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月找了一个男人八年，翻山越岭，从南到北，可那人像故意躲着她一样，始终不露面，终于在第九年的时候，江清月决定不找了，谁料那人却意外现身，喝得醉醺醺的，拍着她房门哽咽问道。
“江清月，你还……要不要我？”
1
宿舍屋顶漏水，学校找了工人来处理，刚上到四楼，就看到地上散了一堆叫不出名的工具，几个工人正在隔壁宿舍补房顶。
“这得补刮一层腻子，浴室暂时用不了。”
我恰好走到宿舍门口，手刚握上门把手，就听到隔壁宿舍传来低低的一声“嗯。”这一声让我顿时愣在原地。
隔壁住的老师看到我去而复返，立马迎上来。
“怎么了江老师？”
我的眼神直直往屋里看，可屋里的人明显不是那个人。
“没事，我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不用准备，打开门就行。”
我点了点头告辞。
屋里的人继续修补着墙面，一向以手稳著称的蒋劲突然手抖，大块的涂料从他手中摔下，手抖得快要拿不起滚筒，同事顿时打趣他，“怎么了？见鬼了这是？”
下了课，我和同事一起回宿舍，宿舍门是开着的，屋里有两个穿蓝色工装的师傅，一个站在下面负责递东西，另一个背对着我，肩膀宽厚，身材结实，正站在合梯上刷涂料。
“终于补房顶了，一下雨，我的锅碗瓢盆都不够用了。”
我笑着点头，刚要开口说话，合梯上的师傅低头接滚筒，露了半张脸，看到那半张脸我突然顿住，脑中轰一声嗡鸣。
旁边的老师察觉到不对，“怎么了？清月。”
听到清月两个字，合梯上的人动作僵了一下，猛地抬头，整张脸暴露在我的视线里。
微斜的角度显得整张脸硬且冷，一双幽黑的双眸仿佛穿过时空，深深地瞧着我。
是他。
这张脸变化再大，他也还是蒋劲，轮廓还是那个轮廓，眉眼鼻唇的搭配依然和谐得挑不出差错，只是皮肤黑了，棱角更清晰锋利。
同事靠近小声低呼，“我去！装修队里还有这样的帅哥！”
时隔八年，我依然招架不住他的眼神，一瞬间心跳加速，手心冒汗，精神在极度紧绷的状态下，体内热血翻涌，直冲头顶。
察觉到微妙的气氛，同事转过身小声说道，“怎么？这帅哥你熟吗？”
我看着眼前的人微微摇头。
不熟，只不过谈了两年恋爱后不告而别，又找了他八年而已。
我张开口，发现喉咙很紧，不禁闭了闭眼，朝他走近，片刻，再度抬头望向他的眼睛。
“结婚了吗？”
合梯上的人看我一眼，长睫垂下，在眼底落下一片小阴影，声音很低，仿佛过了很久。
“结了。”
听到这个回答，我感觉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难过将我重重包裹，密不透风，难以呼吸，我定定地看着蒋劲，眼里雾气蒸腾。
旁边的工友疑惑地看着蒋劲，刚要开口，一道声音比他更快。
“一年前结的婚，人在老家，贤惠温柔。”
看啊！短短十几个字就证明了我的八年是多么可笑。
“好好好……”
我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一连三个好字，说得心不甘情不愿，我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怒气，怒瞪着蒋劲，无声地声讨着他。
蒋劲心虚地别过脸，不敢与我对视。
同事看出不对，急忙拉我，“江老师，快要上课了，我们走吧！”
我被同事拽着走了几步，突然听到屋里两个人说话。
“老板，这老师你认识？”
蒋劲看着门口，声音平淡，“不算认识，上学时一个学校的而已。”
2
听到这个回答，我用力挣开同事的手，步履匆忙返回宿舍，在蒋劲和他工友的注视下，一步未停地走到合梯旁，对着那桶涂料抬脚就踹了下去。
哐当一声，白色的涂料瞬间洒了一地，蒋劲的工友脸色顿时难看，往前走了两步。
“找事呢你！”
“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是老师就可以欺负人！”
蒋劲抬手拦住工友，“没事，我收拾。”
工友恨铁不成钢地抬手用力指了蒋劲两下，去了门外抽闷烟。
我看着蒋劲伸手把涂料桶扶起，却没再管，从口袋里拿出卫生纸，叠成小方块，包好自己的手指，在我面前蹲下身，去擦我鞋子上沾上的涂料，一下又一下，格外仔细。
看着蹲在我面前的人，头顶那两个她抚摸过无数次的漩格外明显，这就是我找了整整八年的人啊！翻山越岭，从南到北……
“脚疼吗？”
听到这句话，我彻底绷不住了。
我哭得厉害，地上的人拧着眉，手指都是僵的，时间仿佛被凝固住，直到我再次开口。
“你怎么不问问我过得好不好？”
蒋劲把纸翻了个面继续擦，说了实话。
“不敢问。”
我别过头用力擦了下脸，“我过得很好！工作顺利，身体健康，对了，我还谈了男朋友，年底就结婚！”
擦鞋的人仿佛没听见，只执着地跟我鞋子上的白点抗争。
“你听到了没？我说我年底就结婚！”得不到回应的我用力推开他。
蒋劲起身跟我对视，他眼神幽深，下颌线紧收，喉结上下滚动，目光一瞬不瞬地在我脸上。
他的声音很低，仿佛过了很久。
“听到了。”
我嘴上不饶人，“听到了你不应该说……”
蒋劲脱口而出，“恭喜。”
我眼里的温度在一点点流失，“真心的？”
蒋劲点头，“嗯。”
“说实在的，看到你过得好我很开心，比任何人都要开心。”
我深深看着这个占据了我大半人生的男人，好像不认识他一般，末了，我定定地望着他，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
蒋劲最看不得我这样，心里没由来地开始烦躁，他抬脚往门口走，可我依然不肯放过他。
“蒋劲你是不是忘了……”
话音刚落，蒋劲的步子迈得更大，就差一步就能离开这间屋子的时候，他听到哽咽的声音。
“你让我等你的。”
“是你说……要娶我的！”
等到我再回宿舍的时候，人已经离开了，屋子很干净，仿佛被人收拾过一样，那撒了半桶涂料的地面此刻干干净净，我愣坐在床上，忽然看到了浴室的门把手，崭新的闪着亮光，我记得，那个门把手坏了都有半年了。
他永远这样细心，读书时我的课表他比我还要熟悉，甚至我的生理期他也记得一清二楚，知道我嗓子不好还不爱喝水，他牺牲掉打篮球的时间，天天绞尽脑汁给我准备“特调”，背包里装着的不再是最爱的篮球，而是枇杷膏……
我坐在床上，愣愣地看着那个门把手，把头深深埋入双手之间，这突如其来的重逢，没有一点预兆，也没有缓冲，只能任凭悲伤蔓延。
3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的蒋劲，风华正茂，醉玉颓山，引得无数女生竞折腰。
那时我刚转来这个学校，看到操场上的一个少年，穿一身火红的球衣，头上戴了个黑色的发带，青春洋溢，手拿着篮球瞄准球筐轻轻一跃，所有人瞬间都屏住呼吸，眼睛只盯着那篮球，偏那少年利落地转了身，在听到落地声的时候，他露出一副意料之外的淡笑，少年意气直让人挪不开眼。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蒋劲，人如其名。
我也没想过，跟蒋劲第一次见面就轻薄了人家。
那年冬天的楼梯滑得能跳舞，我千小心万小心还是中了招，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前扑去，可想象中的疼痛没有来临，反而摔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男生都疼的哼出了声，却还下意识用手护着我的头。
“抱歉抱歉。”
我努力从他身上起来，可脚下打滑我再次摔到了他的身上，慌乱中我看到了他的脸，是蒋劲，心越发乱，手脚更加不听话，周围的同学们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我手忙脚乱的把蒋劲全身摸了个遍。
此后我一摔成名字，蒋劲的名字跟我如影随形，他本人更是追到我的班里要我对他“负责。”
蒋劲的爱意汹涌热烈，毫不掩饰，令无数少女心碎，除了变着法的对我好，他特别热衷给我补课，仔细替我筛选大学，还把自己的目标大学定在和我一个城市里，他慢慢地把我划入他的人生里，可他却迟迟没有表白。
终于，人生中最重要的夏天来了，和夏天一起来的，还有蒋劲的告白，那人告白时也是一副胸有成竹志在必得的样子，仿佛笃定我会同意。
一缕红光照进屋子里，我扭头看着窗外的夕阳红得热烈，就和当年天平山上的一样，那时的我们高考超常发挥，蒋劲更是上了光荣榜，一时风头无两，也是在这样的夕阳下，蒋劲拿出刚刚挖出来的愿望瓶。
别人的愿望写的都是高考顺利，超常发挥，而蒋劲的纸上清清楚楚写了六个字。
娶江清月回家。
“愿意吗？”
我问过他，为什么要这样写，毕竟我们都还没在一起。
身为理科男的蒋劲脱口而出，“因为我笃定结果不会变。”
当年的纸条已经泛黄，上面的字体早被泪水浸透了一遍又一遍，看不出原本的面貌了，可我始终记得那天夕阳下的蒋劲，学业爱情双得意的他抱着我说。
“最多五年，我说到做到。”
那时年轻，明知道他的话说得太满，可我却深信不疑。
如今我等了五年又三年，可他却和别人结婚了。
那天以后我没再见过蒋劲，但是周围很多老师都在讨论他，顶着那样一张脸，还是这个施工队的老板，帅气能干，和上学时候一样，到哪都引人注目。
而我的生活更加混乱，好好的水管突然爆了。
“啊！”
一瞬间我全身湿透，狼狈不堪，我急忙出门找人帮忙，可刚出门就看到了几天没见的蒋劲，他穿着一身便装朝着我走过来，看到我这个样子，直接脱下外套盖在我的身上。
4
“怎么了？”
看到他我一瞬间哑语，蒋劲的眉头皱得更紧。
还没等我开口，宿舍的水就已经漫了出来。
蒋劲看了一眼，转头就进了我的宿舍，四射的水流喷到身上凉津津的，没多久他也浑身湿透，“水凉，你先出去。”
我看着蒋劲却仿佛感觉不到凉似的，迎着水流去堵出水口，没一会儿，蒋劲浑身淌着水出来了，
“水龙头松动了，水压大，以后开小点。”
我没作声只递过去了条毛巾，蒋劲没推辞，拿着毛巾站在太阳下擦拭，楼下，运动会早已如火如荼。
估计已经是后半段，女生们明显体力不支，有几位男生跃跃欲试，可看着裁判员还是没勇气冲过跑道，记忆里有个男生比他们更放肆，更张扬。
他跨过防护带，仗着好学生的光环，无视裁判的警告，坚定地陪在我身边，一圈又一圈。
那时的我脚上千斤重，喉咙里都是铁锈味，就要放弃的时候，腰上一紧，被人带着跑了两步，我偏过头就看到了蒋劲的侧脸，他没有说一句话，可那时却胜过千言万语。
最后半圈他停了下来，我听到他说。
“江清月，不要停。”
听到他这句话，身上最后一点力量支撑着我开始冲刺，离终点站越来越近，我快要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我放任自己倒下，可有人的动作更快，我陷入一个坚实的怀抱里不愿起来，有人轻轻拍着我的背，让我调整呼吸。
我抬起头，顺着声音看去，那张脸和身边的人完全重合，一切恍如隔世。
校长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刚到餐厅，听到打架两个字，我饭都来不及吃就往校门口跑，刚到门口就看到了蒋劲，他们正在门卫室修补房顶，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我别过脸，当作没看到。
“我孩子都被打了，你还有心思吃饭？”我被家长猛地一推，左脚瞬间传来钻心的疼。
“你们学校就会踢皮球！你们老师也不是个好东西！”
“就擦破点皮，你还没完了，吃你儿子的血馒头，你还要脸不？”
“你说什么！我特么打死你！”
两拨人一哄而上，我和校长急忙伸手阻拦，推搡中，余光中我看到高高扬起的铁棍忽然就砸了下来，而我因为脚疼根本就来不及躲，我猛地闭上眼，忽然闻到一股油漆味，紧接着手臂一紧，头碰到一个硬硬的胸膛，有人把我护在了怀里。
来不及抬头，就听到砰的一声。
铁棍撞击皮肉，紧接着我听到了一声痛苦的闷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