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姐姐是名动皇城的两朵双生花,后来却只剩了我一朵。
只因我们长得太像了。
敌国的大皇子摸着姐姐的脸,漫不经心地说,物以稀为贵,两个绝色不值钱,只留一个给他玩弄便足够了。
所以姐姐替我死了。
好一个物以稀为贵,当真是有道理。
所以,皇帝这人选,只留一个,应当也就够了吧?
……
宁烨又喊了个太医来给我看病,已经是这个月第四回了。
太医把了我的脉,斟酌良久,对着我和宁烨磕头。
“回大皇子,回兰芷公主,公主此症为过度惊吓,心气郁结所致,这个……无法短时间内根治,须得好生休养才是。”
我听多了这话,并不意外,宁烨却大发雷霆。
“休养休养,阿芷连觉都睡不好,怎么休养?若什么病都能休养得好,太医院还养着你们做什么!”
太医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我觉得宁烨这人真是奇怪,我不过是南芜来的一个质女,虽被叫声公主,和胡荻的皇子们一同长大,可他从小把我当作玩物,现在反倒装得上心。
我不想为难太医,温柔地拍了拍宁烨的手臂。
“殿下,不必忧心。梦魇而已,醒来就没事了。”
他打发走了太医,抚上我的耳朵,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阿芷,本殿杀了你妹妹,你恨本殿吗。”
我屏了一下呼吸,压下情绪,将脸往他的手心靠了靠,眼中尽是柔情蜜意。
“阿芷怎会恨殿下。殿下待我这么好。阿若的脾气……不是殿下,也会是别人。她不懂事,没那个长寿的命罢了。”
宁烨将我揽进怀中,低声叹息。
“若是兰若有你一半乖巧,本殿也不会……”
我不想听,以吻打断了他,双手攀上他的脖子。
宁烨似是有愧疚,热切地回应着我。
他的手不安分,二人身体都渐热,他忽地推开我,在我额头落下一吻,要我好好休息,便起身离开了。
窗外做活的婢女们行礼送走他,议论起来。
“真是狐狸成了精,死了一个还有一个,不会真以为能爬上殿下的床吧。”
“怎么可能,毕竟是个质女,真要是怀了,麻烦得紧呢。殿下才不会做这等蠢事。”
我拢了拢衣服,面无表情地坐到梳妆镜前。
镜中的人可真是好看,一身白衣似雪,俏脸刚刚染了欲念,清净里更添一层妩媚。
可记忆中,那白衣似雪的美女子,脸上从来不会有这种妩媚。
她总是温柔又隐忍,即便被冒犯侮辱,眼中含泪,也一脸素洁。
宁烨问我,他杀了我妹妹,我恨不恨。
当然恨,我恨死了他,可并不是因为阿若。
因为,死去的那个,不是阿若,是我的同胞皇姐,兰芷公主。
我又做梦了。
梦境太过真实,仿佛又去四年前走了一遭。
梦里有宁烨英俊却令人作呕的脸,他正将少女抵在后厨菜台上,二人都衣衫不整。
我从水缸盖子的缝隙里惊恐地看着他们,少女抿着唇,眼角落下一颗晶莹的泪来。
她求他:“大皇子,您放了我吧。”
少年皇子拭去她的泪,动作却不停。
“怎么,不是说南芜的二公主最为刚烈吗,原来也是会讨饶的?”
那少女,和我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我死死地盯着他们,把手咬出了血,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冲出去,或是喊出声来。
姐姐说那样不行。
她要我乖乖藏好。
大皇子终于离开了,我冲出去抱住她,手忙脚乱地想把她被撕坏的衣服拼好。
“姐姐……姐姐……”
外面下雪了,我颤抖着手,哆哆嗦嗦地想把自己的外衣脱给她。
少女把眼泪擦干净,按住了我,用力对我微笑。
“阿若,姐姐没事,不冷的。你别脱衣服,小心着了凉。”
梦中画面一转,我和姐姐已经在大皇子宁烨的宫里了。
我被赐了座,姐姐却只能跪在地上。
宁烨比我们年长几岁,已经器宇轩昂,他悠悠踱步到姐姐面前,温柔地抚上她的脸。
“真是美,和你姐姐一样,比西域绘的彩瓷还要美上三分。只是可惜,她更听话些。”
“物以稀为贵,再漂亮的玩意儿,留着一个玩玩便足够了。”
“多了,就不值钱了。”
他松开她,似是倦了,对下人摆了摆手。
立刻有侍卫上前来,拖着姐姐往殿外走去。
我骤然起身,想拦下他们,可宁烨走到我身边,握住了我的手。
“阿芷,你的手怎这样冷?”
一阵恶寒从手腕传遍全身,我想甩开他,给他一巴掌,再去把姐姐救下来。
但姐姐对我摇头。
我到了口边的那声“姐姐”,到底没喊出来。
她被拖出殿门前的最后一刻,在对我做口型。
她让我好好活下去。
红色衣裙消失在殿门,片刻,外面传来侍卫们的惊呼和女子的闷哼,便再没了声响,我的指甲死死掐进肉里。
兰若公主已经被处死了,而兰芷公主,是不会甩开宁烨的。
我深呼吸,用白色衣袖擦去落下的泪,然后学着姐姐,对宁烨扯出一个笑来。
“殿下,我没事,毕竟是我……妹妹……”
宁烨眼底的一丝怀疑散去,温柔地将我揽进怀里。
“这阿若实在不乖,听到了不该听的事。如今她不在了,你日后要更听话些,安生留在本殿身边。”
梦境又一转,宁烨因暴怒而扭曲的脸怼在我眼前。
“兰若,你竟敢骗本殿,来人啊,拖下去斩了!”
我惊醒,猛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和姐姐都生得美,且极像。
若非我爱穿艳,姐姐爱穿素,就连父皇都分不清我们。
所以她才能替我去死。
我每一晚都在想,原本该是我的。
被强迫的本该是我。
被处死的也本该是我。
可姐姐替我受了这一切,我成为了她,干净地活了下来。
她明明和我说过,南芜国弱,我们在此为质,无人可依,少听少看少出门,平时忍着些,但求十年期满,平安归国就是了。
可我任性大胆,从来不肯听她的。
我怎么就不听她的呢?
大概是过于痛苦,自姐姐去后,我便不断梦魇,找了十几个太医都说是心气郁结。
真可笑,我这出了名的暴脾气,如今竟硬生生憋出了这病。
倒真越来越像她了。
绿佑听见动静,急忙进了里屋,拿帕子细细替我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又端了杯温水给我。
“公主可是又做噩梦了?”
水里加了槐花蜜,入口温热香甜,我端着瓷杯,心绪稍稍平静了些。
“不妨事。我已经习惯了。”
绿佑担心地看着我。
“公主,您须得仔细身子。近来入了夏,见天儿地热起来,万一不小心上了火,您的觉头就更浅了……”
她说着说着眼中有了泪。
绿佑是从南芜跟来的婢女,也只有她知道我是兰若,还愿意对我好了。
我刚想宽慰她几句,忽听得下人来报。
“三皇子到——”
我心头一动,是宁玠来了。
绿佑匆匆擦了眼泪,还未来得及帮我更衣,宁玠便冲进了里屋。
他看见我的样子,顾不上许多,上前来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脸色焦急。
“阿芷,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又梦到兰若公主了?大皇兄是不是为难你了?你和我说,我去帮你求情。”
绿佑憋着笑对他行了一礼,端着瓷杯下去了。
看他这样着急我,我心中欢喜,但此刻我只穿了里衣,披头散发,实在不好见人。
他力气太大,我躲不开,只能又羞又恼地瞪他一眼。
“你这擅闯女子闺阁的登徒子行径若传出去了,看哪家的女儿还敢嫁你!”
宁玠见我没事,松了口气,方才注意到我此时的衣着。
他面皮一红,松开了我,又从我床沿起身往后撤了几步,对我拱手行礼。
“是本殿唐突了。还请公主恕罪。”
我用被子盖住身体,一时兴起,有意逗他。
“殿下一句唐突,可我的名声却损了呢。唉,我好歹是个公主……”
我掩面做哭泣状,看着宁玠愣住的样子,努力不笑出来。
可他只愣了一瞬便端正了脸色,再次对我行礼。
“公主不必担心,若公主名誉真的有损,本殿定负责到底!”
说罢,他转身去了外厅。
我心中忽然酸涩起来。
今日其实是我唐突了。
他想负责的人是姐姐,我是以什么身份这样与他调笑呢?
我占了姐姐的命,不该再占着她的爱人。
宁玠这人,虽长在皇宫,却无心朝政,从不参与朝堂纷争。
他如明月般皎洁,是我遇到的最干净的男子。
从前我便爱慕他,可我知道,他心里眼里只有姐姐。
姐姐对我那样好,每次宁玠挑dòu我,都被姐姐不动声色地挡开,他罚我抄书,是姐姐替我写,我顶撞他,也是姐姐替我求情。
我们明明是同一天出生,可一直是姐姐照顾我,来胡荻这么些年,下人不听话,都是姐姐亲力亲为,我做活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姐姐配得上这世间顶好的一切,我不能和她争的。
宁玠对姐姐也很好。
他愿意对我们以礼相待,帮姐姐向宁烨说好话,陪她帮我抄书,帮她做活,还偷偷对姐姐许了诺,说来日若她愿意,便娶她为妃。
宁烨知道了也不恼,玩物和皇弟,他自然分得出轻重。
“三弟喜欢她?那日后送给你就是了。”
宁玠的脸便涨得通红。
“大皇兄慎言!兰芷乃是南芜公主,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我rì后定要去南芜正式提亲的……”
宁烨哈哈大笑,只当是玩笑话。
可我知道,宁玠说的全是肺腑之言。
那酸涩实在让人难受,我不愿再想,喊来绿佑帮我梳洗更衣,然后去前厅找宁玠,装做若无其事地坐到他旁边,拿起一颗花生剥了。
“刚刚不过打趣一番,殿下不必放在心上。今日找我何事?”
宁玠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一瞬后移开,压低了声音。
“大皇兄要封太子了。”
我剥着花生的手抖了下,差点碰倒一旁的茶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