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不得圣眷的眼盲公主。
可是某一日,我忽然复明了。
我看见我那照顾我无微不至的夫君。
在廊下与我的贴身婢女春桃耳鬓厮磨。
可是后来我问起来,所有的下人们都满脸惊恐。
他们说,公主,从来没有春桃这个人啊。
他们又说,而且驸马爷,不是领旨出城了吗?
……
这话说完,内室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瑟瑟垂着头。
像是面对久病缠身接近疯癫的主子。
可我没疯。
我记得很清楚。
当时我午睡醒来,下意识地唤贴身婢女的名字。
无人应答。
我朦朦胧胧地起身。
却忽然被一片光晕灼痛了双眼。
然后我隐隐约约见到了天青色帷幕,以及,自己伸出的手的轮廓。
我复明了!
我心中狂喜雀跃,几乎踉跄地下了床。
看着屋内陈设和窗棂外投进来的春光泪流满面。
我不是天生的瞎子。
只是一年前生了高热,昏迷好久,再醒来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本来在宫中便是孤寂冷僻的性子。
这下成了眼盲之人,更不得父皇喜爱。
他甚至同贵妃谈论起我来:“小九倒是空有好皮囊,只可惜是个木头。如今又没了这双眼睛,恐怕送去和亲也难成两国邦交。”
幸好贵妃娇声软语地劝他,“九公主聪慧乖巧,不如承欢膝下。”
父皇发出我对他毫无用处的叹息。
那时,只有孟鹤年对我好。
他主动跟父皇求娶我。
在我无数次因为眼盲愤怒地打砸东西的时候将我死死拥在怀里。
现在,我能看到了,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他。
可是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孟鹤年从背后抱住春桃。
“爷快别闹了,公主也差不多该醒了。”
“她只是个瞎子,你怕什么?”
“我怕被公主发现了,死无葬身之地呢。”
“你好好跟了我,自然有我护着你。”
两个人在廊下的转角亲密无间,耳鬓厮磨。
我气得浑身颤抖。
为什么,要背叛我?
可是,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我气血攻心,直接昏死过去。
等我再度醒来,眼前又是熟悉的该死的黑暗。
我又失明了。
那短短片刻的光明只是为了展示给我看最残忍肮脏的真相吗?
黑暗中,有一双男人的大掌覆盖上来。
是孟鹤年的声音。
“元元,怎么哭了?”
负心人。
他怎么还有脸问我!
我十指紧攥入掌心中,恨不得给他一记耳光。
但我忍下来了。
因为理智始终占据上风。
孟鹤年官拜正四品,如今在陛下眼前正得势。
而我不过是众多皇族里他连和亲都拿不出手的女儿。
我甚至能想象到倘若此事闹到了宫里。
父皇眼底会是怎样的不耐和厌烦。
他会不痛不痒申斥孟鹤年两句,然后劝我,小九你素来是个与世无争的性子,如何容不下一个小小妾室?总之越不过你去。
或者,再坏一点的结果。
捅破这层窗户纸,孟鹤年直接将我囚禁在公主府呢?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一哆嗦。
上次,我上次进宫是什么时候?
若是我被软禁在府内,谁会发现异端?
谁能救我?
谁愿意救我?
“元元?”
我擦了擦眼角的泪,便往男人身上软绵绵倒去。
“夫君,我梦魇着了。”
可男人却身体紧绷。
虽然我看不到,但我能察觉到,他伸出手在我眼前骤然一晃。
他并未全信我。
于是我的眼泪愈加汹涌,我抱着他,呜呜咽咽地说,“孟郎,不要离开我,那些论赋都是我心甘情愿为你想的,只要你需要,我能助你一臂之力,早年母妃早逝,父皇也不喜欢我,如今我只有你了……”
他的脊背缓缓地放松下来。
用一贯如常的温柔语气跟我说:“元元,我怎么舍得离开你?”
说完,又细心地用吻啄去我脸上的斑驳泪痕。
“那你会不会变心?”
我问道。
气氛有刹那的停滞。
室内寂静,落针可闻。
该死。
他连伪装一下骗骗我也不愿意吗?!
这就打算图穷匕见?
“元元,你闻到什么了,对吗?”
男人的声音还是那样柔和,那样有耐心。
失去了视觉之后,其他的感官会被无限放大。
他很聪明,也算警觉。
我顺着试探往下说,“没错,你的身上有一味花香,可我从不熏那些甜腻腻的香料。”
他轻笑着剐蹭我的鼻尖。
“什么都瞒不过你,元元。可你是公主,也是我的妻子,总要相信自己一些,也相信你的夫君。我没法预料到那些狂蜂浪蝶什么时候扑上来,但我保证,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说完,他便一只手扣上我的后颈,凑上来要吻我。
我却闪身躲开。
“要我信你,除非你先把那狐媚子处理掉!否则别想踏入我的房间!”
他还是像从前那个谦谦如玉的探花郎孟鹤年,温声应好。
走之前还特意替我掖好被角。
“夫人发落,在下岂敢不从?”
说完,男人便走了。
我在黑暗中恢复了面无表情,嘴角微微扬起。
这男人一定以为他伪装得很好吧?
声音,动作,身形,相貌。
可是他骗得了所有人,也骗不过我。
因为——
孟鹤年是我亲手杀的呀。
催男人走,当然不是因为我吃一个爬床奴婢的醋。
而是孟鹤年的尸首就藏在床榻后的暗室内。
虽然那里常年镇了坚冰,我屋子里又弥漫着药草的气味,但我还是怕露馅。
我不是行事草莽的人。
可杀孟鹤年的确事发突然。
哪一瞬间起了杀心呢?
他讲朝政给我听,将皇帝留下的难题抛给我。
因为我通读史书,颇有政见。
他拿走我的论赋当成自己的,于是有了京城第一才子的美名。
这些我都可以忍受。
夫妻荣辱一体,我拼命跟自己说。
而且我今生大概没有为官做宰的机会了。
若是那些政见能够被皇帝采纳,造福百姓也好。
可是,他不但要利用我,还要羞辱我。
婚前的种种体贴入微、举案齐眉的尊重和爱护,在婚后逐渐腐烂变质。
孟鹤年说,他不喜欢我空茫的眼睛。
曾经行房时,他用绸缎蒙上我的双眼。
后来他情到深处,掐着我的脖子将我翻过去,摁在那床秋香锦鸳鸯枕上。
我哭了,也求饶,可无济于事。
男人反而动作愈加粗暴狠戾,他说,“天潢贵胄又如何?如今还不是我胯下玩物?”
也许人的情yù和物欲从来如影随形。
他拼命宣泄着不知道隐藏了多久的愤恨。
“元元,我也想做贤臣!”
“可我上书劝谏皇子不该奢靡,被你的好哥哥堵在下朝的路上,受他胯下之辱!”
“他说,我这种卑贱的蝼蚁,一辈子也别痴心妄想。”
“元元啊元元,现在知道我为何娶你吗?”
他大笑,汗水滴落在我的脸上,落在眉心的朱砂痣上。
像一滴血。
“只是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用。”
然后,我摸索到了身边的银簪子,猛地插入男人的脖颈。
一下。
再一下。
不知道我麻木地重复了多少次。
温热的血溅了我满脸,混合着同样灼烫的泪水,缓缓流淌到下巴。
孟鹤年大概临死前也没想到吧。
我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花瓶。
说来可笑,这三招两式学来本是怕我被遣送和亲的。
我不指望能杀了谁,至少被折磨时能了断自己。
我以为找到了良人得到了归宿。
再也用不上了。
他骗我。
人人都欺我。
幸而在外值夜的小厮懒怠,没听到屋子里的动静,或者见怪不怪了,没人敲门。
于是,我打开了暗室,将尸体拖了进去。
可我的脸上、身上、床榻上全是喷溅的血迹。
眼盲之人不可能处理得干干净净。
幸好我有个忠诚的,从小陪伴的故人。
春桃。
我吹了个暗哨,她闪身进来。
“殿下?”
我听到她的声音时,差点又落下泪来。
“春桃,我闯祸了,我杀了孟鹤年。”说着,我死死攥紧她那略微粗糙的手,声音哽咽,“他,他说娶我不过是为了羞辱我皇兄,他从未、从未爱过我……”
黑暗中,春桃沉默了。
却没有把手抽回去。
她本就被收留的孤儿,是母妃留给我最后的倚仗。
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她开口了:“殿下,事已至此别难过了。驸马负心薄情,本就该死,可是,他这笔烂账不能算在殿下您的头上。”
我扬起脸来。
“那怎么办?小桃,我怎么办?”
“驸马接了一道密旨,去梧州查庞贵妃父亲贪墨案,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陛下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要他悄无声息去办。”
我慢慢明白过来。
“你的意思是……”
春桃沉下声音,她的声音不似寻常女子柔媚婉转,此刻却格外让我安心。
“殿下,你记住。”
“驸马爷今晚不在府上,他已经出城办事了。”
“至于路上么,哼,梧州地处偏僻,三面环山,万一遇到什么响马贼,谁也难料。”
春桃帮我处理了血迹。
乔装打扮,用孟鹤年的行头出了府。
而我,我要佯装自己失明后复明,看到我的夫君和我的婢女媾和。
然后再召来所有的下人。
我一个接着一个摔了满地的花瓶碎瓷片。
“不可能!你们骗我!你们全都骗我!”
“孟鹤年就在府上,他和那小蹄子厮混在一起,全府上下都没人看见吗?”
管家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您时常梦魇,是不是……”
“不是!”我抓起枕头就往地上砸,自己却被碎瓷片刮伤了小腿。
“我看见了!我那时候真的能看见!”
管家吓坏了,急忙吩咐下人给我止血上药,一面喝药命人打扫。
“对,对,公主您别生气,老奴说错话了。”
“那敢问公主,与驸马爷偷情的是?”
“春桃。我的贴身婢女,春桃。”
满室的死寂之中,有人疑惑开口,“谁是春桃?”
管家走上前,重重给了那人两记耳光,“混账,公主说有就是有!”
一面朝我赔着笑,“殿下,但是如今驸马的的确确出城了,是老奴亲眼所见。”
“他去干什么?”我冷笑两声,“他心虚了对不对?”
“殿下误会,是陛下密旨,差驸马爷办事去呢。”
我像是骤然想到了什么,“陛下?对,我要见父皇,我要把这一切都告诉他,我要与孟鹤年和离!你去进宫传我的话!”
不用看也知道,管家此刻脸上的耐心一定快要消弭殆尽了。
但他最后还是恭恭敬敬地回“是”。
可是,他前脚刚走出去,后脚就惊呼出声:“驸马爷?您……您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惊厥昏迷是装的。
人常说久病成医,其实病久了,自己最清楚如何模仿病人的模样。
我太吃惊了。
因为来人与孟鹤年生得一模一样。
身量、容貌,甚至是说话时扬起的眉梢。
不,不可能。
这绝不是春桃派人伪装的。
时机根本不对。
他是谁?
如果他才是孟鹤年,那我杀的男人又是谁?
在我佯作昏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能意识到有一道陌生的冰冷视线落在我身上。
那是假的“孟鹤年”。
不得不说,他伪装得实在细致入微,分毫不差。
甚至能让我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
或是记忆错乱了。
但在共处一室的这些时间内,我感受到了男人的呼吸。
很轻。
那是习武之人特有的习惯。
据说内功大成者甚至可以完全屏息,与死状无二。
孟鹤年是读书人。
如此真假便得分明了。
可他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工夫去乔装成孟鹤年接近我呢?
我想不明白。
所以我醒来后,有意试探他。
他耐心地安慰我、劝慰我,反复保证说爱我。
这反而更让我证实了男人不是孟鹤年。
因为孟鹤年很清楚,我是孤高冷僻的性子。
自眼盲之后,我脾气变得暴躁了许多。
于情于理,都不可能在发现夫君私通苟且后,还能扑到他的怀里梨花带雨地哭。
可我不但要试探他,也要打消他的戒备。
所以我完全是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菟丝花模样。
看来他信了。
待到男人走后,我的思绪飞快运转。
他知道孟鹤年的言谈举止。
却不是那么地了解我。
看来,他的目标本来就是取代孟鹤年。
至于我这个常年病弱的眼盲公主,随便糊弄即可。
等等。
取代?
他若是紧盯着孟鹤年,不就知道是我动手杀了人吗?
我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随后猛地翻身下床,打开了密室。
寒气森然,扑面而来。
尸体,不见了!
身后传来悠悠的笑声,带着玩弄猎物的戏谑。
“殿下在找什么?”
我身体完全僵住了。
“夫君……”
男人逆光行来,一步一步,在我面前咫尺间停下。
他的袖里刀直直刺向面门。
而我惶然地站在原地,不避不闪。
那把刀几乎抵在我的眼皮上。
最后,慢慢放下。
“殿下已经知道了,我是假的。”
我急忙握住他的手。
“不,不……无论尊驾是谁,请听我一言,你亲眼看见我杀孟鹤年,就该知道我恨他入骨,再说,就算不是我动手,你也要杀掉他取代他不是吗?你若是真的为寻仇而来,想要杀光所有人,大可不必这么麻烦,更不用帮我毁尸灭迹。”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我。
半晌,笑了。
“九公主果然冰雪聪明。”
还没等我松一口气,他又问道:“那你不妨猜一猜,我为何要成为他呢?”
该死的。
我怎么会知道?
我真的知道了还有的活吗?
双腿一软,我跪在他面前,眼泪潸然落下。
“我、我猜不出……但是我可以帮你,我不想死,求你不要杀我。”
他半信半疑。
“九公主,从来我可不知道你是这样爱哭的人。”
“戏演过了头,可就不真了。”
我呜咽着,几乎绝望地抬起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自知不是你的对手,我自知犯了杀夫之罪,父皇若是知晓必然暴怒,我什么都没了,人人都能来踩上一脚,我除了求你之外有什么办法呢?”
他语带嘲讽玩味。
“哦?那还真是可怜。”
说完,我听到了玉带从男人腰下解开的窸窣响动。
“想要投诚,总得做点什么吧?嗯?”
说完,他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勺。
另一只手抚上我眉心朱砂。
“有没有人说过,殿下哭起来,如昆山玉碎,当真是极美。”
“让人忍不住想要狠狠亵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