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正一生的林大人冒着暴雨,浑身湿透地跪在我殿前。
我只披了件墨色大氅,莹白的肌肤大片地露在外面。
作为大楚最年轻的太后,我挟持幼主垂帘听政已有数年,
朝中多数大臣畏惧我的权势,表面恭敬客气,背地里却批我作万年的祸害。
他声音艰涩如石,一字一顿道:
“娘娘,臣无处可去了。”
1
林齐是个千古难得的好人。
可也是这样一个人,让我恨到了骨子里。
与林家议亲之时,满京城的贵女不知道都有多羡慕。
毕竟能嫁于这样一位清俊才子,实在是一个极好的归宿。
她们应该也会为林齐惋惜,因为我的性子是出了名的纨绔骄纵。
在以女德为天的众人中,我就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但我一直都很笃定,林齐很早就心悦于我了。
他会在我恶作剧般靠近他时,耳朵缓缓泛起红色。
会记下我说的每句话,托自家姐姐给我送来我爱看的书,带些他用竹子编的小玩意,
那些枯燥乏味的长篇大论,也只有与林齐,我尚有些兴趣探讨。
世上仅有我知道,他平静淡然的外表下,涌动着多么强烈的壮志与抱负。
可世事难料,在老皇帝心血来潮的一次选秀中,我被一眼选中进宫。
得益于良好的身世与样貌,他给我封了个不低的位份。
我跪下磕头叩谢皇恩浩荡,心下却从未有那么一刻憎恨自己的鲜活面容。
在接旨后,我再也没见过林齐。
我也从爹爹愤懑的话语中得知,
原是他的父亲,安国公向陛下盛赞了我的美貌,这才有了入宫一事。
而林齐,就此销声匿迹。
“不想娶我,可是有什么苦衷?”这样的问题也没有了答案。
连告别都如此吝啬,
可见那些年的感情不过也只是林家仕途上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我苦涩地笑笑,短短几天仿佛就流尽了一辈子的眼泪。
我还得扯着笑容盛装入宫,去做那风风光光的云美人。
2
入宫后,随之而来的并不是满眼的荣华富贵。
相反,我在这里的日子过得格外艰难。
老皇帝已经年逾五旬,面对着那张皱巴巴的脸,我连伪装欢悦都很不易,只能尽力克制住自己心中的厌恶。
我开始想着法子装病避宠。
可在拜高踩低的宫中,恩宠便代表着一切。
而那失宠甚至无宠的人就如同半只脚踏进了十八层地狱。
克扣月银都只是小事,吃着清汤寡水的饭食,在寒冬腊月裹着破旧的棉被瑟瑟发抖时,我还尚且没有屈服。
那时的我还抱有着最可贵的自尊。
在这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只有一位和我同样不算受宠的安婕妤见我实在凄惨,还给我分了自己本就不多的炭火和食物。
她样貌才学并不出众,我们就这样在偏殿中勉强取暖生存。
互相扶持着前行,虽过得艰苦,但也算得上安稳。
直到陪我进宫的贴身丫鬟柳英不小心触怒宠妃,被人活生生杖毙之时——
听着耳畔的惨叫,我跪在地下,膝盖磨出了血,即便是触目惊心的伤痕也换不来面前上位者任何一丝怜悯。
而那滴落的眼泪,更是徒增她人笑料。
还未从这样巨大的悲伤中恢复过来,便又听说我父亲遭人弹劾,已下了狱。
而弹劾他的人,正是林齐的父亲。
3
很难描述那一刻浑身的冰凉,只觉得潮水般的黑暗瞬间涌来,淹没了我的心,以及那最不值钱的良知。
我在宫殿中枯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太阳初升,我将自己家中带来的首饰全部托人变卖,做了一身水红色的宫服,细细装扮了自己,又等在了陛下下朝的必经之路上。
本就生得漂亮,只要对男人肯花些心思,宠爱自然接踵而至。
以美色侍人,最廉价,也最有效。
我情愿麻木,总好过当时那无能为力的痛苦。
很快我的位份便升了上去。
妩媚是害我沦落至此的元凶,也是如今我手中持有的利器。
我哄着陛下放了我爹,又狠狠惩戒了那日害死柳英的妃子。
我甚至都不记得她的封号,只看见她临死前面上的惊恐,和当日如出一辙。
看着她身下不断洇出的血迹,听着她恶毒痛苦又断断续续的诅咒,我心中甚至还有隐隐的奋与畅快,胸中郁气尽数散去。
原来权利——
真是一剂最好的药。
4
当我再见林齐时,我已成了后宫中最为受宠的云妃。
在我上头的,便只剩一位与世无争的皇后了。
我坐在众人簇拥的暖轿上,与他擦身而过。
看见他匆匆进了御书房,那身凛冽的风骨仍旧刚直不阿,即便冒着风雪也从不肯低头。
在他父亲去年因病去世后,林齐很快就撑起了家业,才华过人,平步青云。
我放下轿帘,漠然垂下眼睫,当年他是否喜欢过我,已不重要了。
当日害我进宫的人早已长眠地下,我的恨也都埋葬在这些年的勾心斗角与争权夺利之中。
人本该就为己的。
我和林齐,这辈子应该再无瓜葛。
那些年少时的期许,早已在这深宫中被撕得粉碎。
毕竟宠妃与重臣,中间隔着的,早已不是几年的弹指光阴。
5
我去了曾经的安婕妤,也是现在的安贵人殿内。
若说深宫中还有些许让人留恋的温暖,便是这患难中磨出来的姐妹情。
安贵人不像我,每次侍寝都小心佩带着一味麝香。
因为我不愿生下孩子。
她虽然恩宠不多,但早早有孕,如今皇儿已经三岁了。
安贵人见我来,匆匆塞了个暖手的汤婆子给我,又嗔怪道:“风雪如此大,怎的还出门。”
我便嬉笑着与她撒娇:“今天格外想念姐姐。”
她心思细腻,仔细瞧了瞧我,又问:“可是遇见了什么事?”
我怔了一下,不知道她何出此言。
“总觉得,你今日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便笑着低了头不再说话。
可我没想到,这一见,便就是最后一面。
6
当丫鬟匆匆来通传安贵人暴毙时,我惊痛地失手打碎了桌上的白玉花瓶。
顾不上地下碎裂的瓷片,我忍住悲凄想要去见她——
却被拦了下来。
她们说,她得了一种怪病,须得尽快焚烧掉尸体。
在次日的请安中,素日深入简出的皇后拿着帕子不停抹着眼泪,又抱着安贵人的皇子:“没了母亲的孩子最是可怜。”
她从此就成了他新的娘亲。
我试图向陛下禀报这其中的疑点,却被一次又一次不耐烦地敷衍了过去。
他只贪图能在我身上索取到的片刻欢愉。
是啊,没有人在乎一个小小的贵人之死。
我看着皇后,她的眼里没有一丝伤心,仿佛嘲笑着我的天真。
我想过安稳的日子,维持着来之不易的平安,却总被人推着逼着我去争。
那便来吧。
我握紧了那日的瓷片,鲜血淅沥地滴到地上。
宠妃……远远不够。
我须得要走到最顶端。
不止是皇后之位——
昏聩无能的人尚且可以坐的那天下至尊的位置。
凭什么我不能坐?
7
幼帝登基后,我从旁辅佐,底下的大臣们心思各异,暗流涌动。
弹劾我和宿日政敌的折子像雪花一般飞来。
我静下心,为幼帝逐个分析,谁站了谁的队,谁又入了谁的阵营。
帝王心术,不过就是驭人之术。
在这杀伐决断的一年中,清洗、拉拢、打压——
我逐渐分化了朝堂的势力,将话语权和军队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下面也开始鲜少有反对的声音。
只是我总能在下面乌压压的大臣中,一眼便认出林齐。
他却像是从未认识过我一般淡然自若。
我压抑了多年的隐秘心绪又开始不宁,这样久违的失控让我心中很是不喜。
如今的我大权在握,普天之下还有什么我做不得、问不得的?
于是在一次早朝后,我将他留了下来,在众人异样的眼光中,他独自进了御书房。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才开了口:“娘娘万安。”
8
听着他疏离而陌生的称呼,我笑意浅浅:“林大人,一别经年,可是无恙?”
他依旧是那副守礼的模样,回避了我侵略的目光:“回娘娘,臣身体康健。”
我裹着散落至肩膀的披肩,露出大片春色,略带轻佻地说:“为何不敢抬眼看哀家?”
林齐身子有些许僵硬,他抬起头,看到我后又很快垂下了眼:“微臣惶恐。”
我摸了摸桌上的玉玺,如今这帝印在手,君临万千,我落下的每一份文书都能天下行传。
“林大人可有心悦的对象?哀家可做主为你赐婚。”我漫不经心开口。
他抬头看着我良久,才缓缓摇头。
我笑了笑,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恶意,直呼他的姓名:“林齐,你恐怕也没想过有今日吧。”
“那时我们断了联系,现在哀家只想问问,那么多年,莫非都只是一场梦?”
我半真半假地试探着他,手不经意划过他的衣袖。
他的声音低沉又忍耐:“娘娘请自重。”
9
这句话就像一滴火星,溅入了枯萎已久的荒原。我压抑多年的隐秘心思终于像被人戳破一般,一股脑地争前恐后往外倾泻。
我早就已经声名狼藉,还怕再多上这半点吗?
于是我冷下脸,不容置疑地说:“跪下。”
多年的上位者生活早就养就了我一身肃杀的气息。
可林齐就算在跪着的时候,依旧看起来没有丝毫臣服之意。
我便用微冷的指尖摩挲过他的脸——
感受着他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这张面容,曾在我的梦里出现过千万次,如今已是唾手可得。
屋内地龙烧得越来越旺,空气愈发湿热,甜腻的熏香也格外撩人心弦。
我遣散了侍从,褪下了外衣,光洁莹白的皮肤上没有留下丝毫岁月的痕迹。
一切都如同我十六岁那年一般。
我听到他的呼吸开始有些沉重,喉结轻滚,仿佛冒着咕咚咕咚的热气。
隐秘而醉人的情yù开始悄悄滋生飞涨。
我的声音变得魅惑勾人:“过来,让哀家仔细看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