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相亲对象穿亚麻色西装,白衬衫,系领带。
脸部轮廓,像是被人用刻刀精心凿磨过。
两条大长腿平伸着,目测至少180。
这种货色,在我30年的人生履历中,还是头遭遇到鲜活的。
老天开眼了?
我如是想。
然后,老天便一个炸雷劈了我……
他竟是个养猪的。
老龄少女,是闺蜜冷珊珊对我的爱称。
对此,她有自己的一套歪理邪说。
她说我都31了,正牌男友始终没有一个。
只能算是老龄少女。
而今天,我必跟她撕破老脸。
谁让她老公给我介绍对象,却介绍了一个养猪的呢。
难道,我看起来就那么缺胶原蛋白?
养猪的就养猪的吧,还那么能装,穿西装系领带,约会地点选在咖啡店。
这样的身份,去吃麻小多靠谱?
最看不上这种附庸风雅的绿茶男。
我气鼓鼓地定在原地,看着身后穿着小皮裙,拎着高跟鞋,‘风姿绰约’从咖啡店追过来的冷珊珊,摄氏36度的热浪下,鼻孔里喷出的却是液氮。
“哈,叫你老龄少女还不乐意了?都31了唉,老姐姐!”
冷珊珊掐着小蛮腰,凛冽的阳光无情地拷打着她脸上1000块一毫升的玻尿酸。
“你还32呢!”
“对,老娘是32了,可是我孩子都三岁了啊,有人疼,有人要,已经成功进阶为少妇!”
“你知道老龄少女与妙龄少妇之间差了什么吗,男票,一个男票!”
冷珊珊嬉笑着,噗呲,又是一刀。
我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懒得理她,一头扎进了街对面的冷饮店。
“狗咬吕洞宾啊秦晓鸢,我老公在给你介绍男朋友唉,你倒好!”
卡座里,冷珊珊揉着脚,痛并风sāo着。
“还好意思说,你们给我介绍的那是什么人啊?”
“怎么了,不好吗,长得多帅啊?”
“嘁,养猪养得好。”
噗的一下,冷珊珊口中的柠檬茶喷了出来。
“我说,你是不是对人家有什么误会啊?”
越过她的肩头看去,此时,对面那个明显精心打扮了一番的男子已经从刚才约会的咖啡店里走了出来。
“养猪就养猪吧,讲什么格调啊!”
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此时冷珊珊也注意到了什么似的,转头看向了那个名叫沈行之的男人。
只见他出门后,径直走向了停在路边的一辆皮卡,发动了汽车。
可笑的是,皮卡的车斗上,还用白色油漆,刷着醒目的几个大字——行之猪场。
直到那时,冷珊珊似乎才觉察到了事情有些不妙,打开手机,开着免提教训他老公。
“姓郑的,胆肥了啊是不是?居然给我姐妹介绍个养猪的。”
……
“我是养猪的。”
这是沈行之见面后的第一句话,他以为他很幽默吗,老娘早已挥别了青春期。
“小香猪?”
看在他那张脸的份上,我抱着一丝幻想,打算再给他一次机会。
“大肥猪。”
他的嘴角带着有点迷人的坏笑。
我巧笑起身,正准备礼貌离开,沈行之却上了杆子:
“那麻烦问你一下,阁下在哪里高就啊?”
“报社!”
我头次自报家门这般豪气。
“嘁,夕阳产业啊!”
于是,我就暴躁了。
“打扰!”
我双手抱拳,踢翻了椅子,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大有段誉遗风。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见猫在角落位置偷偷替我把关的冷珊珊也跟了出来。
再然后,事情你就知道了。
两天后,冷珊珊带着一颗大榴莲来找我赔不是。
老龄少女再不济,也不能嫁给一个养肥猪的。
可是,这厮除了榴莲以外,却给我带来另外一个更臭的消息——
昨天,她老公专门带她去见了沈行之。
沈行之的确是个养肥猪的,不过,人家是养猪的大老板,三年前,老猪倌把七家养猪场交给了小猪倌。在小猪倌的努力下,行之猪场已经在省内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是炙手可热的王老五。
“我信你个鬼!”
“骗你给糖吃啊秦晓鸢,不信,老娘这就带你去看看!”
说话间,急于自证清白的冷珊珊已经拖我冲出单身公寓,跑下楼,跳上了自己那辆粉红色的小mini。
其实我觉得她那辆色比较冲的小车挺不适合做地下工作的。
“怎么样啊老龄少女,头发长见识短了吧,悔不悔,恨不恨?”
“……”
“人家杀猪都给听音乐,无痛的欸,土豪又有人性……”
“……”
果不其然,我们在沈行之治下的其中一家猪场参观完,刚感叹着出门,就被开着那辆大皮卡的西装暴‘屠’堵住了。
从猛禽车上跳下来的他,依旧带着招牌式的坏笑。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我在心里盘算着,到底该如何进行那该死的开场白。
可是,那两条大长腿,却径直走向了冷珊珊。
“那么巧啊珊珊,我正要跟你老公打电话呢,你让他不要再帮我找那些不三不四的女朋友了,我忙得很!”
说话间,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又钻进了车里,V8发动机轰隆隆,喷我一脸黑烟。
“欸,欸,养猪的,你说谁不三不四呢!”
我跳脚对着车尾灯大喊大叫。
我没想到车子会再次停下来。
车窗里露出了小猪倌的头,他看着我轻蔑一笑:“你!”
“关门!”
“以后不要让她再出现在我面前。”
随着小猪倌一声令下,门卫按下了按钮,行之猪场的电动门缓缓关闭,将我和坏笑不停的冷珊珊一并关在了门外。
“上脸了嘿!”
我三步并两部跑上前去,扒着栏杆声讨着他的自以为是。
“姓沈的,你以为你是谁啊,老娘想出现在什么地方就出现在什么地方,你管不着!”
小猪倌索性又将脑袋从卡车里往外探了探,笑得更狂了,然后,他伸手画了一个圈:
“别的地方鄙人管不着,反正,我的地盘,你甭想再踏足一步。”
当当当。
我猛踢了铁门几脚。
喵的,他的地盘他做主呗。
我秦晓鸢什么都信,就是不信邪。
我就不信他的屁股摸不得。
不让我来是不是,我还非来不可了。
Mini车上,我不停搜索着关于行之猪场的一切。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行之猪场招聘饲养员,月工资XXXX,提供五险一金!”
嘿,这小猪倌有够高调的。
我在报社上了五年班,当了3000多天的编外,还没见过一金长啥样呢。
反正早已打算辞职,何不一试深浅?
“吁……挝……驾……”
当我手拎一只扫把,骑在猪背上,口不择言地慌乱喊叫着,被老母猪三花屁颠屁颠地撩到沈行之面前时,已经是两周以后的事情的。
你看的没错,我用的的确是“撩”这个字。
我以前是名记者,用词很严谨的。
那头名叫三花,耳朵上打孔戴着一张金色铭牌,刻着“功勋母亲”四个字的母猪,是我成功应聘行之第三猪场后,服侍的第一个客户。
功勋母猪名不虚传,我刚进猪场时,它还在待产。
转眼间,十二头小崽子已经嗷嗷待哺。
彼时的肉价,趴在它肚皮底下的那一窝,可都是金猪啊。
那是三花做月子的第八天,负责照顾一家老小的我,正在它猪窝旁的走廊上,拎着扫把看猪场墙上的宣传画。
其中一张画,是小猪倌沈行之亲自下场接生的情形。
他带着皮手套,穿着一件紧身的白T恤,彼时已全被汗水打湿。
六块腹肌,放làng形骸地勾勒出了要命的轮廓。
我正色眯眯的遐想。
背后,便传来了小猪崽的一阵惨叫。
我条件反射般跑回猪圈边去看,才见老十二不知何时被三花压在了肥硕的屁股下面。
说时迟那时快,我打开圈门,拎着扫把,一个健步冲上前去。
可是三花那畜牲居然护子,只见它猛地起身,俯首低背便朝我拱了过来。
“妈妈呀!”
我哭喊着,撒腿就跑。
可是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驱的,刚出圈门,只觉两股一热,整个人便被撩起来了。
我大喊大叫,两手揪着猪耳,腋窝夹着扫把,一撩一撩地在自己的辞海里搜索着驾驭神兽的“咒语”。
“吁……挝……驾。”
每个咒语我都用了。
可是三花根本不甩我,驮着我直朝着厂房大门冲去。
该死的是,穿得人模狗样的沈行之,正带着市卫生局的一众领导来参观。
“散开,散开,都散开!”
一高一高,屁股酥麻的我大喊大叫着。
庆幸的是,处于极度颠簸中的我脑袋还异常清醒,喊叫着让闲杂人等散开。
你想啊。
资本家多抠啊,我算准了三花肯定没买交强险。
要是撞了,还得我赔!
看见沈行之,我还没忘腾出一只揪着猪耳的手,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刘海。
那畜牲似乎认主,在距离沈行之不到两米远的地方,来了个急刹。
砰的一声。
惯性作用下,我四仰八叉,在沈行之面前来了个屁墩。
好在我没冷珊珊有钱。
要不然,硅胶肯定碎一地。
我狼狈不堪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扶着老腰起身,我看见沈行之的嘴巴都要笑歪了。
其他几位领导,也都强忍着。
“秦晓鸢,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沈行之装模作样来扶我,尽量在领导面前礼贤下士些。
瞧他那话说的吧。
他负责的总场去不成,三场还能来不成?
我猛甩了他一个趔趄。
揉着老腰,一点点的往外挪。
今天必须打报告,算工伤。
不然,我就实名举报他。
反正,老脸早就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