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春四十八年,冬至日。
京城的冬天是极冷的。
雪窖冰天,粉妆玉砌,如今登上摘星楼来,我略微垂首一览,入目便是一片刺目的白。
听系统说,这摘星楼乃是南楚开国皇帝为宠妃庆生而建,取“上九天摘星”之意。
碧瓦朱檐神仙楼,雕梁画柱妃子家。
何其奢侈华美。
可惜到底是高处不胜寒。
我此刻生不出好好欣赏它的心思,第一反应只是觉得冷。
怎会是这样入骨的冷。
我将身上披着的杏黄色绒裘紧了紧,一步步走到平台最边缘。
围台的雕栏不高,我穿的不少,却也能很轻易便翻过。
北风卷地,天地间净余茫色。
我前世生在江南一带,还不曾见过这样大的雪。
“991”我有点高兴的在脑海里唤一声,“地上都是雪,我等会儿跳下去,肯定不会摔得四分五裂那么丑的!”
不知它又在看什么狗血虐剧,没回我的话,只压不住似的传出一声哽咽。
我垂下眸子,刚好看见一身红衣的少年天子气势汹汹的往摘星楼里走进来。
——摘星台不好爬的。
——几百级阶梯,他上来都得要好久。
——我是现在就跳呢?还是等他上来说说话?
我有点纠结,索性又跟系统聊起天来。
“991,你说我为什么非得来跳楼不可呢?”
“我失忆之前到底干了啥,为什么突然就非死不可了呀?”
有些哑哑的正太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多知无益,杏子。”
我浑身打了个激灵。
——怎么突然唤得那么亲密了?
“池杏!你在做什么?”少年人阴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过身看他,被那眉眼间深重的戾气吓得动作一滞。
“池杏!别闹了!我说了不会逼你,你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年后就赐你离宫,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快点下来!”
他那么生气,两条剑眉皱成了蝴蝶结。
我看着看着,眉眼间的柔和冷凝下来。
不知为何,竟觉得他这幅神态,熟悉得令我心里闷闷。
“你那日问的话,我现在给你答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莫名其妙的响起,说出一句令我摸不着头脑的话——
“我不后悔曾经对你好过,鹿青眠”
“我只是——”
“不想再拽着你了。”
我听不懂的话,却让对面那人倏地变了脸色
“池杏!”他脸色本就难看,听了这话,更是陡然一颤似的,三两步跨过栏杆走过来。
——不是我控制不了嘴还控制不了身体吗?
——我一个要跳楼的人能让你抓到?
我登时两眼一闭,转过身子纵身一跃。
刚才还温温和和的风这会儿立刻变了。
一道一道的从脸颊边吹过,刀割似的疼。
身后少年撕心裂肺的呐喊一点点被吹散。
我正准备呼唤991给我调整一个优雅的死亡姿势时,不期然听见一道熟悉至极的声音。
语调平的没有半点起伏,我却偏生能听见几缕似哀似叹的意味来。
——“摘星台摘星台,这样的高度,哪里摘得到什么星呢。”
发出疑问,却又是陈述句。
是我的声音。
前尘往事骤然走马观花的从脑海里闪过,我脸色发白,直愣愣摔进厚厚的雪堆里去。
……
“樱花平台作者池杏,因名下作品引发的读者怨气过重,惩罚您魂穿至原作品世界,体会众读者愤怨之情,尊享高程度针对性‘感同身受’buff”
“系统991竭诚为您服务!”
永春四十六年。
南楚皇权衰弱,政局动荡,无数文武起兵夺权。
春雨下了又下,仍旧洗不尽皇城的血。
这是我被软禁在凤阳殿的第三日。
殿门口杀气腾腾的禁卫围了一圈又一圈,看上去肃穆而凛冽。
我枯坐在殿前软椅上,身后只跟着自穿书以来便一直跟在我身边的惜春。
其余的侍婢宦奴,早在两日前便被尽数带走处决了。
院中庭的白碧桃开得正盛,柔缓的春风倏一带过,霎时纷纷洒洒的落下瓣儿来。
飘转,落地。
零落成泥碾作尘……
我微阖上眼,昔日种种,恍惚间便能看见。
穿越之初,身体年龄不过七岁的我多悠然自在。
三两下爬上树摘下最艳的两枝桃花,还能兴致勃勃的对树下好奇抬头的鹿青眠唤一句。
“青眠,别看了!最美的两枝现在在我手里,你若喜欢便送你!”
我那时多深信自己能改变他。
而如今一十有六的我静静坐在原地,眉眼一点点染上淡漠。
“公主?”惜春在身后小心翼翼的喊一声。
我偏过脸。
零落成泥碾作尘,
不见香如故。
“参见陛下!”
宫外传来禁卫洪厚的声音,我抬眼望过去,正看见一身龙袍的少年天子跨步而来,身后并无侍从。
直到走至跟前了,我依旧一言不发。
惜春挨不住压力,战战兢兢的跪下请罪。
他却半点不在乎,挥挥手免礼,声音佯怒。
“阿杏身体不好,不宜见风,乖乖待在寝殿里便好,怎的随时都这么任性。”
他知道送到我宫里来的膳食都加了东西,已是一连三日都浑身无力。
也不在意我的不敬,微微弯下腰,长臂穿过我腿隙,再起身,已是将我牢牢束在怀里了。
我自方才一见到他,便想起前两日皇宫内的惨状来。
那才是真正的血流千里、惨绝人寰。
系统说担心我的精神状态,没敢把最血腥的部分切过来。
我当时魂体进入系统空间,看着它将所谓的“没那么可怕”的画面一帧帧放映出来,每一幕都足以止婴夜啼。
这只是个虚拟小说世界,只是因读者们意难平而衍生出来的意识产物罢了。
旁人在我眼里,真真就只是NPC而已,一串串数据,自然不会让我生出什么情绪。
因而看着这些血腥非常的场面,我却半点不觉得害怕,只是心里很空。
——悲极生空。
鹿青眠。
他曾是我笔下最有灵气的角色,成就了我写作的一个巅峰。
只可惜从一开始就定了他的反派人设,所以,纵然人气极高,到底都是要一生孤苦的。
那部小说完结后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没去看过后台评论,因为我写给他的结局,是真的很惨。
然而一场莫名其妙的车祸后,我却被系统绑定到一个根本不存在于原书里的“长禧公主”身上来。
万千读者们对他的怜惜尽数被转移到我身上来,系统发布的任务,却是要我眼睁睁看着他重走一遍原书的剧情。
我跟它说“991,我非草木。”
“我会改变他。”
可到了最后呢。
他还是反了。
自古以来,便是皇子夺嫡,手段狠辣者同样无不被史书诛伐。
他一个丞相庶子,要登上帝位,朝中不知有多少老臣以头抢地的反对。
他一个个杀,要杀多少人。
我没去深想。
他的骑射功课是我特意挑的老师,皇宫前郎中令,曾掌管整个宫廷的禁卫。
教课能力自不用说。
鹿青眠在他的手下,自然练的刚健有力。
从院中走到主殿,近七十尺的距离,他抱着我,连呼吸都没乱一下。
仅我与他两个人进入了殿内,四下俱是静默。
我将注意力从回忆里抽出来,目光一时不知该往哪里放。
他动作轻柔的将我放至软榻上,没有旁人看着,神情便没了方才那副亲昵。
依然勾着唇,漫不经心的神态,轻而易举显出几分凉薄。
懒洋洋的半蹲下来,视线与我齐平。
“阿杏,你要问点什么吗?”
我不甚清明的目光落在他眉心,他眉心舒展,我却是微凝着的。
“你的命,怎么改不了呢”
似喃喃自语。
他神情变换一瞬,很快又冷冷的笑起来。
“你要改我的命?”
“池杏,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演。”
“——什么?”
“我的命,不正是你安排好的吗?现在你要改?”他充满恶意的微笑。
“不是就改变了你的初衷了么?”
他一句句开口,我压下心口鲜明的痛感。
听到最后一句时,霎时便愣住。
第一反应竟然是愧疚到无可复加。
“……你知道了?”我声音艰涩。
他却立时又不笑了。
满脸的怒意和嘲笑隐下去,眼里飞快闪过我看不清的情绪,反复无常、周而复始。
我心口顿时抽疼起来,痛意搅得自己手足无措。
一层层厚重的窗帷拒绝了初春的曦光,凤阳殿内半点不复昔日明亮。
案上茶盏渐渐冷却,我低下头发了痴的盯着它看。
满脑子只是少年气极拂袖而去的画面。
——他知道了么?
——我是作者,是他一切不幸的缔造者。
系统突然发话了:“不会的杏子!我刚刚扫描了他的记忆体,没有这方面的记录”
“……他应该是误会了,有别的猜想也难说。”
——不知道。
——又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呢?
我半抬起脸,视线落在殿门上。
——“那么便该是,他疑我这些年的相伴……”
——“都是,别有目的了”
再者,他只是个反派而已。
他这一生,就是要惨厉悲苦的度过的。
哪能抢了男女主的戏份?
即便是如今做了九五之尊的皇帝,风头无两又如何?
来日同样要因男主的报复而丧尸荒野。
一张貌若好女的脸,在死后会被楚乌啄得面目全非;
一具金枝玉叶的身子,会为乱葬岗的野禽走兽起个饱腹之用。
这是他的宿命。
是我在深夜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为他亲手码出来的,天煞之命。
我曾经为了拿稿费,写过很多套路小说。
天生情感冷漠是劣势,我向来写不出很细致的情感描写,作品热度一直不太高。
唯一小有成就的,只有一本中篇,叫做《风荷举》。
讲述了先太子萧存与其太傅之女兰朝因在动荡的社会背景下,一路上过关斩将,清佞斩宵,最后重振南楚政权的故事。
鹿青眠是那个胆大包天、篡位夺权的佞臣宵小。
他是当朝右丞相在红楼一夜贪欢生下的庶子,从小收到各种欺辱与敌视。
丞相厌他出身低下,放在家里碍眼,索性打着个替他铺路的名头,将他送进宫里来做了四皇子伴读。
四皇子那是没得洗的恶人,出身高贵,心如蛇蝎。
鹿青眠落到他手里,自幼尝尽了万般苦楚。
与狗同吃同住,在斗兽场与猛禽相斗,穿上青楼女子的衣裳,像个犯人似的被押着游街……
四皇子还小的时候,骑不上大马,趾高气扬的驾在鹿青眠身上,偏还要与其他年龄稍长的世家子赛马。
那年八岁的鹿青眠从马场上下来,满手的污泥与伤口,在榻上修养了十多日,连腰身都直不起来。
——这只是他不幸的一角而已,还有更多的残忍对待我不曾写出来。
因而后来,他才会成为了一个心硬如铁、手段狠辣的疯批反派。
结党拉帮,机关算尽。
最终登顶帝位,成为一位喜怒无常的千古暴君。
他的人生大悲,角色设定比一味正义的男女主饱满得多,因而人气很高。
所有人都求着我给他一个好一点的结局——
可是大纲已经定了。
哪有那么轻易便改呢?
读者们因怨气深重,成就了这一方小小世界。
我带着前世记忆来到这里,因为系统做了调整,不再像前世一样,是天生的情感冷漠症了。
系统991说的是,它已将我的情感值调整到了百分只五百,并且只针对于鹿青眠一个人。
——这相当于什么呢?
——相当于,一千、一万个人死在我面前,就跟我看见树上的叶子落下一样,不会生出任何感觉。
——而鹿青眠一开心,就会让我喜悦到无以复加;而他感到一点难过,我就会心疼到喘不过气来。
“读者们表示,要让你这个没有心的作者好好体会一下她们的心情!”
“特别提示:剧情不可更改,望宿主不要插手!”
我没想到看见他满脸灰尘的趴在地上,去够被四皇子踩在脚下的冷硬馒头时,我真的会那么难过。
属于人类的大喜大悲,原来是这种感觉。
我淌了满脸的泪,压抑着哭音告诉系统“我得救他!”
于是我跑上前,把那些欺压他的人全数赶走。
这个临时虚构的公主很受皇帝宠爱,我凄凄哀哀的捂着心口向他撒娇。
“父皇,那些人一直在欺负我,杏儿好痛好痛!幸好有鹿哥哥救我……”
我眼睛红肿,脸色煞白,顿时急坏了当朝陛下。
于是包括四皇子在内的一众炮灰,无论身份高低、无论得宠与否,有一个算一个的领了三十板子,然后纷纷一瘸一拐的被赶到凤阳殿来赔罪。
我跟皇帝说宫中无趣,于是十岁的鹿青眠成了我御赐的玩伴。
他被殿里的宫婢伺候着脱下了那身破破烂烂的太监服,换上了用云锦织的金红色对襟宽袖水纹衫,长发冠以汉白鎏金玉,颈上挂着颜色相仿的点翠璎珞。
半点不似先前狼狈,一眼便能看出日后的风华绝代。
只是一直不说话,显得人很阴僻。
抿着嘴冷淡的坐在一边,看那些世家公子鬼哭狼嚎的跪在地上向我道歉。
每一个都不超过十五岁。
腿脚打着颤,哭哭啼啼的样子着实悲惨。
然而我看了半晌,心如止水,手指往旁边一抬——
“你们真正该赔罪的人,不是本公主。”
所有人愣住,苍白稚嫩的鹿青眠终于抬起眼来看我。
我对上他视线,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疑惑。
鹿青眠留在凤阳殿九年。
我只有在他身边才有情绪感知,这些人类习以为常的情感却让我很好奇。
于是我rì复一日的黏在他身后。
成功把他从一个冷漠孤僻的小孩,硬生生带成了芝兰玉树的少年。
他第二年开始会笑了,不再躲避旁人的视线。
十四岁的时候眉眼长开,艳丽非常。
宫女们那会儿常常聚在一块偷着看他,他也不恼,反而清风霁月的笑开。
唤一句“姐姐们可别看了,公主可还催着要喝莲叶羹呢!”
他笑起来时有如朗月入怀,完全当的起一句“陌上人如玉”。
——所以我至今一点也想不明白。
他明明已经变了啊。
举手投足之间的落拓优雅,哪里找得见半点原书里写的阴郁幽戾。
看他做的诗画文章——赞梅咏荷,怜春惜秋,字字句句、寸寸走笔,都透出那么积极那么温雅的气质。
为什么会在三天前一剑劈开殿门,手一挥决定了数百位宫人的生死。
而后用沾血的剑梢挑起我下颌,倾过身来,疯狂而欢喜的吐出一句——
“公主,臣,反了——”
我想不明白。
只能通过心脏传来针刺细密的痛感来判断,他此刻笑着,心里却是难过的。
萧存是男主,也是先太子。
按照原书,本应该被属下接应,在鹿青眠逼宫那夜就险险逃出皇宫,躲进太傅府中养伤了。
可现下,女主却泪眼朦胧的跪在我身前,祈求我救他。
“你说——萧存……被抓住了? ”
“恳求公主殿下救救阿存吧!他虽是太子,却寄心江湖,并无称帝之心啊!”
——这不对。
我摇摇头“他怎么可能被抓住呢……”
他是男主啊。
兰朝因哭得更狠了,“公主殿下!臣女绝无半句虚言!阿存如今确确实实被……扣在了天牢中!”
她抽噎了一下,“京中人皆知……陛下对公主殿下,情深义重,最是信任不过……还望殿下怜惜,臣女愿付出一切代价!”
我就那么看着她哭,一时间不知该摆出何种表情。
“991……”
“杏子!我扫描过了,萧存真的在宫里!他生机已经很弱了!快救他快救他!”
“他要是死了,小世界崩塌,天道一怒……鹿青眠连魂魄都不能留下!”
我神情一滞。
外首传来高呼“陛下驾到——”
距离上次分开,已经过了半月。
我慢慢的从跪着的女子身上移开眼“我知道了”
“你,尽快从后门离开吧。”
她流着泪点头,动作却很沉重,不敢看我一眼。
她退下去之后,少年正巧跨进门来。
我麻木的站起身行礼。
手被人一把抓住,捂进怀里。
我诧异的抬眼,对上他亮亮的眼睛。
“阿杏身子怎么这样弱,春天都到了,手还这么冰冷? ”
我霎时身子一抖,收回手来。
“陛下说笑了”
“……”
他沉默片刻,“阿杏还在怨我么?”
我没回话。
“我知道,我这些手段确实卑鄙不入流”
“可你也是知道的,我从前那些……卑贱不堪的遭遇,阿杏——我有恨的。”
“我恨那些人得意洋洋的嘴脸,心狠手辣的摧残,我从小发过誓……我一定要报仇”
“那些世家贵族,皇亲国戚,我动不得!我只有坐上那个位置,才能真正替自己讨回公道!”
“阿杏,你能不能……不要像别人一样,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我……”
他小心翼翼的过来勾我的小指,我怔怔的对上那双泛红的眸子,心里平静没有一丝痛感。
——骗子。
——说的那么委屈,却一点难过都没有。
可是我想起兰朝因的话,准备抽手的动作又顿住了。
“……我,我不怪你。”
“我只是想……如若,我向你请旨饶恕一个人……你能不能——”
心脏骤然绞痛,我话没能继续说完。
“阿杏,我不能滥用职权啊。”
少年眸色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