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年,裴修远一直在试探我。
因为八岁的年龄差,他始终不相信我爱他。
即便我们婚礼盛大,尽人皆知,他仍觉得我爱得不够真。
他会以谈生意为由彻夜不归,转头故意让我看见他与陌生女伴的合影。
我们冷战时,他还会把我心心念念的生日礼物随手给了女助理。
却又在我加班时,到公司楼下等我。
每当我被这些反复拉扯折磨到情绪失控,大声质问他,他才满意地过来哄我。
“别生气了,我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到你爱我。”
我刚开始还配合,但是他找上了林薇薇。
霸凌过我的人。
裴修远开始频繁地与她同进同出,带她出入我们的圈子。
“只是朋友,帮个忙而已,”
他语气寻常,看着我的眼神却像在等待什么。
“你生气了,是不是?”
再后来我在医院遇见独自做产检的林薇薇,她手中捏着的,是裴修远的副卡。
手上带着的是我给裴修远求的平安福,他之前从不离身的。
那一刻,积攒三年的疲惫终于抵达顶点。
我累了,我不想再证明,我爱他了。
我摘下戴了三年的婚戒。
平静地放到了他面前。
1
裴修远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那枚戒指上,然后移到我的脸上。
他的表情没什么波澜,甚至带着一丝探究。
“你生气了?”他语调平平。
这句话,这个表情,我太熟悉了。
它是过去无数次试探我的标准开场。
他在等待,等待我像以前一样。
眼眶发红,声音颤抖,质问他,控诉他,把所有的痛苦,委屈,愤怒都摊开在他面前。
以此作为我爱他的证明,如果我为了他的爱能像个疯子一样歇斯底里地闹。
他会更开心。
但这一次,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花了好多心思,好多时光去努力向他证明,我爱他的男人。
看着他那张有些冷漠的脸,我觉得有些奇怪。
心里那片一直翻涌着一直惊涛骇浪的海。
突然就风平浪静了。
我突然就觉得没有什么再值得我去证明去闹了。
“没有。”
我平静地开口回答。
“我只是累了,裴修远。”
他眉梢微挑,似乎没料到这个答案。
“累?”他重复了一遍,身体向后靠近椅背,双手交叠,那是他和人谈判时才有的姿态。
“你有什么好累的,家里的事情又不用你操心。”
“公司的事情,也是我在打理。”
“你每天在家里逛逛街,再随便干点家务而已。”
“哪里累得到你。”
“因为林薇薇?我说了,我和她只是……”
他还想着解释什么,我制止了他。
“你不用多说什么,明天你有空吗?我们去民政局吧。”
听到我的话,他脸上的从容全消失了。
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江晚宁,你就因为这种小事就要跟我离婚?!”
他的语气有些急。
我还没开口,他的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林薇薇的声音从电话里传了出来。
语调还带着一丝哭腔。
刚才还在跟我对质的男人。
表情瞬间带上了一丝焦急。
“好,我马上到,你别怕。”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从抽屉里拿了个盒子出来。
“这是你前段时间想要的项链,别生气了,我有点事。”
“先走了,晚上你记得来。”
他把盒子随意地丢在桌面上,就火急火燎地跑了出去。
背影是我从没见过的慌乱。
我看着桌上的盒子,我觉得有些好笑。
他总是这样,打人一巴掌又给一颗糖。
笃定我爱他,我会默默咽下所有委屈,不会和他计较太多。
他就使劲闹。
可是他偏偏选到了林薇薇,我看着手臂上的烟痕。
我以为裴修远会和我站同一边的,没想到是我想多了。
想到那一幕我是控制不住地难受。
我想起他刚刚那不当回事的模样。
我犹豫片刻,打通了一个电话。
“霍伯伯,现在跟你出国还来得及吗?”
我的声音忍不住地带着些忐忑和颤抖。
父母去世那年,他曾想带我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
我拒绝了,因为裴修远在这里。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一声叹息。
“晚宁,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吗?告诉我,我给你出气。”
“你想来国外,随时可以来。”
2
电话那个头的霍伯伯,声音依然宽厚慈祥。
我却听得眼眶发酸。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包括裴修远不愿离婚的纠缠。
他只回了一句,
“交给我,大概三天,到时候我会让人去接你的。”
我握紧手机,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我们又沟通了一些细节之后,我就把电话挂了。
裴修远的信息在这时候跳了出来。
“晚宁,记得来。”
我看了眼,把离婚协议重新装进包里。
换了身比较休闲的衣服。
这个不是裴修远喜欢的款式。
从前他总爱让我穿凸显身体曲线的裙子套装。
像是展示他的私有物一样,我出于不想让他生气的心理,我总是配合着。
可我常常觉得这让我很难受,让我喘不过气。
就像这三年,我每时每刻都要打起精神去看去查他是不是真的出轨了。
太紧绷了太累了。
会所包厢里很热闹。
裴修远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
林薇薇也在。
林薇薇亲昵地贴着他的手臂。
正在给他喂水果。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无数好奇打量探究的目光围了上来。
裴修远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
随即低头跟旁边的林薇薇说笑。
好像我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样。
“哟,嫂子来了?”有人起哄着。
“怎么迟到了?裴哥的生日也迟到,这可是要自罚三杯的。”
林薇薇像是才看见我一样。
在那里叫了起来。
“晚宁,你来了?”
“修远还以为你生气了,不会来了。”
她手上套着我刚刚摘下的婚戒。
尺寸不合适,她像是玩一样地晃着。
“刚玩游戏修远输给我了,戒指押在我这儿,你别误会呀。”
她边说边往裴修远肩上靠。
裴修远没有推开,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以为我会像从前一样,崩溃,失控,质问他。
“他高兴就好。”
我走向离他最远的角落,坐下。
“坐那么远干什么?”裴修远终于开口,指了指身旁的空位。
“这里挺好。”
他脸色沉了沉。
旁人忙打圆场,“嫂子今年送什么礼物?让咱们开开眼呗。”
我从包里拿出礼盒,放在桌上。
“生日快乐。”
裴修远没动。
林薇薇却自然地将盒子拿过去,拆开。
“哇,这手表还挺好看的,你眼光不错。”她拎起表带,握住裴修远的手腕比画。
“不过表盘好像小了点,感觉更适合女生戴。”
她抬眼,笑盈盈地看着裴修远。
“修远,我戴好看吗?”
裴修远的视线终于转向她,语气平淡。
“你喜欢就给你。”
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不重,却密密麻麻地疼。
那份我挑了半个月的礼物,就这样被他随手送人。
我告诉自己别在意,可喉咙还是堵得发涩。
包厢里气氛微妙,林薇薇得意地瞟了我一眼,将表放回盒中。
她整理衣领时,脖颈间有什么晃了一下。
那枚平安扣。
我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平安扣。
是我妈的遗物。
“修远,我的扣子好像有点歪了。”
裴修远抬手,很自然地帮她调整着。
3
裴修远比谁都清楚这枚平安扣对我的重要性。
他见过我深夜攥着它蜷缩流泪,也听过我哽咽着提起父母。
他在我因噩梦惊醒,握着平安扣发抖时。
低声地哄着我,让我别担心,还有他。
可是现在,我无比珍视的平安扣。
出现在了林薇薇的脖子上。
被她随意地拉扯,炫耀。
当成了个玩物。
我把它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
实在难受了,想他们了,我才拿出来看看。
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我脑子发晕,眼前发黑。
“把平安扣还给我。”
包厢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我身上。
林薇薇笑容一僵。
随即紧紧地挽住了裴修远的手臂。
“晚宁,你说这个平安扣吗?这个是修远送我的,我不知道啊。”
“还给我。”
我紧盯着她手里的平安扣,指甲深深地掐入掌心。
裴修远蹙着眉头,语气不耐。
“晚宁。”
“薇薇最近情绪特殊,需要安神的东西。这平安扣刚好合适,先借她戴戴。”
他瞥我一眼,“你别小题大做。”
我浑身发冷。
林薇薇“情况特殊”,就能随意拿走我母亲的遗物?
这平安扣,我放在家里好好的。
在卧室里。
除了裴修远,谁能拿到?
他不仅拿了,还轻描淡写地给了她。
“裴修远!”我说话的声音都有点颤抖。
是被气的。
“这是我妈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你凭什么给她!”
他避开我的视线,漫不经心,“放着也是放着,物尽其用而已。”
“晚宁,你已经不是小女孩了,别为了件死物在这里闹。”
对上他探究的目光,我明白了,他还在期待,期待我像从前一样崩溃,哭求他,来证明我有多痛。
他要我像个泼妇般哭闹,叫他赶走林薇薇,只爱我一个。
太可笑了。
那样子太狼狈了,他真的爱我的话,又怎么会让我怎么狼狈。
现如今,他要我对霸凌过我的人大度。
还要践踏我的感情。
心里的怒火翻腾着。
我猛地站起身,“那个不是死物你知道的!那是我爸妈留给我最后的念想!”
“裴修远!你到底有没有心?”
“你明明知道它对我有多重要!”
“还给我!”
眼泪失控地流着。
如他所愿一样,我在人前又哭又闹了。
他也像从前一样,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晚宁,这东西不重要了。”
他轻笑,带着淡淡的嘲讽。
“晚宁,你清醒一点吧,别为了这种小东西和我闹了。”
“你父母已经不在了。再珍贵的物件,也只是物件。”
“人得向前看。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哪样不是我给的?”
他语气放缓,但说的话很难听。
“除了我身边,你还能去哪儿?江晚宁,你离得开我吗?”
“闹脾气可以,但要懂得适可而止。”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威胁。
4
我回想起这三年,他无时无刻不在暗示着我。
暗示我是个没家的人,除了他,我没有家。
他随时可以收回我有的一切。
为了试探他的成果。
他一次又一次和别人暧昧不清。
看我因为要他的爱歇斯底里。
痛苦挣扎,却又不得不向他妥协的模样。
现如今,他越来越没有底线,我真的累了。
有些玩笑玩着玩着就成真了。
他假装出轨,实际上已经真的出轨了。
我想起林薇薇在医院外面的样子。
还有裴修远说的情况特殊,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没再废话,径直走到林薇薇面前,恶狠狠地扯住她领口平安扣链子。
“你干什么!放开!”她尖叫着拍打我的手。
链子很紧,勒住了她的脖子。
裴修远猛地抓住我的手腕,狠狠一推。
我没反应过来,后腰直直撞在茶几上。
剧烈的痛感。
让我眼前发黑。
“江晚宁,你疯了!”
“你要勒死薇薇吗?!”
他手里拿着那个平安扣。
怒气冲冲地看着我。
“你给薇薇道歉,不然我砸了它!”
裴修远威胁着我,我疼得说不出话。
“你装什么?道歉!”
见我没反应,他直接把平安扣砸到了地上。
碎片溅到我脚边。
“修远……我肚子好痛……”林薇薇适时地软倒。
裴修远立刻抱起她,临走前丢下一句威胁的话。
“江晚宁,你等着。”
他们走了。
我蜷在沙发上,后腰的痛逐渐被小腹一阵沉重的坠痛取代。
温热液体顺着腿侧流下。
“你流血了?!”有人惊呼。
医院里,医生告诉我,两个月的孩子没保住。
我摸着平坦的小腹,心里一片空洞。
连孩子都知道,它爸爸不会爱它,所以自己走了。
三年里,我无数次幻想和他有个安稳的家,像我和爸妈曾经那样。
是我妄想。
手机响了,是裴修远。
“江晚宁,你能不能别再装惨卖可怜了?你差点勒死薇薇,现在又玩苦肉计,你到底要闹到什么地步?”
听着裴修远的话,我觉得有些好笑。
“随便你怎么想吧。”
可能是我不咸不淡的态度刺激到他了。
“我之前真的对你太纵容了,你才这么无法无天!”
“你什么时候清醒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给薇薇诚恳道歉,直到她原谅你。”
“我再考虑回去!”
我听了裴修远的话,我只觉得一阵好笑。
他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
算了,我挂断电话,看着霍伯伯发来的信息,“机票已备好,后天上午。离婚证明已办妥,他会收到。”
离开那天,裴修远最后发来一条短信。
“你还没想清楚?”
我拉黑了他,登上飞机。
三天后,裴修远收到一份快递。
里面是一本崭新的离婚证。
他愣住,随即暴怒,一把抓住快递员。
“我没签过字!这假证谁办的?!”
快递员吓得连连摇头,他就是个送快递的,他什么也不知道。
裴修远胸口起伏,猛地掏出手机拨打我的号码。
电话通了,但长久响铃,无人接听。
他烦躁挂断,再拨。
依旧无人接听。
一种陌生的不安,攥紧了他的心脏。
好像有什么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