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与世子之前,我便知道他有一位青梅竹马的侍妾。
他为她豪掷千金,我隐忍不发。
他要她母凭子贵,我献上秘方。
后来,那侍妾散播谣言以七出之条害我被休回家。
族人咒骂我:“水性杨花的东西,不如浸了猪笼干脆!”
世子愠怒:“我看谁敢动她!”
成婚多年,我终于占据世子心房一隅。
他请封诰命,摆长生宴,再度迎我入府:
“阿璃要乖,等你好起来,什么赏赐我都给你。”
我掩去眸底的恨意噙着泪谢恩:“是吗?”
那我要你们这对狗男女替我阿姐偿命你也答应吗?
1
今日冬至,李长庚邀我一同入画。
可室内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气凝神注视着我。
只因世子的爱妾想看美人图,所以请我来做丹青范本。
我噙着泪,殷切望向李长庚。
得到的却是不咸不淡的一句:“这里没有外人,能博书瑶一笑也算是你的福气。”
我忍着屈辱露出光洁的后背,任凭画师落笔。
终于,画师起身。
唐书瑶饶有兴致抚上我的背,却突然出言讥讽:
“都说世家女最是标致,可今日一见不过是庸脂俗粉,真是扫兴。”
她一副摆明了要为难我的模样,可李长庚却充耳不闻。
他神情淡漠对画师吩咐:“做不到让书瑶满意,就别停笔。”
寒风刺骨,等画作完成我早已发了高烧。
夜间,李长庚挟风雪而来。
“平日你最为和顺,今日是闹脾气了?”
我努力支撑起摇摇欲坠的身躯,深情款款望着他:
“都是在家里落下的病根,我只是很羡慕你们的感情。不过世子特意来看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他对我的反应有些意外,略带歉疚伸手摸我的脸。
“书瑶自幼恣意随性惯了,她虽是管家的女儿,却不曾受过委屈。你最是懂事,能理解的。”
“母亲着人给你熬了些汤药,你好好养着吧。”
他大步流星,转身就要离去。
我目送他走远,却在他踏出门口那一刻跑过去抱他后背。
“世子……”
拉拉他的袖口,我羞涩低语:
“冬日干燥,世子要多喝些润肺之物,妾身看您的嘴角都起褶子了。”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尽是隐忍:
“还有,偶尔也来看看我好吗?”
“我只要安静地陪着你一小会儿就好了。”
他转身望向我,眸光灼人,似是有些情动,顷刻间密密麻麻的吻落了下来。
待暧昧散尽,他推开我:
“好阿璃,你好好歇着。明日我还来陪你一起绣给太后的生辰礼呢。”
“听世子的。”
他步履匆匆,没再回头。
今日晚宴我没出席,他本就是受王妃之命来看我。
若是再待下去,那位恃宠而骄的爱妾还不知道要如何与他闹腾。
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我伏在妆奁边干呕不止。
我痛恨他,痛恨府里的一切。
更痛恨的是自己的无能。
每每与李长庚独处,阿姐被烈焰吞噬的惨状便在眼前灼烧。
我恨不得立刻将他们扒皮抽骨。
可我力弱,只能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墙院里与他虚与委蛇。
用假意温柔织成罗网,哄他一步步沉溺。
如蛛网捕食,待他意识到那是个陷阱时,为时已晚。
这蚀骨剜心痛楚,总该也让他们尝个新鲜。
我回过神来,雕花铜镜映照出我满面泪痕。
夜风裹挟我的呜咽,
阿莹,这次该换我来保护你了。
2
万籁俱寂,我入了梦。
梦里我再次回到了那个晦涩黑暗的十二岁。
那时我不得父兄喜爱,舞姬出身的娘亲又一身污名。
因此即便我是庶出小姐的身份,也被安排送到了远远的庄子上。
某个夏日午后,管事的儿子趁四下无人悄悄摸上我的床。
他哄我诱我,说要娶我回家做他娘子。
惊惧交加之下,我胡乱拔起头上的簪子刺入他手臂。
见着了血,那登徒子暴起怒扇了我几掌:
“还当自己是小姐身份呢?你娘是婊子,你会的也很多吧?她有没有教你……”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一道凌冽的金光闪过,那登徒子算是断了香火。
“这是你阿娘留下的,我知道你宝贝它。可千万别再弄丢啦!”
救我的少女捡起玉簪温柔地插入我发梢:
“我叫阿莹,是个黄鹂妖。你呢?”
晶莹的泪滴还僵在脸上,我实在不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善意。
只好凶巴巴地赶她走:
“滚远一些!”
“我七岁将堂弟推入粪坑,九岁将给我上课的老头吊起来打,十岁便放火烧了青楼。”
“人人都说我天生坏种,我不是好欺负的。”
她双手抱胸,假傲藏柔:“被一个丑巴巴的小孩子威胁,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推堂弟入粪坑是因为他将毒蝎放在你食盒,教训夫子是他对女学子上下其手,至于放火烧青楼……更是因为你娘被大夫人诬陷发卖到那里后无故失踪。我知道,你不坏的。”
她每说一句,我的心就颤动一分。
“你丑!你全家都丑。”
颗颗泪珠砸落地面,我的小声啜泣逐渐演变成嚎啕大哭,就仿佛所有的委屈都有了宣泄的出口。
自那以后,她常来寻我。
听闻黄鹂能歌善舞,我时常缠着她表演。
她便陪着我闹,什么好东西都舍得给我。
直到我被毒蛇咬伤,命悬一线。阿莹毫不犹豫将内丹渡给我疗伤。
从此无法施展仙术,与凡人无异。
“千年道行,为了救我这样一个坏种,值得吗?”
我颤抖着声音问出这句话。
我知道阿莹对我好,可从前的十几年里从未有人视我如珠如宝。
我害怕。
可她只是轻揽我入怀,轻柔安抚:
“你是我一点点拉扯长大的妹妹呀,我喜欢为你做这些事。”
可笑吧,世人皆道妖精青面獠牙、薄情寡义,但我偏偏为她所救。
还无可救药地对她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可惜那懵懂的爱意还未曾说出口,阿莹竟被那对狗男女杀害。
阿莹的样貌是极美的,可也扎眼。
那年闹饥荒,她素衣荆钗站在粥棚下施粥。
恤老怜贫,凡事亲力亲为。虽不施粉黛,却宛如神妃仙子。
这一下就将想靠行善举博名声却又嫌弃平民低贱的唐书瑶给比了下去。
当晚阿莹救治的难民就出现了中毒的症状,她亦被锁了起来。
“什么东西,也敢跟我比高低。”
长剑刺入肺腑,唐书瑶狰狞着将阿莹的脸刮花。
而李长庚为帮她销毁证据,竟一把火连人带棚烧了个干净。
火光烛天,此后世间再无阿莹。
就连她的骨灰还是长街口买梨的老伯悄悄捧了一抔藏了起来。
在一起的那些时日,是阿莹教我与人为善,告诫我在狭缝中咂摸出生的希望。
如今,我的希望没了,
所以我不该彻底变回那个毫无感情的坏种吗?
所幸,三年后李长庚要他的爱妾寻一个好拿捏的世子妃。
而我的画像因贵人相助也有了递到他面前的机会。
3
本来,因着王妃的告诫,唐书瑶对我的刁难并不会闹到明面上来。
可太后寿诞将近,我接手了礼品采买事宜,而李长庚对此也颇为上心。
善妒的唐书瑶自然无法忍受,世子的眼里逐渐有了我的身影。
因此第二日我再刺绣时,她跟着李长庚来到绣房。
彼时我洗净双手,正要取出孔雀羽线。
再抬眸,一道光影挡住视线。
唐书瑶站在面前摇晃着线轴,将羽线尽数倒在地上。
“呵,每年都是这些玩意,看来世子妃为太后贺寿的心思也不是那么真挚。”
赤裸裸的挑衅,所有人都明白。
可李长庚却置若罔闻。
我扯出一抹无奈的笑意:“那依姐姐看应当如何?”
她挽着李长庚的手,看我的眼神却是像毒蛇般阴冷:
“书瑶这些日子寻了些金尾蚕线,只不过……需要受点疼。就看世子妃是否愿意费心咯。”
用金尾蚕线织就的绣品,色泽鲜明美轮美奂。
可丝线上留下的倒刺却像淬了冰的细针。十指连心,刺绣之人必定要承受锥心之痛。
“都是为了在太后面前长脸,那世子妃就受些委屈。”
李长庚目光不移,只顾着与唐书瑶调笑,算是给她顺气。
周遭的人侍从冷眼旁观着这次闹剧,或讥讽,或同情。却无人敢再发出声音。
我执针引线,金尾蚕线刮过指腹。
指尖猛地蜷缩,即便是在寒意浸骨的腊月里,后背竟也泛起汗意。
可唐书瑶却依旧不肯放过我:
“不够,给她加三倍的线。”
我期盼的眼神落在李长庚脸上,在对上他视线的那刻又很快黯淡下去。
纤长的睫毛掩住眸底的水光,整个人看起来破碎又倔强。
李长庚手搓着玉带扣,眸光躲闪,假装不在意地偏过头去。
“血,世子妃!血是黑色的!”
身侧的侍女尖声惊叫。
我垂眸,看见点点血痕在缎面绽开。
唐书瑶身上穿的那件被特殊香料浸泡过的流光裙与织机檀木相结合,
终于在此时发生了反应。
威逼利诱她的心腹我做不到,但买通一位与她同样有深仇的浣衣奴却是很轻易。
“你敢走!”
唐书瑶尖声喝止的刹那,有玄色披风裹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形。
脚下蓦然空悬,我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昏倒之前,我听见李长庚声线发颤:
“够了!纵我爱你入骨,可她柔善可欺,我不准你再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