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硕士文凭的那一天，我妈激动得连连念叨了三遍“光宗耀祖”，随即又略带扭捏地塞给我一张照片。
“小王身家两个亿，就想找个有文化的帮着管钱，要不……你去见见？”
我盯着照片上那个短腿大肚腩年纪几乎可以当我爸的男人看了足足有五分钟，直到我原本就有些心虚的老妈几乎就要放弃的时候，才两眼放光地开口：
“今天见面可以吗？他喜欢温柔的可爱的还是性感的？”
一
和两个亿的第一次见面约在了中老年人最爱的茶馆，为了不让168的他觉得身高上有压力，166的我特地挑了一双最平最平的平底鞋。
不过好在他长了副两个亿的身材，所以我在他旁边也勉强算得上是小鸟依人。
他很热情地点了一桌子的菜，然后开始一边悄悄打量我一边和我妈热聊。
在他们的聊天中，我得知他年轻的时候给我妈借了点钱去上海打拼，所以一直把我妈当成尊重的姐姐。
到了上海后，他从一个小小的馄饨摊做起，慢慢攒出了自己的小铺子，结果一下子赶上拆迁，拆迁款加上他以前的积蓄，不多不少，刚好两个亿。
在他已经开始和我妈一起探讨馄饨的一十八种做法的时候，我忍不住开口：“妈，舅舅家的小猫今天不是生崽吗？你是不是应该带点罐头去看看？”
我妈李立刻心领神会起身告辞。
然而她虽然走了，两个亿却显然还在谈兴上，于是实打实地给我介绍了三个小时的各个流派的馄饨
。
虽然我从他说话的第一秒就开始无聊了，但看在两个亿的份上我很敬业地忍住了，并适时进行了捧哏。
当这一天的见面接近尾声的时候，我清晰地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对自己男性魅力的自信。
似乎是为了加强一下自己魅力发散的效果，他从自己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二十厘米见方的精致盒子，说是给我带的见面礼。
我细细打量这个盒子，心中暗自琢磨
：土豪出手，那一定是值钱玩意儿。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瞬间被闪瞎了眼——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三排金条。
那一刻，我的脑子里面闪过某探案类综艺的画面
。
两个亿对我的呆愣显然非常的满意。
“我这个人吧，没啥文化，也不知道你们读书人都喜欢啥礼物，但是我听说黄金这个东西吧，它是很好的投资，你不是学金融的吗？你觉得呢？”
我想了一下，这婚前赠与的金条，大概不会算成夫妻共同财产，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两个亿嘿嘿一笑，拿上自己的公文包说要送我回家。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走到茶馆门口的帘子前，他一弯腰就钻了出去，也没帮我扶一扶帘子。
我看着在他身后重重地砸下来的塑料挡风帘，告诉自己这人嘛，谁还没点缺点呢？我这人就是这么善解人意，这和两不两个亿的没关系……
于是我紧了紧抱在胸前的金条，伸手去掀帘子，谁知道下一秒我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我怀里的盒子砸在了他的脚上，里面的金条滚落一地。
我忙不迭蹲下身去捡起金条，也来不及装进盒子，就胡乱往我的小挎包里塞，等塞得差不多了，我才想起来抬头看看那个罪魁祸首。
那是个穿着白卫衣的大小伙子，身高保守估计得有186，浓眉之下长着一双巧克力色的狗狗眼，此时那双眼睛正惊讶地看着我装满金条的小挎包。
我下意识把包紧紧按住，脱口而出：“都是假的，道具来着！”
两个亿插嘴道：“那怎么能是假的呢？这可是我托银行的熟人买的！”
186的目光在我和两个亿中间来回穿梭，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我没来由地感觉一阵尴尬，拉着两个亿快步离开。
二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沙发上刷抖音，刷得整个家里热闹非凡。
只不过同样一段背景音乐，从我换鞋的时候就开始不断循环，一直到我打开卧室门了，她才忍不住开口：“那啥……你跟小王聊得如何呀？”
我一个闪现出现正在沙发旁，小心翼翼地打开包给她看：“他这人能处，有金条他是真送！”
谁知那金光闪闪的金条她连看都没看，就连连感叹。
“他虽然年纪比你大些，但也是个老实人，要不然当初我也不至于借那么一大笔钱给他，不过如今他发达了也不知道会不会……”
我把包合上打断她：“这处处就知道了。”
我妈见我这么上道，反而叹了口气。
“唉，你能想通就最好了，贫贱夫妻百事哀，要不是因为咱家的小超市倒了，我跟你爸也不至于……”
我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穿着拖鞋就往外跑：“突然想起小区门口有你喜欢吃的糖炒栗子，咱现在有钱了，我这就去给你买哈！”
讲真，我连爱豆塌房，CPBE都不怕，最怕的就是我妈唠叨她和我爸的事。
其实吧，这就是一个店子倒闭，两个人成天为柴米油盐吵架，我爸那个老渣男转投老同学温柔乡的拉垮故事，但每次被我妈一说，听起来就像我爸英年早逝了一样。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在小区门口瞎转，不知道是不是转错了路口，愣是没见着刚才那个卖板栗的三轮车。
要说我在这一片也算是生活了二十多年了，莫名就生起了一股子奇怪的胜负欲。
不管是大路还是小巷，总之见到道就走，看到弯就拐，等我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走到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巷子里了。
要不说疑心生暗鬼呢，这周围一黑，我就总觉得身后好像跟着人。
我抬头看看罢工的路灯，认真思考我如果把手机拿出来照亮，是会比较壮胆，还是会直接被抢？
我这边还在琢磨，身后的脚步声却陡然接近，我一边庆幸自己把金条放在了家里，一边飞速掏出手机双手奉上。
“这手机我已经用了三年了！看得上您就拿去，我是真的没钱，不然也不会住在这里不是？”
谁知来人却笑出了声，我一抬头，就对上了那双熟悉的狗狗眼。
“我咋听说你家多的是金条呢？”
也许因为那双狗狗眼看起来太人畜无害吧，明明才见过一面我却没来由松了口气，反倒生起气来。
“你鬼鬼祟祟地跟着我干嘛？”
他双手抱胸：“这条路的路灯坏了很久了，我怕你一个女孩子身怀巨款不安全。”
“要你管！我在这块儿混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说罢我收回手机，打算打开手电照亮，然而才刚解锁，一声清晰的关机声就响了起来——手机没电了。
他再次笑了起来，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小巧的手电筒。
“送你了，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晚上可别到处乱跑。”
我长啥样我自己还是很有些ACD数的，但人生第一次被人说漂亮，还是忍不住红了脸，一把抢过手电筒，落荒而逃。
而他，一直到我进单元楼，都不远不近地跟在我身后。
三
第二天两个亿约我出去“进行一些年轻人喜欢的活动”，出门前我下意识地就把那个手电扔到了包里。
说实话，我也没指望两个亿这把年纪了还有精力玩个鬼屋剧本杀啥的，所以当他带着我去到电影院的时候，我倒也谈不上失望。
然而我还在认真研究着到底是看个好莱坞爆米花片好开启话题，还是看个浪漫爱情电影营造暧昧氛围，他就从他那个熟悉的公文包里掏出两张电影票，表示票他已经买好了。
我接过来一看——是个抗战片。
我先声明哈，我不是对抗战片有什么偏见，更不是对革命先烈不敬，相反，我就是觉得战争真的是比恐怖片更可怕的事，所以从来都不敢看。
然而不待我发表意见，两个亿就迫不及待地一头钻进了放映厅。
电影开场时的那个龙标一出现，我整个人就忐忑了起来，害怕看到什么残酷的画面，只得用90％的力气，抑制住自己想要起身出去的冲动，剩下10％用来东张西望以分散注意力。
这一转头不要紧，我就看到了昨天的186。
他的旁边坐着一个妆容精致还提着一只Kelly包的女孩，正漫不经心地望着屏幕。突然186伸手捂住了女孩的眼睛，女孩惊呼一声，小声埋怨186弄花了自己的眼妆。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们两人同时抬眼看到了我。
那女孩大概是觉得丢脸，甩着一张臭脸走了出去，186则挑衅地冲我一挑眉，我刚准备做口型嘲笑一下他，两个亿难掩悲愤的声音传来：
“这么惨你还笑得出来？！”
我回身看向荧幕，一名士兵躺在地上，周围是悲痛的战友，和流了一地的肠子。
四
鉴于头一天跟两个亿的约会不太顺利，大周一的我还是只能把我的懒屁股从床上抬起来，去工作室上班。
虽然我研究生念的是金融系，但本科学的其实是服装设计。
是的是的，我知道，这两个专业看起来无论是几个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儿去。说起来，我会考这个研究生，还是因为我现在的老板黛安。
那个时候我本科刚毕业，怀揣着成为中国的海盗爷的设计梦，拿着3500的月薪，在另一家工作室做设计助理。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负责搜集从奢侈品到十三行的各种爆款，来供设计师“参考”。
而黛安，当时还叫吴盼娣，跟我做的是同样的工作。
下班后她喜欢约我一起去我家楼下吃麻辣烫，15快够一个刚踢完球的男人吃到饱。
我喜欢边吃边给她絮叨我的设计梦想，而她只是摇头笑我太年轻。
某天黛安又约我吃麻辣烫，我告诉她房东的老婆过世了，楼下搭了办白事的棚子我有点害怕。
我以为黛安又会笑我，谁知她只是没来由地问了一句：“就是你那个收房租要收整整一天的房东？”
我点点头。
第二天黛安就带着行李挤进了我进门就是床的小单间，第三个月，她成为了我的包租婆。
又两周后，她开了现在这个工作室，告诉我只要我从今天起叫她黛安，工作室的设计师职位，就是我的了。
为了感谢我在她成为包租婆的道路上贡献了我的一半床位，黛安让我做了一个原创系列，也许我天生不是吃这碗饭的吧，赔得底裤都不剩。
那天傍晚，她开着她家的宝马车带我回家，一路上我大气都没敢出。
她把车缓缓停在路边，叹口气跟我说这下她可不欠我的了，以后还是乖乖地做爆款吧。
我耳朵瞬间烧得火热，想答应想拒绝都觉得怪怪的。
她大概也感到了些许尴尬，拿出一根烟准备点燃。谁知手一抖那烟掉进了手刹旁边的缝里，她一惊赶紧伸手去捞，毕竟房东不许她抽烟。
谁知烟没捞到，倒捞出了一条黑色丁字裤，虽然我的系列扑街了，但我也能一眼看出这不是她的size。
黛安愣了最多两秒钟，继续伸手捞烟，然后反手把丁字裤塞了回去，又将烟扔出了窗外，一脚油门发动了车子。
到家后她让我先上去，我忍不住问她打算怎么办，她耸耸肩。
“这有啥可咋办的？反正我对他也不是真心，我图他有钱，他图我年轻，只要开宝马的还是我，宝马里的内裤是谁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
我问她真的不难过吗？毕竟那老男人秃顶还外遇。这次她笑了，把我的包递给我催我下车。
“这世上大部分的难过都是因为穷，像你，但凡有个三瓜俩枣，至于因为这么几件衣服忐忑一路？”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不得不承认，黛安说的话很有些道理。
但我想想她的摇曳生姿，又看看自己的平板身材，深刻地觉得，除非天降个瞎了眼的土豪，不然我想要钱估计也只能自己挣。
于是第二天就下单了考研书籍，决定考一个金融方向的研究生。
五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到了工作室，黛安抓着我的包就火急火燎地把我往拍摄间拽：“摄影师来了，明天图片再出不来，就要赶不上上新了！”
我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包包掉在了地上，手电筒滚了出来。
黛安一把捡起：“你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么老土的东西的？手机不是有手电吗？”
我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没来由地一阵脸红。
黛安闻到了八卦的味道，连连追问。于是我只好掐头去尾地把那天的事告诉了她。
她听完，立刻就把手电筒没收了。
“这一听就是撩妹老手了，你竟然还收了他的手电筒？你别告诉我你当时也脸红了，渣男最喜欢你这种好拿捏的小白兔了。”
于是我只好心虚地赌咒发誓自己绝不可能做这种掉份儿的事。
到了拍摄间，黛安给我介绍新来的摄影师，我抬眼一看，呦呵，这不是186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