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名动京城的花魁,沈轻芷。
嫁入皇室那日,满京城都在笑我这滩淤泥玷污了皇族血脉。
大婚当晚,三皇子商鹤宇抚着我的脸,满眼深情:“阿芷,得你为妻,是我之幸。”
我低头浅笑,温婉柔顺,将眼底冰封千里的恨意碾碎,深藏。
后来,我为他杀光府中侍妾,更在他离龙椅一步之遥时,将他做成了人彘,塞进我亲手挑的天青瓷瓮。
这次,换我轻抚他扭曲的脸庞,指尖冰凉。
“夫君,我会让你就这样,‘活’一辈子。”
1
天青瓷瓮,釉色温润。
瓮口只露一颗头。
我夫君的头。
曾经俊朗的脸庞刀疤纵横,墨发剃尽。
唯留那双我曾痴迷,如今只剩恐惧的眼。
我要他看清楚。
指尖极轻地拂过他脸颊,如他曾轻抚我那般温柔。
“为……什么……”他嘶哑质问,血泪横流。
我缓缓勾唇,语气轻柔,“夫君,你记性不太好了。”
“可还记得七年前冬末,西郊别院?你靴底沾满了血。”
“那是我沈家八十三口的血。”
他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声音。
“夫人,顾指挥使到了。”
我将擦拭过指尖的绢帕随手丢入炭盆。
顾行之。
他终于来了。
眼底冰霜瞬间消融,覆上一层恰到好处的脆弱与惊惶。
走出密室前,我回眸,对瓮中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夫君,你好生歇着,妾身……要去会一会你的好兄弟了。”
花厅中,那道玄色身影负手而立,身姿挺拔。
正是天子手中最锋利的刀,亦是我棋局里,最关键也最危险的那颗子。
“顾大人。”
我微微屈膝,垂下眼睫,嗓音轻颤。
他目光扫来,锐利如鹰,似要剥开我的皮囊,直视内里。
“三殿下薨逝,陛下命本官前来,护送灵柩回宫。”
他刻意在“薨逝”二字上,略略一顿。
我抬眸,泪光瞬间盈满眼眶,“殿下……去得太突然……”
语未尽,哽咽难言。
他向前一步,压迫感随之而来,“御医查验,乃急症暴毙。但,三皇子府一夜之间,侍妾、心腹尽数殉主。沈夫人,不觉得太巧合?”
我凄然苦笑,自嘲道,“大人怀疑我?蒙殿下不弃,身份低微的我方有今日。殿下是我的天,天塌了,我又能有何好处?”
他沉默,目光深沉难测。
半晌,他才缓缓道,“好处?或许没有。但仇恨,有时不需要好处。”
我心念电转,面上却愈发悲切,“我对殿下,唯有感激爱慕,何来仇恨?”
他忽然抬手,冰凉的指尖几乎触到我脸颊,又在毫厘之差停住。
那动作,带着一种审度玩味的意味。
“沈轻芷,”他念我名字,声音低沉,“你的眼泪,很真。但有时,太真了,反而假。”
他收回手,语气转为公事公办,“灵柩即日起程,夫人随行入宫谢恩。”
他转身离去,我独立空旷花厅,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紧。
顾行之,果然名不虚传。
皇后一见我,便如疯妇般扑来,尖利指甲掐入我手臂,“你这丧门星!定是你害了我皇儿!”
我任由她厮打,伏地不起,肩头耸动,泣不成声。
皇帝坐于上首,面色沉痛疲惫,挥了挥手,“皇后,御医已确诊,行之也查过,确是急症。莫要迁怒。”
皇后被宫人勉强拉开,口中仍咒骂不止。
此时,殿外传来急报——
北境戎族大军压境,连破三城!敌军主帅扬言,他们得到了山河社稷图残片!
满殿哗然。
山河社稷图。
七年前那个雪夜,商鹤宇带人闯入我家别院,翻箱倒柜,逼问我父亲交出的,就是此物!
“沈氏,”皇帝的目光带着审视落在我身上,“你入府前,可曾听鹤宇提及过此图?”
我抬头,泪痕未干,眼神茫然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恐惧,“回陛下,殿下从未对臣妾提及……朝堂之事,殿下亦不让臣妾知晓半分。”
皇帝盯着我,良久,才疲惫地挥手让我退下。
2
退出大殿的瞬间,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始终钉在我的背上。
顾行之。
他听到了,他也看到了。
深夜,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潜入我被软禁的宫殿。
“顾大人?”我压低声音,指尖已悄然扣住枕下匕首。
他在黑暗中凝视我,开门见山,“沈轻芷,还要装到何时?”
“我不明白大人何意。”
“七年前,西郊沈宅,八十三口。”
他语速缓慢,字字如锤,“那晚,除了三皇子府侍卫,还有另一拨人在现场。手段更利落,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灭口。”
我心底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本官很好奇,”他逼近一步,气息拂过我耳廓,“一个青楼女子,如何在那场屠杀中幸存?又如何恰好被游猎归来的三皇子‘救’下,进而死心塌地,非卿不娶?”
他知道了。
至少,怀疑了我的身份和动机。
“顾大人是想说,我是那批神秘人之一?还是与之有关?”
我反将一军,语气带着几分讥诮,“我若真有那般本事,何必委身仇人,苟延残喘数年?”
黑暗中,他似乎低笑了一声,声音更冷,“这正是本官最感兴趣之处。你委身的,当真只是仇人?还是……另有所图?比如,那幅引得你家破人亡的——山河社稷图?”
“图?”
我笑了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悲凉与嘲讽,“若我沈家真有那图,何至于被灭满门?若我手中有图,早用它换取力量,将仇人碎尸万段了!”
情绪恰到好处地激动,带着真实的恨意。
他沉默片刻,似在衡量。
“或许,你没有图,”他缓缓道,“但你可能知道,图在哪里。”
我心头明镜似的,他果然为此图而来。
“顾大人太高看我了。”我语气淡漠。
他骤然出手,力道不容抗拒地捏住我下巴,迫使我与他对视。
黑暗中,他眼眸亮得惊人,“那你告诉本官,三皇子府那些殉主之人,为何个个死状奇特,像中了某种失传奇毒?而你,日日与他同床共枕,为何毫发无伤?”
他连这都查到了!
我自认做得足够隐秘。
“是……殿下他……”我寻找借口。
“商鹤宇?”顾行之冷笑,“他若有这套心机毒术,也不会死得不明不白。沈轻芷,本官不是在与你商量。”
他指尖用力,下颌传来痛楚。
“交出你知道的关于图的一切,或者,证明你的清白。”他语带威胁,“否则,诏狱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诏狱。
那是个有进无出的地方。
但他以为我会怕?
我看着他在黑暗中轮廓分明的脸,心中冷笑。
他知道我不少秘密,但缺乏确凿证据。
如今不过是在逼我选择,是做他掌中棋子,还是阶下之囚。
现在看来,我似乎别无选择。
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妥协与一丝不甘,“……我说。”
他松开了手。
我抚着微痛的下颌,低声道,“我确实不知图在何处。但……商鹤宇一次醉后,曾呓语……说图……在……‘帛’……”
这是一个线索,一个我精心准备多年,用来搅浑水,钓大鱼的饵。
“帛?”顾行之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我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
此字,与皇帝名讳中一字同音!
我要借他这把最锋利的刀,去探最深的水。
顾行之沉吟片刻,目光落回我身上,深邃难测,“沈轻芷,你最好没有骗我。”
他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我缓缓坐直身体,眼底哪还有半分妥协与脆弱,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与虎谋皮,就此开始。
“帛”字线索,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朝堂激起圈圈涟漪。
顾行之的锦衣卫开始暗中调查与“帛”相关的一切。
重点自然是宫内。
风声渐紧。
3
我以“协助调查”为由,被顾行之从宫中接出,安置在一处锦衣卫掌控的隐秘宅院。
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那日,他带着一身未散的血腥气和凛冽寒意归来,告诉我,“我们找到了一部分‘山河社稷图’残片。”
“但在护送回衙门的路上,兄弟全军覆没。”
他目光如最冷的冰,直刺向我,“有人泄露了消息。知道这次行动路线的,除了我,只有你。”
空气凝固。
我迎上他冰冷的视线,没有惊慌,没有辩解,只有同样冰冷的嘲讽,“顾大人是觉得,我一介弱质女流,有本事在您锦衣卫的严密监视下,将消息传递出去?”
“还是您认为,我蠢到在依靠您追查血海深仇之时,自断臂膀,去勾结您的敌人?”
他默然不语,只沉沉地看着我。
“或者,”我往前一步,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未散的血气,“顾大人只是想找一个替罪羊,来掩盖您麾下可能存在的真正内鬼,方便向上头交差?”
这话是挑衅。
我在赌。
赌他的骄傲,赌他对真相的执着,赌他对我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同。
他眸色一寒,骤然出手,快如闪电,一把掐住了我的脖颈。
力道之大,瞬间剥夺了我的呼吸。
“沈轻芷,”他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别挑战本官的耐心。”
肺部的空气被急速抽离,眼前阵阵发黑。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我没有挣扎,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用尽最后力气,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查……薛芳菲……”
掐住我脖颈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她……知道……我……身份……”我艰难地补充,“……灭口……或……利用……”
顾行之盯着我因缺氧而涨红的脸,眼底风云变幻。
最终,他猛地松开了手。
我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大口呼吸。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复杂难辨,“薛芳菲昨夜暴毙于家中。薛侍郎一口咬定,是受你威胁,惊惧过度而亡。”
我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凌厉。
薛芳菲死了?就在她可能威胁到我之后?
死无对证,所有嫌疑,被更牢固地钉在我身上。
好精准的嫁祸手段!
“不是我。”我抚着疼痛的脖颈,声音沙哑,却镇定,“顾行之,若我要杀她,绝不会用如此引人注目且容易留下把柄的方式。”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本官知道。”
我眉毛微挑。
“薛芳菲中的毒,与三皇子府那些‘殉主’之人,同出一源。”他语气平淡,“下毒手法,也颇为相似。”
我瞬间明了。
陷害我之人,不仅知晓我的身份,甚至可能窥见了我对商鹤宇党羽下手的方式。
他在模仿我的手法,将祸水引向我!
是谁?
“看来,你的仇人,比你想得更多,也更狡猾。”顾行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4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沈轻芷,我们做个交易吧。”
“嗯?”
他转身,目光锐利,“本官帮你找出当年灭门案的所有参与者,以及这次陷害你的幕后黑手。而你……”
他顿了顿,“帮本官,找到所有‘山河社稷图’残片,拿到后,彻底毁了它。”
我讶异。
毁了山河社稷图?
那传说中可得天下的神物?
“为什么?”我蹙眉,“陛下不是命你搜寻残片?”
“此物不祥。”他语气冷硬,“引得你家破人亡,如今又挑起边患,引动朝堂动荡。它不该存于世。”
我垂眸。
他的理由,竟与我不谋而合。
看着他黑暗中清亮坚定的眼眸,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卸下了那层柔弱的伪装,露出了属于沈轻芷本身的、冰冷的恨意与决绝。
“好。”我听见自己清晰地说道,“我帮你,毁了它。”
此刻,在共同的敌人和目标面前,我们或许,能暂时结盟。
尽管前路,布满荆棘与陷阱。
自那日起,顾行之负责朝堂和锦衣卫内部的清查。
而我,则利用“未亡人”的身份和过往在贵族女眷中若有若无建立的联系,搜集着那些看似无用的流言蜚语。
线索,渐渐指向了一个被长久忽略的人。
已故的端慧皇贵妃,商鹤宇的生母,皇后曾经的眼中钉。
她出身将门,早逝,但传闻她手中曾握有部分兵权和一件不为人知的秘宝。
“端慧皇贵妃母族,与戎族有旧怨,但也曾有过往来。”
顾行之将一份密报放在我面前,“更重要的是,她去世前,曾秘密召见过你父亲。”
我眸光微凝。
父亲见过这位皇贵妃?
“而且,”顾行之目光深沉,“根据皇室秘录,端慧皇贵妃酷爱茶道,尤其偏爱一种珍稀茶饼。而这种茶饼,在民间,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裂帛’。”
裂帛!
与商鹤宇醉后呓语的“帛”字,不谋而合。
难道,父亲当年想暗示的,并非皇帝,而是这位早已逝去的端慧皇贵妃?
她才是真正与“山河社稷图”残片有关之人?
而商鹤宇,或许正是从他母亲那里得知了图的存在,才对我沈家下了毒手?
我皱眉沉思。
恰在此时,边关再传噩耗。
北境大军因“山河社稷图”残片之助,连战连连告捷,直逼中原咽喉要塞。
朝中主和派的声音渐起,甚至有人提议,交出皇室可能掌握的残片,以换取和平。
皇帝勃然大怒,病情因此加重。
朝局,愈发混乱。
顾行之被紧急召入宫。
他临走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保护好自己。若有危险,书房暗格,里面有能保命的东西。”
他这是在……
关心我这颗棋子的安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