在三周年这一天,我挚爱的先生失踪。
闺蜜告诉我,他正在和白月光卿卿我我。
我看着快燃尽的蜡烛,最终只对他说:“离婚吧,陆葳。”
我累了,厌倦自心底而起。
三年了。
和陆葳结婚三年,今天是我们的周年纪念日。
“女士,请问什么时候上餐呢?”服务员问我。
西餐厅的小调婉转动人,环境优雅、隐私,只是纯白桌布上的蜡烛快燃尽了;银制的餐具映照着我出神的脸。
“女士?”
我终于回神,歉意地冲他笑笑:“抱歉,我的先生还没到。”
服务员礼貌应下,离开。
陆葳……
他去哪儿了?
我看着没有被回复的信息,心里闪过不安。今天的日子于我而言很重要,早早就主动订好了餐厅,陆葳也答应了会过来。
是临时有事吗?
又是一个小时后,我没有等来陆葳,却等来了闺蜜江苑的微信——
或许之后很久我都会记得这种感觉,如坠冰窟。
仅仅是张照片。
主人公却是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陆葳,以及,我向来如临大敌的……李玥。
陆葳的前女友,心中的白月光。
照片中,两人亲昵地坐在咖啡厅的外摆区,李玥倚偎在我丈夫怀里哭得楚楚可怜;而陆葳,眉头紧皱,他心疼又怜惜地拭去李玥脸上的泪珠。
这份温柔甚至是我从未见过的。
我握住手机的手微微颤抖,死死盯着那照片,几欲滴血!
我的丈夫,在我们三周年纪念日这天无故失踪去和白月光约会……
江苑迟疑地发来信息:“苒苒,我不想破坏你们的婚姻,但我觉得这件事不该瞒着你……”
“陆葳太渣了!”
“和你都结婚三年了,居然还和李玥纠缠不清,怎么对得起你啊?你那么爱他……”
我闭了闭眼,再也看不下去,强忍着要夺眶的泪水打给陆葳。
不接就一直打,直到他接起为止。
我听自己镇定地问:“陆葳,你怎么还没到?我等你很久了。”
陆葳仿佛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他一样,压低了声音:“我在加班,很紧急。”顿了顿,轻飘飘地补充,“先不来了。”
“……”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挂断前隐约还能听见女人的抽泣声。
烛光忽暗忽明,好一会儿,我才想起自己能呼吸。
陆葳,你就这么践踏我?
当着我最忌讳的人,将我所有的尊严和骄傲踩进地心。
“服务员。”我叫人,“上餐吧。”
食材是提前备下的,没有退单一说。
在工作人员奇异、探究的目光下,我独自用完了烛光晚餐,然后独自回家……还有家的话。
陆葳回来时,已经很晚了。
他打开灯,虚虚看见沙发上坐着一道背影。我听见响动声,头也不回:“陆葳。”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说了,不用等我。”陆葳眼中闪过讶色,随即皱眉,似乎很不理解我的行为。
就这么离不开他,非要等他一起才休息?
可惜,这一次注定要出乎他的意料了。
我累了。
“陆葳。”我平静地下通牒,“离婚吧。”
和陆葳相识至今,是个很漫长地过程。
漫长到我曾一度以为或许这就是一辈子吧,我和他会和所有圆满的大结局一样,安然老去。但现实总会给我最残酷的一巴掌,然后告诉我:
周苒,你不配。
陆葳永远也不会爱上你。
我缓缓起身,回头,看见那张日夜相见、熟悉的脸,忽然觉得好陌生。
那眉眼,明明从未变过,依旧冷硬、挺拔。
“周苒,”他冷漠反问,“你又在闹什么?”
我们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
家里人总爱开玩笑说,不如给他们定个娃娃亲吧?瞧瞧多般配,又是我们看着长大、知根知底的。
小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定了娃娃亲就可以永远黏着陆葳了。我笑嘻嘻地拍手说好啊好啊,陆葳一言不发。
却也没有反驳。
随着年岁的增长,忽然有一天,陆葳对着一众长辈放话:别乱说了行不行?我一直拿周苒当妹妹。
于是,关于娃娃亲的玩笑再也没有了。
我却莫名地将这长辈之间的玩笑放进了心里,一放,就是二十多年。
所有的成长、年少青春全是陆葳——
他在大学时带了女朋友回来。
在情窦初开的年纪我眼里只有陆葳,理所当然地喜欢上了他。
他就是我追逐的目标、唯一的爱恋。
我比谁都清楚自己是如何地爱他,所有目光倾系一人;那目光过于炙热,炙热到陆葳不得不装傻。即便如此,他还是带李玥回来了。
我不怪他,也没有立场和资格怪他。
我只是难过。
眼睁睁看着他们恩爱,目睹陆家所有人对李玥的喜爱和陆葳幸福的笑。那些笑在我眼中仿佛淬了毒,一眼都多看不得。
或者说,不敢。
因为陆家的态度让我觉得李玥下一秒就会嫁进来,在这个充满我和陆葳独有回忆的地方,扎根。
陆葳和李玥没有走到最后。
在我大学毕业那会儿,久违不见的陆葳找我吃饭,再见到他时,我恍惚了几秒。小时候的亲密时光远去,只剩下生疏的成年人。
他瘦了,也憔悴了。
但依旧很好看。
那天他喝了酒,借着醉意突然和我表白,要我做他的女朋友。
我愣住了,心神震荡、久久回不来神。
他说,知道我喜欢他,不想让我当他的妹妹了。给他一个机会。
可我却清楚,陆葳刚和李玥分手,这幅憔悴的模样也是因为另一个、他真正喜欢的人。我以为这么久不见,我对他的感情怎么着也会冷却些,可当再看到这个人、听见他的话,我就知道没有。
心仍旧为他而跳动。
即使明知他和我表白是因为赌气,也还是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我为自己感到悲哀,又忍不住雀跃我们的未来。
后来李玥结婚了,嫁给了她实习公司的老板,可谓是高嫁。怪不得陆葳这么心高气傲的人会被打击成那样,不惜找我病急乱投医——
他让我陪他去参加婚礼。
陆葳牵着我的手,直直看着李玥嫁给别人。我低垂下眼睑,看着白嫩发红的手,他自己都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
出去后,他就说我们去领证吧。
我答应了。
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关系,结婚之后我有一辈子的时间让他真心喜欢上我。
我可以经营我们的婚姻。
现在想想,一开始的动机就不对。
一个心存报复,一个抱着侥幸,这样的婚姻又怎么会长久呢?
三年的婚姻,我都没让陆葳爱上我。
实在失败。
江苑发来的那张照片就像我和陆葳之间感情的分水岭,之前我有多么期待、雀跃,现在就有多么累。
没别的,就是累,还有些厌倦。
或许我早就该放过彼此了。
正好,李玥回来了,成全了他们又何妨?反正,陆葳,我要不起了。
“我没有闹。”我深深叹息,揉了揉太阳穴,拿出匆忙之间准备好的离婚协议,抬头,对上陆葳冷硬的双眼。
“这是离婚协议,签了吧。”
“你也不用担心我给你挖坑,房车一人一半,公平。”
看清A4纸上的字,陆葳惊诧地微张双眼,随即皱眉,冷声道:“周苒,你什么意思?”
我淡淡回:“字面意思。”
陆葳冷笑一声,暗藏戾气地扯下领结,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将笔扫落。他看着我,眸色深沉:“我们的婚姻很好,你有什么理由让我签字?”
“是吗?”我笑了,将手机里的照片递到他面前,嘲弄地轻叹。“那这个算吗?”
我看着他脸色风云变幻,最后归于平静。
许久,陆葳哑声开口:“我可以解释……”
“不必了。”我打断他,“已经不需要了。”
“周苒!”
那双狭长的眼睛瞪着我,仿佛在说,周苒,你怎么可以这么冷酷?
我站起身,拿起放在旁边的行李,冲陆葳颔首,又公事公办地点了点离婚协议,冷淡说:“协议我先留下了,明天就去民政局办手续吧。陆先生。”
陆葳被我气得不轻:“好,好得很!周苒你好样的。”
从始至终,
他都没有为自己的缺席而道歉。
夜晚的风很凉,路灯将我的影子无限拉长。
诺大的马路上只有我一人。
我自嘲一笑,正准备拿出手机打车,就看见江苑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犹豫着不太敢过来。见我拎着行李,小眼睛一瞪,果断跑过来。
“那个渣男自己做错了事,竟然还敢把你轰出来?!”
说着,就要冲上去打人。
我看傻了,一把抓抱住她,哭笑不得:“女侠息怒!是我自己要走的,不是陆葳赶我。”
“你走什么走?要走也是他走!”江苑愤愤不平。
“好了好了,”我只能转移话题,“你怎么在这儿呢?”
问到这儿,江苑一下就老实了:“这、这不是……哎呀,虽然是陆葳对不起你,但怎么说也是我捅给你的,怕你想不开、出意外么!”
那她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不对,罪人是陆葳和李玥那对渣男贱女!
对上江苑关切的目光,我鼻子发酸,然后目光一斜:“那他呢?”
江苑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后跟着一个高大的青年。
青年身姿如松,眉目很淡,儒雅淡漠的气质看上去不像是人;倒很有电视剧里世外高人的气质。事实上,这人从小也足够优秀。
江苑讪讪一笑:“我这不是怕你们吵起来,万一陆葳恼羞成怒动起手来吗?”
“所以就给我叫来了个帮手?”说话间,我笑着冲江莛伸手,“好久不见啊,莛哥。”
他似乎盯了我一眼,回握住我的手。温温热热的,一触即离。我还有闲心寻思,原来世外高人的手不是冷的啊。
耳边,江苑笑嘻嘻的:“现在打架是用不上我哥了,不过还是可以帮你拎拎行李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来就……”
还没说完,江莛就已经弯腰擦过我,强势地夺过行李。他垂眸,呼吸喷洒在我的脸上,淡淡道:“哪有让女孩子拎东西的?”
江苑眨眨眼,突然不忿:“好啊,原来在你眼里我不是女孩子?怪不得平时都不帮我拎!”
江莛压根没理她,反而望着我目光幽深,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做?”
江苑也安静下来等我回答。
我故作轻松地笑笑,耸肩:“我?都这样了,除了离婚还能怎么样?”
话落,江苑一把抱住我嚎叫:“苒苒,你终于想开了!我早就看那个谁不顺眼了,成天对你横眉冷对的以为自己是谁?要不是你喜欢他,我早就骂死他了……”
事发突然,我暂时没有去处。
江苑贴心地让我住进江莛的家里,起初我觉得不合适,还是她说江莛那空房间多,这才拍板。
我不想辜负江苑对我的一片好心。
“苒苒,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把江莛放在柜子里的酒挨个抱出来放在我面前,豪气干云。“姐妹陪你喝!喝到你不难受了为止!”
看见江莛凉飕飕的视线,我失笑:“我真的没什么……”
“怎么可能没事!”江苑倏地拔高声音,“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么?要不是真的对他失望透顶,又怎么可能提离婚?!”
“……”
看见照片我没哭,提离婚没哭,这会儿却忽然红了眼眶。苑苑酒量不好,我知道她是想用这种方式陪我。
泪珠终于断线。
我好委屈啊。
等我回过神来时,桌上的好酒都被我们糟蹋一空。
奇异的是,江莛并没有阻止我们,只是沉默地守在一旁。像个守卫者。只是偶然他的目光会落在我的脸上,醉酒的我反应慢了许多,一时竟看不懂。
幻觉吧,我想。
“陆葳那个渣男,我诅咒他和李玥吃泡面没有调料包!”江苑还在替我愤愤不平,叫骂间,不知怎的竟然把自己亲哥当成了陆葳,上去就是拳打脚踢。
我大惊,用最后的意志拦住她。
江苑挣扎了会儿就不动了,低头,这醉鬼彻底倒了。
江莛轻呵一声,凉凉道:“算她倒得快。”
说完,伸手一个横抱将人抗进了房间。
我没有走,等江莛出来后,抽抽鼻子小声道歉:“苑苑是因为陪我才闹成这样的……对不起啊莛哥。”
江莛的目光如有实质,看着我嗯了声。
我不明白他又是为什么不走,想了想,又感谢他:“还有今天,谢谢你收留我。”
“苒苒。”他忽然低声说,语气安抚,“笑不出来就别笑了。”
“……”
我眨眨眼,发现自己的确笑不出来。
江莛很高,低头看我的模样莫名温柔,缓缓地叹息:“苒苒乖,在我面前,你不用拘束。”
那一声“苒苒”说不清的缱绻。
奇怪,他平时是这么叫我的吗?
莛哥这样的人,我根本想象不出来他喜欢别人的样子,但他是这么温柔,心里刚压下去的委屈又抑制不住地上浮。
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马上又湿漉漉一片了。
陆葳,陆葳……
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啊?
我又没做错什么,你们有什么资格伤害我?
“哭出来就不难受了。”江莛嗓音低沉,带着点哄慰的意味。我被他蛊惑地彻底不顾形象,就这么在闺蜜的哥哥面前哭了起来。
他不停地轻拍我的背,一下下,莫名安心。
我想到那段失败的婚姻,陆葳对我的冷漠。从一开始就是我在热脸贴冷屁股,学着给他洗衣做饭,努力做好一个妻子,哪怕我并不喜欢做那些。我自认付出了够多,但最后也只感动了自己。
陆葳从不爱我。
我哽咽着问江莛:“莛哥,我是不是很失败啊?”
泪眼模糊,几乎看不清脸,只听见他的声音坚定、不容置疑。
他说,苒苒,你很好,是陆葳不懂得珍惜。
他不配得到你的爱。
那谁……配?
我没有问出口,从一开始的默默流泪,到后面的嚎啕大哭。
似乎压抑了许多年的苦楚在这一刻崩裂而出。
只记得最后我再次向江莛道谢,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意识涣散的那一刻,我心想,哭泣真的是项极度耗神的举动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