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定国公的当晚，我成了寡妇。
我左手抱七岁的继子，右手牵十三岁的小叔子，笑得合不拢嘴。
后来，二人为爵位打得不可开交。
我提议：“要不然，轮流当？”
继子欢欢喜喜应下。
深更半夜，小叔子如鬼魅般出声。
“嫂嫂开门，我是我哥。”
“嫂嫂拉偏架，该罚。”
“嫂嫂，别走神。”
“嫂嫂，他这样过吗？”
“嫂嫂，说话。”
……
我错了。
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嫁过来。
1
重生的时候，嫡姐沈芙正在一哭二闹三上吊。
“我不要嫁给定国公！”
“他都能当我爹了！”
“还有个七岁的儿子！”
“冲喜有用的话，还要大夫干嘛！”
哇塞。
她不嫁我嫁！
这定国公夫人她当得明白吗？
“砰。”
我不小心打碎了茶碗，脸色煞白地跪在地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
嫡母心疼：“我的青釉仰莲纹瓷碗哟！”
正在气头上的沈芙眼睛一亮。
“娘，让沈棠嫁过去吧！”
“爹爹只说是沈家的女儿，又没说是嫡出，还是庶出。”
“再说了，万一定国公有个三长两短，您舍得我守寡吗？”
嫡母看看撒娇任性惯了的沈芙，再看看向来毫无存在感的我。
“罢了，都依你。”
她亲自扶起我：“阿棠，你可愿意为定国公冲喜？”
“只要你嫁过去，我可以将你记在我的名下。”
“庄子上的日子清苦，我会派人接柳姨娘回来。”
我热泪盈眶：“阿棠都听母亲的安排。”
……
回去收拾行李，丫鬟杏儿问我。
“姑娘，全都带走吗？”
“嗯。”
嫡母苛待我，嫡姐蹉跎我，父亲憎恶我。
还有柳姨娘，一个把女儿的命用来争宠的毒妇，我对她生不出一丝母女之情。
沈家这个鬼地方，我是一刻都不想待了。
上一世，沈芙嫁过去的当晚，定国公不幸一命呜呼。
她迫不及待归家，嫡母劝都劝不住。
外界传言，是沈芙气死了定国公。
我深以为然。
后来，沈家站错队，被新帝抄家，全族流放岭南。
前来抄家的正是定国公的弟弟——裴渡。
阴翳乖戾的少年走过来，拔剑的瞬间，我被沈芙推了进去。
她尖叫：“不要杀我！”
剑尖没入心口，我死得透透的。
他眼睛不眨：“姓沈的，都该死的。”
然后，他又一剑将沈芙捅了个对穿。
咽气之前，我骂骂咧咧。
当初要是我嫁给定国公，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我又没说我不愿意给他守寡！
有钱有闲，又有娃的神仙日子，什么时候轮到我！
再睁眼，我回到了改变命运的这天。
定国公裴峥为救天子而重伤，已经昏迷不醒了整整十日。
太医束手无策，有人提出冲喜。
爹爹沈霁为讨天子的欢心，主动表示自己的女儿自小仰慕定国公。
愿意嫁给这样忠君报国的英雄。
毕竟，以沈家的门第，沈芙本来是绝没有可能当上国公夫人的。
爹爹自以为给她选了一门好亲事，殊不知她居然毫不领情。
让我狸猫换太子，换上了嫁衣。
2
“裴渡前来替兄迎亲。”
尚且稚嫩的男声传来，我冷不丁哆嗦了一下。
或许，前世的死状太过记忆犹新，我对十三岁的裴渡印象很差。
差到假装没看到他伸过来的手，自己迈过门槛上了花轿。
“嫂嫂，等我哥醒了，他定会好好疼你、爱你、护你。”
隔着一扇门帘，少年好声解释。
以为我是因为心上人没能来亲自接亲，而生气。
我暗骂自己，竟然跟一个小孩子置气。
现在的裴渡懂事知礼，哪有一点儿未来的嚣张跋扈。
也罢。
只要我好好为裴峥守寡，他应该不会为难我。
至于沈家，我不想护，也护不住。
虽然没有三媒六聘，但也有十里红妆。
看热闹的百姓你一言我一语，我却一心跟小叔子打好交道。
“我肚子饿了，能不能让厨房先给我送一碗鸡汤馄饨？”
“好。”
“要多放辣子和香油。”
“好。”
“还要紫菜和虾米。”
“好。”
“我一会儿跟大公鸡拜堂？好诡异，能不能你替你哥拜堂？”
“好。”
裴渡下意识应声，又连忙结结巴巴。
“不，不好！”
我掀开帘子，瞪大杏眸。
“为什么不好？”
粉面桃腮，明艳动人。
他看呆了片刻。
随即，耳根红透的他驾马而去。
“就是不好。”
喜气洋洋的定国公府，我正要跟公鸡拜堂，下人却说裴峥终于醒了。
裴渡激动道：“定是嫂嫂对哥哥的心感动了上天！”
他……也是这么哄沈芙的吗？
虚弱的男人被扶进来，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后，迅速浮现愧疚的神色。
“沈姑娘，这门亲事并非你情我愿。”
“我的心中只有亡妻，这辈子都不准备续弦。”
“冲喜这件事实在抱歉，我会尽全力补偿你。”
？？？
怪不得沈芙死活不乐意留在定国公府。
她从小被娇生惯养，受到如此奇耻大辱，没有给裴峥一巴掌，已经是沉得住气了。
我不一样，我脸皮厚，我比沈芙想要荣华富贵。
“夫君说的什么话？你我是陛下赐婚，莫非你打算抗旨？既然如此，我可要进宫和陛下说道说道了。”
裴渡插科打诨：“嫂嫂说笑了，哥哥还没睡醒，定是在说胡话。”
裴峥还要狡辩，却被裴渡按着拜了堂。
啧。
多大人了。
还没弟弟懂事。
喜婆很有眼力见地高呼：“礼成！”
不管如何，我这个国公夫人已是板上钉钉了。
“嫂嫂，哥哥一时糊涂，我已经说过他了。”
裴渡讨好地端来鸡汤馄饨，为再次昏厥的裴峥说情。
3
我憋了一包的泪，再也憋不住了。
“我成了全京城的笑柄，你和你哥哥是何居心？”
说到底，我也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被当众落了面子，我怎么能不在意。
“好嫂嫂，我哥定是余毒未清，不知怎的伤了脑子。”
“你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这样，我将母亲留给儿媳妇的翡翠玉镯、赤金头面、汉白玉佩送你，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定是定是定是！
他是定是哥吗！
不过，他有这些好东西怎么不早说！
我抽抽搭搭：“我嫁给你哥又不是图钱！”
我还图他早死！
“是是是，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嫂嫂，比前一个嫂嫂还好。”
对哦。
我那么大一个便宜儿子去哪儿了。
“你是在找我吗？”
灰扑扑的小男孩从床底爬出来，眼睛直勾勾盯着热气腾腾的馄饨。
我朝他招招手：“珺哥儿，要不要一起吃？”
我还没说话，裴渡先护食。
“小孩子不能吃辣，我让厨房给他做别的。”
裴珺噘嘴：“娘亲，我要和你一起吃。”
哎哟喂。
粉嫩嫩的嘴唇，圆溜溜的眼睛，肉嘟嘟的脸庞。
我的心都要化了。
抱他到我的腿上：“娘亲喂你。”
“娘亲，你也吃。”
瞧瞧。
母慈子孝，我简直是天生当国公夫人的料。
“不好了！”
“定国公吐血了！”
“夫人、二爷、小世子快去看看吧！”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拿出我毕生所学的时候到了！
因为腿软，站起身险些摔倒，还是裴渡及时扶住我。
我泪眼蒙眬：“夫君，夫君他会没事的，对吗？”
“会没事的。”
还不及我肩膀的少年郎猩红了眼，攥着我的手努力掩饰害怕。
许是父子连心，裴珺哇哇大哭起来。
于是，我左手抱七岁的继子，右手牵十三岁的小叔子。
跌跌撞撞去见我那便宜夫君的最后一面。
果不其然，急急忙忙赶过去，德高望重的老御医叹了口气。
“老夫医术不精，还是另请高明吧。”
扑通一声，我跪在地上。
“求求你，救救夫君！”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包括我的这条命！”
我哭得撕心裂肺，裴渡强忍悲伤。
“嫂嫂，先进去看看哥哥吧。”
强撑最后一口气的男人，颤颤巍巍指向我。
“沈，沈家……”
我扑过去：“我是沈家二姑娘，也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不许死，听见没有！”
在我的哀嚎之下，裴峥成功断了气，没有留下任何遗言。
耶。
又是在定国公府苟住的一天！
4
沈芙前来吊唁，幸灾乐祸地挖苦我。
“你也不必如此伤心，虽然你年纪轻轻守了寡，但好歹是堂堂正正的国公夫人，连我和我娘都要向你行礼。”
我嘴角抽搐，懒得同她废话。
裴渡却容不得旁人欺辱我。
“既如此，还请沈大小姐向嫂嫂恭恭敬敬行个礼，要不然别人还以为你娇纵刁蛮，对一品诰命夫人也敢颐指气使。”
“你！”
沈芙被一个比自己小的少年挑衅，她涨红了脸。
气呼呼要走，被裴渡拦下。
“沈大小姐，请你向嫂嫂行礼。”
少年抬眸，眼底尽是阴戾，仿佛只要她不答应，下一秒就能拧断她的脖子。
沈芙被吓到了，不情不愿朝我福了福身子。
她凑到我的耳边：“沈棠，你以为裴渡会愿意将爵位拱手相让吗？”
“国公夫人的位置，你坐不久的。”
“等你被赶出定国公府，我再来收拾你。”
哼。
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
不过，她提醒了我。
上一世，的的确确是裴渡当上了定国公。
我深居内宅，并不知道裴珺的下场。
莫非，裴渡彻底黑化，对自己的亲侄子痛下杀手。
越想越有这种可能。
他都能灭了沈家上上下下一百多口，谁知道还能做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呜呜呜。
这简直是危言耸听！
……
裴珺不明所以，以为我是被冷到了。
“娘亲，珺儿给你暖暖手。”
唉。
多活泼可爱懂事乖巧的孩子。
我可舍不得扔下我的宝贝儿子。
所以，我要替裴珺争一争国公之位。
葬礼过后，悬而未决的爵位成了裴氏族人争抢的香饽饽。
按道理，裴珺是世子，理应由他继承国公府。
然而，他年纪尚幼，怎能支应门庭，不如十三岁的裴渡更让人信服。
于是，两拨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吵得不可开交。
我一身素衣，牵着裴珺走来。
“小女子别无所求，只愿为国公爷终身守寡，一心一意照顾珺哥儿，还请诸位成全我的一片痴心。”
“况且，珺哥儿年纪尚小，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
“二爷文武双全、智勇无双，是继承国公府的不二人选。”
我的一番话让支持裴渡的人满意了。
裴渡自己却羞愧难当。
“嫂嫂，国公府的荣耀是哥哥挣来的，国公府的未来自然也要倚仗阿珺。”
“有我在，谁也不能抢走阿珺的国公之位。”
“我进宫向陛下请旨，等阿珺到了束发之年，再让他继承爵位，族中定是再无异议。”
定是哥！
好样的！
一招以退为进，暂且替裴珺保住了世子的身份。
5
我开始琢磨怎么讨好裴渡。
裴峥死后，府中的下人更听他的话。
我连半夜想吃香辣牛肉面，守夜的厨娘都要去请示他。
随厨娘来到景栖院，正在沐浴的少年有些意外。
听见厨娘的来意，他怒不可遏，召集所有下人。
“刁奴，嫂嫂是国公夫人，你怎敢怠慢她！”
“来人，拖下去打十板子，再赶出国公府。”
“以后，谁再敢把嫂嫂的话当耳旁风，她就是你们的下场。”
一身黑衣的裴渡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
如鬼魅，如夜煞，如恶魔。
但，我莫名觉得他还有救。
“阿渡，你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吃？我的厨艺还行。”
“我不饿。”
说罢，他的肚子开始造反。
“咕噜，咕噜。”
我一头钻进厨房，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战绩惊为天人。
嘻。
也就是火候没有把握好，一不留神把厨房点着了。
裴渡冲进来，将我扛到肩上。
“嫂嫂，你没事吧！”
我捂胸：“没事……”
无语。
大老粗。
疼死我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压扁。
“嫂嫂，你，你流血了。”
裴渡大惊小怪，非要请大夫过来。
我难得脸红：“女子每个月都会这样，你不必如此紧张。”
“什么意思？”
他紧张兮兮：“每个月都要流这么多血吗？为什么女子会这样？可有法子治好？血流完了会不会死？”
好了。
小嘴巴闭起来。
裴渡被自己的乳母隐晦教育后，一抹酡红从他的耳根蔓延到脸颊。
“嫂嫂，是渡不懂事了。”
我一脸苦涩：“没事，等你以后有了心上人，可要好好待人家。”
他更加惭愧了。
“嫂嫂，日后你想要改嫁，渡不仅不会拦着，还会给你添上厚厚的嫁妆。”
可怕。
改嫁有什么好的。
万一被婆母蹉跎，夫君打骂怎么办？
隔壁的杨姐姐难产，产婆问保大还是保小，所有人都选择保小。
最后，一尸两命。
她的夫君马不停蹄另娶，谁还记得这个命苦的女子。
思及此，我红了眼眶。
“二爷这是要赶我走吗？”
“我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庶出，如果没有嫁进定国公府，爹爹本来准备将我送给上峰当妾室。”
“我早已下定决心，这辈子绝不改嫁，只守着国公爷的牌位过日子。”
我哭得梨花带雨，杏儿也跟着哭。
“二爷，求求你，不要赶二小姐走。”
“她要是回到沈家，又该天不亮起床砍柴挑水。”
“你瞧瞧她的这双手，都是大冬天洗衣裳洗出来的冻疮。”
裴渡很意外：“沈大人不管吗？”
杏儿振振有词，充当我的嘴替。
“内宅之事，都是大夫人说了算，大小姐又是个得理不饶人的性子。”
“二小姐的姨娘因为做错了事，害得二小姐也被老爷厌弃。”
“要是没有冲喜这件事，二小姐怕是也活不下去了。”
裴渡听得义愤填膺：“岂有此理！”
我不语，只是一味地抹眼泪。
“嫂嫂，你只管放心住下。”
“有我在，谁也不能逼你改嫁。”
“这是定国公府的掌家对牌，还请嫂嫂坚强起来，我和阿珺都指望嫂嫂了。”
这多不好意思。
我就卖了卖惨而已。
他不由分说将对牌塞给我，嘱咐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我不由打趣：“我要是想吃百年人参、极品燕窝、天山雪莲，也吃得起吗？”
裴渡突然认真地点点头。
“当然，今后我养你……和阿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