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为弱国公主,背弃婚约千里和亲,只为危在旦夕的母国求得喘息之机。
到头来,国破家亡,万事成空,我深爱的小将军将剑抵在我的喉间。
“当年你弃我,如今我弃你,也是应当的。”
1.
贺珣攻入楚国国都前一日,我似有预感,遣散了我身边的所有奴仆,只剩陪嫁侍女锦如一人。
“你去唤皇上来,哀家再和他说几句话。”
锦如泪眼汪汪地唤来了我的儿子成璋。
成璋才只有十一岁,本该天真烂漫的年纪,脸上却染有皇室子弟的早熟与老成。
我心疼地将他拥入怀里,一字一句地对他说:
“诸王狼子野心,朝中臣子如墙头草。你如今年幼,登基必为傀儡。”
“母后有心无力,为你留有清流文官武官数名,你需得斟酌用人,还有你父皇留下的暗卫护你安危。”
“如今你必须怀柔诸王,韬光养晦,慢慢攫权,成年后再行亲政。”
成璋双眼含泪:“母后,贺珣会杀了儿臣吗?”
我摸了摸他的头,努力地挤出一个微笑:“他只要从前沈国的地盘,还有杀我。”
成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母后,儿臣不会让你有事。”
我只是一如往常,温和地摸着他的头,想起他父皇暴病死后,他刚刚登基时,我们母子一起度过的那些艰难的岁月。
“成璋,你该长大了,这一回,母后恐怕无法继续陪着你了。”
我听闻,贺珣的起义军早已就与楚国的诸王谈好条约。
自我开始摄政起,诸王便处处与我作对,试图染指皇权。
他们或许会容许成璋继续做一个傀儡皇帝,但是却不会再允许我一个外族女人继续坐在摄政太后的位置上。
身为沈国大公主,我十六岁背弃婚约,远来千里之外的楚国和亲。
十余年,后宫沉浮,我从妃一路爬到皇贵妃,最后扶持我的亲儿子登基。
到头来,却是万事一场空。
攻入皇城的起义军头领贺珣,在我六岁那年就与我定下婚约。
当年我离家时,亲自毁弃了我们的婚约。
如今,他领兵前来,遵循与诸王的和约,来亲手取走我的性命。
贺珣带着亲兵提着剑闯入我的寝宫的时候,我正对着镜子梳着我人生最后一次妆。
就算是死了,我想我也应该是美丽的,更何况,我能够死在我爱的人手下。
这何其不是一种幸运?
颈间传来冰冷的触感,我微微偏头看向贺珣。
他长大了,成熟了,脸上多了些杀伐果断之气,嘴角残留一圈来不及刮的胡子,眉峰变得更英挺了。
“沈无忧,又见面了。”
2.
“沈无忧,好巧,又见面了。”
昔年春日暖阳缓缓,御花园前,十五岁的我与贺珣不期而遇。
我心中喜悦,却微微红着脸,躲闪着他过于热切的眼神。
“小将军,明明早上我们刚在上书房见了面的…”
“都说了好几次了,叫我阿珣,不要叫我小将军。”
贺珣伸出了手,急切地似是想握住我的手,顿了顿,又改成拉住我的袖子。
“无忧,九年前太后为我们定下婚约,如今你的及笄礼,我自然是要送你大礼的。你好生想想,你最想要什么?”
他望着我,双眼熠熠,眸中似有灿烂星子。
我的脸羞得通红。
最烦他总是提及婚约,于是我故意板起脸来数落他:
“去年冬日雪灾重重,百姓遭难,父皇下令免三年赋税,朝政拮据。”
“我身为大公主,自然要为父皇分忧,率先削减用度,精简及笄礼。你送那劳什子礼物,还不如捐点钱给边城的将士呢!”
说完,我才察觉了我说错了话,慌忙止住了话头,观察起贺珣的脸色来。
他的笑容果然瞬间消失,上扬的嘴角也撇了下来,双眸的光芒也迅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闷闷不乐的表情。
我认识他九年,青梅竹马般一起长大,本来早该知道他的逆鳞。他的父亲贺大将军和长兄战死于十年前的一次边城守卫战。
世代将门、为国尽忠的贺家,到头来却仅存一个九岁的他和他的寡母。
父皇为表对贺大将军之死的抚慰,九年前将他接入后宫由太后亲自教养,授予将军衔,由太后亲自定下与我的婚约。
然而我方才心乱,口不择言,骤然触到他的伤心事,内心愧疚无比。
“贺珣,我不是故意的…”
我的手反握住他的手,恳切道。
“说了叫我阿珣…”他嘟了嘟嘴,不忿道。
“好,阿珣,别生气,是我不好。”见他态度似乎有所软和,我连忙就着台阶下了。
“春色正好,莫要折煞了,公主殿下可否赏脸陪我赏个花?”
贺珣高兴起来,拉着我进了御花园,仿佛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所谓命定之人,在我心中,我与贺珣大抵就是如此。
我原本以为我能一直与贺珣这般打打闹闹地到老。
我及笄一年后,我们共同期盼的婚期也仅有三个月了。
母后和太后开始着手要为我准备嫁妆。
贺珣也为着避嫌,暂时不得不回了贺府居住。
回去那天,他一步三回头,直到彻底看不见我才骑上马回去。
我使劲朝他挥着手,恋恋不舍地往我的宫殿走,却有个御前太监来传旨,说父皇召我御书房觐见。
我还以为父皇要在我出嫁前嘱咐我什么,笑盈盈地走入御书房,抬头见到的却是他愁眉不展的面容。
“无忧,楚国点名要朕的亲生公主去和亲。”
我初听这话,如同平地起惊雷,久久不能反应过来。
“你二妹尚在襁褓之中,如今唯有你,能替朕解忧…”
我惊恐不已,只能不停地向他磕头。
“父皇,女儿与贺珣订婚十年,一朝背弃,怕是会寒了老臣的心…”
“老臣心固然重要,楚国朕就得罪得起吗?”
我抬头看我的父皇,他才刚过不惑,额间却已经遍布皱纹。
“你皇祖父留给朕的是一个衰败的沈国,西面边国对川城虎视眈眈已久,贺将军父子就是在川城守卫战中丧生。”
“如果这次不能答应楚国的和亲,那么非但川城保不住,楚国也可能从北面进攻,那时,沈国就完了…”
父王看向我,仿佛有万般无奈。
“只有你去和亲,如果能说服楚王与我国结盟,或者能派兵增援,才能为我国赢得一线生机啊!”
我颤抖着,久久伏在地上不肯起身。
“况且你身为我国公主,享百姓供奉,和亲也是你的使命。”
见我迟迟不肯答应,父皇的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威慑。
“无忧,若是你执意不肯和亲,你可不要忘了,贺珣仍有寡母,他们能否保全,全看你一人!”
我从他手里接下了那道旨意,努力地维持着最后的平静,和身为一国公主的从容,走出了御书房。
经过御花园,我瞧见暮春的暖阳正缓缓地跌落在那些或枯萎或凋零的花儿上。
我随手捻起一朵,已是了无生机。
“阿珣,花败了。”我不禁喃喃道。
3.
不过半柱香时间,贺珣就已经策马到了宫门口,随后下马朝我的寝宫狂奔而来。
我故意躲在内室,不想让他看见我失态的模样。
“无忧,沈无忧,是皇上逼你的,对不对?”
他在门口,狂躁地用手拍打着木门。
我瓮着声音企图劝回他:“阿珣,回去吧,父皇的旨意不会改变的。”
他拍打木门的动作更大,声音里带了哭腔:
“为什么?沈无忧,明明还有三个月,我就能娶到你了。”
“你知道吗,第一次在太后宫里见到你,我就特别特别喜欢你了。”
他说话有些语无伦次,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
“你知道吗,后来我听说太后要把我赐给你做驸马,我高兴得连续好几个晚上睡不着。”
“沈无忧,我带你走吧,我们离开这,你不做这劳什子公主,我也不做贺小将军了好不好?”
我摸了摸我的脸颊,已经满脸都是泪水。
我又何尝不知他对我情根深种?
我又何尝不是将他视为我心中珍之重之的良人?
可是在国家存亡面前,两个人的感情,渺小的就如同尘埃一般。
我和贺珣都成了不得不被舍弃的那个。国难当头,又用贺珣和他母亲的性命相要挟,父皇的旨意我已无从拒绝。
我怕他真的如他所说要带我走,狠下心来,用力地抹了一把脸,拉开内室的门,一口气说道:
“你回去吧,贺珣,你可知,楚国国土辽阔,国富民强远胜沈国?”
“我是父王母后唯一的嫡公主,和亲过去他们必不敢小觑了我,赢得楚国皇后之位指日可待。”
“你?贺珣,你不过是个虚有个将军衔的没上过战场的毛头小子,可能与那威武的楚皇相比?”
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我猛地把眼泪憋住,转身将背影留给了他。
“我不稀罕你,我不爱你,你走吧。”
说完,我将内室的门“哐当”一声关上,随后,我软软地靠在了木门上。
他久久没有发出声音,我以为他走了,正想要拉开门看看,却忽而又听见了他的声音。
“沈无忧,你真的不要我了?”
那声音里染着疲惫,痛苦,和浓浓的失望,以及,恨意。
“沈无忧,堂堂一国公主,也会始乱终弃么?”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直到他带兵攻入楚国的大门,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4.
我出嫁那日,穿上了我梦想中的凤冠霞帔。
只是,站在另一边等我的人,已经不再是我的贺珣。
公主仪仗,十里红妆,我父皇和母后给足了我体面。
我和亲前,母后在父皇那跪了许久,也无法改变他的心意,反而将她禁足。
她抱着我垂泪,一遍遍地说对不起我。
我告诉母后,何琴是我身为公主,唯一能为沈国做的事了。我惜别母后,拜别父皇,上了楚国前来接我去和亲的车架。
临行前,我往人群里寻觅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贺珣。
想来也是,他现在应当怨我至深,不会再愿意见我了吧。
一个月后,车马紧赶慢赶到了楚国,我被赐封为沈妃。
堂堂一国嫡公主,却之被封了个正三品的庶妃,楚国对沈国的蔑视,可见一斑。
楚皇也不知是故意,还是不甚在意,连续两个月都没有召过我侍寝。
但是我知道父皇派我和亲的目的,可不只是让我成为一个位份不高不低、没有宠爱、可有可无的沈妃。
思虑良久,我想必须主动出手。
楚皇是个三十余岁的男子,身形削瘦,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我封妃两个月的一次宫宴上。
观察许久,我发现他喜怒不形于色,眼神阴冷,似乎看谁都提不起兴趣。
但是他的眼神扫到我的时候,似乎是起了那么点波澜。
我知道我盛装打扮终究还是能有几分入眼,毕竟当年曾有沈都才子赞过我“公主无忧,容色惊华”。
宴会结束,我顺利被召侍寝。
楚皇开始对我感兴趣,只是一个开端而已。
我知道细水长流的重要性,拼尽全身才貌刻意学习如何引得男人欢心,只是偶尔自嘲,我从小自恃公主身份,如今却沦落至此,心中难免难过唏嘘。
慢慢地,楚皇看我的眼神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我也有了更多侍奉在御前的机会。
在他身边的这段时间,我深深知道楚皇绝不是那种昏庸而能被美色所迷的皇帝,在他的治理下楚国政治清明,强大更甚于前一任楚皇在位时。
难怪父皇宁可将我远嫁,也不愿意冒楚国进攻的风险。
我一方面通过父皇派给我在楚国的联络人给父皇建议,让他对楚皇以“皇弟”自称,纳贡讨好。
一面试图通过某些枕头风,或是平时相处时的三言两语,来慢慢地软化楚皇对沈国的态度。
我的努力起了作用。或许是楚皇对我有了那么点感情,或许是父皇的态度让他舒心,他将我封为正二品贤妃,又借了军队给父皇。
在我的恳求下,楚皇还允我与母后一季互通一次家书,只是他的人会检查我们的书信。
母后在信里说,一切都好,沈楚联军打退了边国,守住了川城;沈国现在有了楚国帮助,底气也足了,边上诸国也没有再犯。
她信里还提到,我出嫁以后,贺珣就参军了,连打几次胜仗,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将军。
我心里着实为他高兴。
大约是我沉浮于深宫,和一群女人争抢楚皇的宠爱时,偶尔想到他,和他带着灿烂笑意的眸子,能让我得到一些慰籍。
我在阴影里,他站在光里,我的人生已经能望得到头,但是他还可以建功立业,重拾他父兄的遗志,重振贺家的威风。
这也是他告诉过我的,他一直想做的。
时机正好的是,我嫁给楚皇两年后,被诊出怀有身孕。
总是不假辞色的楚皇难得面露欣喜。
“这是朕后宫的第一桩喜事,传旨,将沈贤妃册封为贵妃!”
第一次做母亲,虽然怀孕有些艰辛,然而身为人母的喜悦总算盖过了这些辛苦。
母后信中贺我怀孕之喜,言语间告诉我沈国现在甚是安定,全国上下都在感念大公主的恩德。
我也天真地以为,从此就要苦尽甘来。
可惜我后来才知道,楚皇从一开始,就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