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中毒那夜,仇三捏着我的下巴问我要不要合作。
他替我解毒杀人,我助他复仇上位,此外再无瓜葛。
为了保全自我,我答应了仇三的条件。
直到后来的某一天,仇三替我挡下毒箭,血液浸染我的凤袍。
我抱着他逐渐冰冷的的身体,弯下腰,听见他的最后一句话:“原来像你这样的月亮,也能照到我吗?”
1
铺天盖地的红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这是我和丞相之子南宁成亲的日子。
我端坐在主位,厚重的凤冠压在发髻上,只要轻轻移动就会发出声音。
南宁端着酒杯与宗室弟子谈笑风生,眉眼间流淌出富家公子的矜贵与恰到好处的风流。
可是只有我知道,这温润如玉的外表下,是怎样的权谋算计。
冰冷的清酒从喉咙滑过,我的眼神中显现出短暂的清明。
母后担忧的目光袭来,带着无声的询问。
我侧过身,回她一个没事的微笑。
我心里早就没有波澜了,从撞见南宁和我的妹妹青玉的私情开始。
贵妃身侧,青玉眼波荡漾,偶尔投向南宁的眼神中带着赤裸裸的勾引。
而南宁时不时回以看似无奈实则纵容的笑容。
真是好夫君,好妹妹。
只是这场戏,到底谁是戏子,谁是看客,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我放下酒樽,借着宽大的袖袍,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塞进南宁的手中。
指腹下,那青铜虎符在殿内的灯光下,散发出幽暗的光芒。
南宁几乎是不敢置信地看着我,眼睛里满是炽热与兴奋。
“昭儿,我……”
我淡淡地笑。
“夫君不必多言……只是……”
我装作小心的左右看了看:“宾客都还在呢!”
南宁顿时警觉起来,极力掩饰着面上的兴奋,迅速低下头去喝酒,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我勾起一个不容觉察的笑,转瞬即逝,目光掠过他,投向另一侧的歌舞。
夜色降临,烛火将寝殿染成暖黄色。
吃酒的人渐渐散去。
回到寝宫,我抽出放置首饰的柜子,上层是一只木簪,下层则是一只和南宁手上一样的虎符。
只是这一枚的做工不知好上多少倍。
我才将东西放好,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慌乱地朝着我的方向跑来,伴随着宫女刻意压下的哭腔:“殿下!殿下不好了!皇后娘娘出事了!”
连嫁衣都还没有来得及换,我赶去宫中,看见母后呕血的模样。
“母后怎么了?”我的声音冰冷得像要杀人。
跪在一旁的宫女头也不敢抬一下,颤颤巍巍地解释道:“娘娘膳后……便……便腹痛不知,太医诊治不出问题,只是说是急症……然后……然后便开始吐血……”
“请公主饶恕!”
一旁的太医抖如筛糠,为首的院判几乎要趴在地上:“殿下……息怒啊……臣等不是不想救,而是这毒来源于西域,臣无能为力啊!”
“无能为力?”我一步步走到院判面前,平时温柔的模样不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阴森的杀意——“哗啦”价值连城的琉璃盏被扫落在地,整个寝殿几乎凝固。
“一群废物!”
“子母蛊,南疆人用以最烈性的蜈蚣炼成。”
绝望的死寂中,一个低沉嘶哑,甚至略带几分玩世不恭的声音传来。
2
“一日之内,中毒者心脉俱损,神仙难救。”
男人靠着殿门框,姿态慵懒地近乎无礼,洗得发白的衣物与金碧辉煌的宫殿线的格格不入。
最神秘的是他木制面具下的那张脸,只露出一双眼。
而他的怀中还抱着个藤编药箱。
“放肆,进敢擅闯皇后寝殿!”殿内侍卫刀锋出鞘,就要朝着那人刺去。
“住手!”
我阻止到。
男人仿佛早就预料到我不会让人动手,慢悠悠踱步而来。那双眼睛,直直地,毫不避讳地盯着我,带着一丝审视,还有……不屑?
“江湖游医,仇三。”仇三简短地介绍了自己,声音平淡,“听闻皇后身染顽疾,特来……”
我抽出床头的宝剑,抵在仇三的脖颈:“你怎知是子母蛊?”
说着使上一份力,仿佛马上就要划过那一层薄薄的屏障。
仇三低低地笑,在寂静的寝殿显得格外刺耳。
“气味。”
他的眼睛里散发出红光:“是腐败的兰草味。”
“殿下,如果您再不信我,皇后娘娘就真的没救了……”
他的目光扫过低下匍匐一片的太医,毫不掩饰其中的轻蔑。
他的傲慢激怒了屋里的人,我再一次喝退前来的侍卫,把剑扔在一边。
“你若是救不活,本宫让你生不如死!”
仇三歪了歪头,活动了一下脖颈,面具下的视线似乎在我染血的指尖一顿:“那救活了呢?”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先一步把住我的下巴,微微往上面一抬,恰好与他对视:“殿下和我合作如何?”
男人没有用力,近乎是轻抚,没有一点疼痛。
“放肆!”
我往后退了一步,猛地拍开仇三的手。
仇三依旧温和地笑笑,“那便治好了娘娘再谈我们的事吧。”
简直是……狂妄之极。
欣慰的是,仇三似乎并未夸大其词,他的确拥有高人一等的医术。
看着母后逐渐平稳的呼吸,我不禁松了一口气。
我回过头,仇三正巧望过来。
“你到底是谁?”
“我早就说过了,江湖游医。”
我冷哼一声,并不信他的说法,天上又怎会无缘无故地掉馅饼?
仇三摆摆手,示意他已经说了实话,我信不信由我自己。
“为何我母后还不醒来?”
我担心地摸了摸母后的眼睛,明明下午的时候,她还在担心我,怎么现在她成了最让人担心的人了。
仇三双手抱在胸前,“少了一副药引,她当然醒不过来。”
“什么药引?”
仇三看了我一眼,好脾气解释道:“之所以叫子母蛊,是因为它分为子蛊和母蛊,皇后娘娘体内的是子蛊,要想彻底治好,就必须找到母蛊。”
我低下头,开始沉思,这个蛊虫到底在谁身上。
后宫从未听说有南疆之人,这蛊虫又是从何而来?
“或者还有一个办法,”仇三意味深长道:“取出一人的心头血,三滴足矣,只是有些疼罢了。”
“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在寝殿里线的格外清晰。
仇三的眼中第一次荡出波动,带着一丝惊讶。
我缓缓抬起手,指向殿外东南方向,“本宫的‘好妹妹’青玉公主这些年承蒙我母后的关照,现在也是时候报答这恩情了。”
几乎每一个字,被我说得像是淬了冰。
仇三静静地站在原地,面具下是谁也看不清地晦暗,那是一种复杂的眼神,仿佛第一次看清楚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而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将血亲推进深渊的……同类。
他忽然笑了,低沉道:“殿下,看来我们是一样的人啊……”
男人的眼里一下子透露出浓厚的兴趣,不再是纯粹的审判,反而带着一丝欣赏。
我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
仇三上前一步,浓浓的草药味席卷我的鼻腔。
他缓缓抬起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贴上我的脸颊,像是在评价一件稀世珍宝的价值——不带一点情yù,满是寻到同类的兴奋与癫狂。
“不过,殿下那我当这把杀人的刀,虽锋利,但也噬主……我替你解毒,杀人,你又能给我什么?”
虽然知道他早有目的,如此被人占据上风还是让我不爽。
我压下眼底的杀意:“你想要什么?”
“南家。”
我眯了眯眼,“你和他们有仇?”
仇三却挑挑眉:“舍不得?”
怎么可能呢?我笑着否定。
南家迟早会成为我的掌中之物,他要,我也乐意给。
3
青玉是被人强迫着架来的。
“放开我,你们这些狗奴才!我要见父皇母妃!慕容昭,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绑我?!”
那张娇媚的脸现在满是惶恐不安。
特别是看到了躺在床榻上的皇后,还有站在一旁,头戴面具手执银针,浑身散发生人勿近的仇三,青玉的尖叫瞬间变成了哭嚎。
她挣扎着,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惶恐地看着那尖锐的银针,视线落在我冰冷的脸上,最后定格在仇三身上:“你是谁?我可是公主!你敢对我做什么我饶不了你!”
仇三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拿起针就要朝着青玉扎过去。
“不!救我!……”
青玉竟直接被吓晕过去。
女人毫无形象地摔在了地上,仇三手上的动作一顿,脸上满是厌烦。
我像是料到一样,脸上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把她带下去吧。”
仇三挑了挑眉,侧过身看我:“什么意思?”
我面无表情地扯开自己的衣带:“她的血只会玷污我母后。”
宫里面都知道,我和青玉关系不好。
幼年时,她却是母后除了我以外,最疼爱的孩子。
青玉出生时不受宠的原因很简单,她是个女孩儿。
那时候的贵妃还是个嫔位,目光短浅,认为不是皇子的孩子便是没有用的孩子。
因此青玉身边除了养她长大的乳母,便没有其他人的照料。
那个傍晚,她遇见了我的母后。
母后心疼她,时常带她与我一起,真真地将青玉当成第二个女儿抚养。
后来,父皇瞧见了我们玩耍的情景,看到了这个平日里没有关注过的孩子,想起来了宫中那位生育后未得奖赏的嫔。
贵妃看到了青玉的价值,开始重视这个女儿。
我没有办法忘记那天去给青玉送甜点时她所说的话。
“母妃,女儿从来都没有向着皇后,她不过就是烂好心,只有母妃才是最爱我的人!”
两人母慈子孝好不温馨,我的指甲却几乎掐进了肉里。
我将带来的东西扔在地上,狠狠地踹了几脚。
真是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的母后明明那么好……
从那以后,我与青玉势如水火。
4
仇三愣神的工夫,我身上脱得只剩下了里衣,肩上的白嫩仿佛印着烛光的跳动。
男人猛地回过神,双手驶向我的身后,抓住我还未来得及褪下的衣衫。
他将我脱去的衣服套上,眼睛朝着另一边看去。
“把衣服穿好。”
“可你不是说……”
“穿上!”仇三语气强硬,不容人拒绝,“我不愿意的话,取你的血也没用。”
不知怎得,我竟然没有再反驳,将脱下的衣服一件件穿好。
仇三闭上的眼睛在我穿好衣服的那一瞬睁开。
我低下头,“那你说怎么办?”
仇三吐出三个字:“找母蛊。”
良久,他终于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让她来?”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不想回答,仇三却好像在这个问题上面犯了轴,就这样等着。
我呼出一口气,“可能是因为,我不想和你成为一样的人。”
仇三嗤笑一声,“那你想成为什么?月亮吗?”
我皱眉:“你不要扯开话题,当务之急是找到母蛊!”
面具下的脸我看不到,但我依旧可以感受到仇三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低气压。
“线索不就在你面前?”
仇三说完这句话,不再看任何人,抱起他那破旧的药箱,转身朝外面走去,灰色的身影很快就融入夜色之中。
线索在眼前?
我思索着仇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第一次对一个人有这样的的好奇心,仇三这人神出鬼没,不仅医术诡异,心思更是深沉如渊。
我的目光四处扫视,最终锁定到了地上昏迷着的青玉。
所以,这场毒杀中,青玉到底扮演者什么角色?
青玉醒来时,已经被我绑在了椅子上。
她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在空旷的寝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慕容昭你……你想怎样?”青玉的眼里恐惧,后怕,“皇后她到底怎么了?”
我哼笑一声:“你造的孽,现在来问我?青玉,敢毒害皇后,你以为你有几条命可以活!”
青玉完完全全被我吼住了,几乎忘记了哭泣。
我微微俯身,阴影将她笼罩,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砭骨的寒意:“告诉本宫,晚膳前,你去了哪里?见了何人?”
她猛的一颤,瞳孔大了几分:“我哪里也没去!我没有!不是我做的……”
青玉尖声否认,声音因为紧张而变了音调。
我心中冷笑,指尖微微用力,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不得不仰望我:“是吗?”
我扫过她略显凌乱的发髻,她的耳后少了一只珍珠耳环。
那是一只小巧而精致的粉珍珠耳环,白天时她可是带着一对笑颜如花地看着南宁,招摇过市。
青玉脸上退尽最后一丝血色,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耳朵,却被绑住双手,动弹不得。
“丢了!我……我走得太急,掉了也很正常!”
我已然失去了耐心,“青玉,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是不是贵妃干的?”
一连串的厉声质问,早就打破了青玉的心理防线。
“不是我下的毒,母妃只是让我给皇后换了一炷香,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她尖叫起来,挣扎着想要逃离绳子的束缚,“慕容昭,你信我,我怎么会害皇后娘娘啊!我……”
“啪”
青玉愣住了。
她的脸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手掌印。
“青玉,你觉得你骗得了我和我母后一次,骗得了第二次吗?”
寝殿里一片死寂,我红着眼看着面前狼狈的人:“母后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青玉嘴角微微张开,仿佛想要说些什么。
我没想到,贵妃是真的又那个胆子。
勾结南疆,借自己亲女儿的手,来毒杀一国之母。
冰冷的杀意从我心底席卷而出,既然如此,那就看看谁更狠毒。
5
我将青玉放了回去,买通一个小宫女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毕竟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乾元殿里,男人的声音沉稳而威严,同时带着一丝怒意:“皇后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就算此刻把贵妃说出来,父皇也不会信我的话。
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一旦从我这里知道,就会在他的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就像他怀疑我的母后一样。
但我也知道,他离不开我母后这样的盟友。
毕竟兵权这种东西最吸引人了。
“是女儿无能,还没能找到凶手的迹象。”我的眼圈红了起来,一副委屈到极致的模样。
父皇叹了口气,“昭儿,父皇定然会严惩凶手,别怕。”
我点点头,用袖子擦泪时勾起嘴角——我就是要让他来调查这件事。
“陛下,殿下,出大事了!出……大事了!”一名身着玄甲,风尘仆仆的禁军统领几乎是撞着门冲进来。
“南宁……公子……他拿着虎符,强闯大营!要……”统领深吸一口气,“要调兵!”
那一刻,我看到了父皇眼中清晰的杀意,帝王之怒在此刻尽显无余。
“调兵?他哪里来的虎符!”那双威严的目光瞬间转向我,带着惊疑和审视的锐光,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他的敌人。
我站在原地,迎着父皇那如利剑的目光,没有慌乱,只有平静。
终于来了。
南宁,你这一步棋,总算是踏入了我为你准备的死局。
“父皇息怒。”我微微屈膝,恭敬道:“南宁手上的虎符……是假的。”
淡淡的一句话,清晰地回荡在整座殿里。
父皇眼中的愤怒也被更深的惊愕所取代,眉头紧锁:“昭儿,到底怎么回事?”
我昂起头,没有丝毫心虚地对上父皇的眼睛,目光澄澈坦然:“大婚之前,儿臣便觉察他心术不正,觊觎我慕容家兵权,于是儿臣命人仿造了一块假兵符。”
我顿了顿,带上一丝决裂:“果然,他早有谋逆之心。”
父皇的脸色变了又变,惊恐,后怕,震惊,最终化成一片片杀机。他猛地站起身,蕴含着滔天的怒火:“来人,捉拿逆贼南宁,抄家南府,关入天牢!”
禁卫如狼似虎地冲了出去,我仿佛看见南宁猩红的双眼,绝望而没有任何办法地挣扎,被压在剑下,狼狈不堪地求饶与后悔。
他的前路是死,后路也只能死。
旨意如雷雨降下,整个皇城浩浩荡荡地发出清逆贼,抄南家的口号。
急促的马蹄声混合在深沉的夜色中。丞相府的方向,隐隐传来骚动和哭喊声。
我站在寝殿门口,夜风吹动着素白的衣边,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公主殿下好手段。”低沉沙哑的声音,如鬼魅般从身后响起。
我并未回头,依旧望着那片几乎要被火焰点红的夜空。仇三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仍然带着那个木制面具。
“彼此彼此。”我的声音同样无波无澜。
见我没把他的存在放在眼里,仇三也不气恼,踱步上前,与我并肩站立。
“毕竟是你的未婚夫婿,你真的没什么感觉?”仇三说完又笑了,“差点忘了你们已经成婚了。”
我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其实,我真正的未婚夫不是他。”
我的未婚夫应当是南家的另一个人,一个在十四年前就已经死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