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给萧烬言的第三年。
他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男装,身形单薄。
眉眼间却有股不服输的野劲儿。
萧烬言看着她。
满眼都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当着整个京城权贵的面,牵着她的手。
走进我一手打理得井井有条的靖安侯府,说:
“她叫柳如烟,孤苦无依,日后,便是我靖安侯府的贵妾。”
一句话,我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所有人都知道,靖安侯萧烬言,不喜我这个正妻。
成婚三年,他踏入我院中的次数,屈指可数。
而柳如烟,据说长得像极了。
当年在战场上救过萧烬言一命的那个神秘少年。
那个萧烬言心心念念,找了许多年的白月光。
可没人知道,那个所谓的少年,其实就是我。
1
我叫林殊薇,林家将门的独女。
父亲和兄长战死沙场后,林家只剩下我。
遵从父亲遗愿,我脱下戎装,换上红妆。
封存了我的长枪“破军”。
以林家孤女的身份。
嫁给了当时还是三皇子伴读的萧烬言。
我以为,收敛起一身锋芒。
做一个温婉贤淑的妻子,就能换来一世安稳。
我天真地以为,他总有一天会看到我的好。
可我错了。
萧烬言带柳如烟回府的那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雨。
风拍打着窗棂,像是鬼哭。
他第一次,踏进了我的静思院。
我以为他是来解释的。
可他只是站在门口。
高大的身影,被灯笼的光晕勾勒出一个冷硬的轮廓。
“如烟身子弱,又初来乍到,你身为侯府主母,多担待些。”
他只字不提白日之事,开口便是命令。
话语里的寒意,比窗外的雨更甚。
我坐在梳妆台前。
看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面容。
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那冰冷的雨水灌满了,又沉又冷。
我没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似乎对我的冷淡有些不满。
沉默了片刻,又说:
“她不像你,在深宅大院里娇养着长大。”
“她吃过很多苦,性子直,若有冲撞你的地方,你看在我面上,别与她计较。”
我的手握着一把牛角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娇养?
他不知道,我十三岁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背着中箭的哥哥,在雪地里走了三天三夜。
他不知道,我十五岁那年,为了护住他。
独自引开三百敌军精锐,九死一生。
他更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那个救命恩人。
那个在他高烧不退时,用自己的体温为他取暖。
用雪水和草药,吊着他性命的少年“林七”。
此刻就坐在他面前。
而他,却为了一个拙劣的模仿者,来警告我。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萧烬言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我放下梳子,回头看他。
“侯爷还有事吗?没事的话,妾身要歇下了。”
萧烬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
“林殊薇,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别恃宠而骄。”
恃宠而骄?
我怔住了。
这三年,他何曾给过我半分“宠”?
原来在他眼里,我安分守己地当着这个侯夫人。
就已经是一种“骄”了。
他没再多说,拂袖而去。
衣角带起的风,吹灭了桌上的一盏烛火。
房间里,光线暗了一半。
就像我的心。
柳如烟的到来,像一颗石子。
投进了靖安侯府这潭死水。
不,她不是石子。
她是一把匕首,目标明确地刺向我。
她住进了离萧烬言书房最近的听雨轩。
那是我曾经最喜欢的地方。
她开始模仿“林七”。
我当年为了方便,束发,穿男装,举止爽朗。
她便也整日作男子打扮。
学着林七的样子,在院子里舞刀弄枪。
可她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我这个真正上过战场的人看来。
破绽百出,可笑至极。
但萧烬言很吃这一套。
他会站在廊下,看她练剑,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他会亲自指点她,握着她的手,纠正她的姿势。
那样的耐心和温柔,是我连在梦里都不敢奢望的。
下人们开始见风使舵,捧高踩低。
我院里的用度被一减再减。
而听雨轩却日日流水般地送去珍奇玩物、绫罗绸缎。
我不在乎这些。
我在乎的,是萧烬言的心。
可他的心,我从未得到过。
2
那天,府里在垂云湖边设宴。
请了一些亲近的世家。
我作为主母,自然要盛装出席。
柳如烟也来了。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男装。
头发高高束起,脸上未施粉黛。
在一众珠光宝气的贵女中。
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格外扎眼。
萧烬言的目光,几乎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宴会至一半,柳如烟起身说要去湖边散散心。
片刻后,一个丫鬟惊惶失措地跑回来,尖叫道:
“不好了!柳姑娘掉进湖里了!”
众人哗然。
萧烬言脸色一变。
想也不想就冲了过去。
直接跳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等他抱着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柳如烟上来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因为柳如烟的贴身丫鬟跪在地上,指着我,哭喊道:
“是夫人!是夫人推我们姑娘下去的!”
“姑娘只是想跟夫人请安,夫人却说……说姑娘不知廉耻,还动手推了她!”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场精心设计的闹剧。
只觉得浑身发冷。
萧烬言抱着柳如烟。
目光越过我,仿佛我是空气。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只有怀里那个柔弱的女人。
他焦急地喊着:
“如烟!如烟你醒醒!”
柳如烟在他怀里,虚弱地睁开眼。
咳出几口水。
然后抓着他的衣袖,嘴唇翕动。
断断续续地为我开脱:
“烬言……不怪夫人,是我自己不小心……你别怪她……”
她越是这么说,萧烬言的脸色就越是难看。
萧烬言抬起头,那双曾经让我沉沦的眼睛。
此刻却冰冷如剑,直刺向我。
“林殊薇,我没想到你恶毒至此!”
我张了张嘴,想辩解。
我想说我没有。
我想说我一直坐在这里。
我想说从头到尾,我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
可看着萧烬言那双满是厌恶和失望的眼睛。
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说什么,他会信吗?
三年的婚姻。
抵不过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女人,几句含糊不清的指控。
周围的宾客窃窃私语。
那些同情的、鄙夷的、看好戏的目光。
像无数根针,扎在我身上。
我忽然就没了力气。
我累了。
我挺直了背脊。
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问:
“萧烬言,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他冷笑一声,抱着柳如烟,从我身边走过。
“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清楚。”
他那句话砸在我心上,震得我耳中嗡嗡作响。
我清楚?
是啊,我太清楚了。
清楚到,我知道他手腕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知道他夜里做噩梦会喊谁的名字。
知道他最喜欢吃的点心是什么味道。
可他对我,一无所知。
3
那场闹剧之后,我被萧烬言禁足在静思院。
理由是,“善妒,德行有亏,需闭门思过”。
我的院子,成了侯府的禁地。
除了送饭的婆子,再也无人踏足。
而柳如烟,则名正言顺地成了侯府的半个主子。
萧烬言为她请了京城最好的大夫,日日用名贵药材温补着。
听说她受了惊吓,夜里睡不安稳。
萧烬言便夜夜守在她房里,亲自哄她入睡。
这些消息,像刀子一样。
通过下人们的窃窃私语,一刀一刀地凌迟着我。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睁着眼,我看着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
从墨黑,到鱼肚白,再到天光大亮。
我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
“薇儿,爹对不起你,爹护不住你了。”
“嫁人后,收起你的锋芒,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吧,忘了那些打打杀杀的日子。”
我想起兄长,他总说:
“我们家薇儿,是天生的将才!等以后,你做了女将军,哥哥给你当副将!”
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砸在冰冷的被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答应了父亲,要做一个安稳的妇人。
可现在,我连安稳都求不得了。
禁足的日子里,我反而平静了下来。
我不再去想萧烬言。
不再去期盼他能有朝一日幡然醒悟。
我让侍女把院子里那棵不开花的,梅树下的土给翻开。
从里面挖出了一个小小的铁盒。
盒子里,是我少年时用惯的一些小东西。
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几枚特制的袖箭。
还有一张泛黄的边关地图。
我摩挲着那张地图,上面有我用朱砂标记出的一个个点。
那些都是我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我的手指,划过一个叫作“落雁谷”的地方。
就是在那儿,我救了萧烬言。
……
那天,萧烬言作为监军。
中了敌人的埋伏。
身边亲卫死伤殆尽。
我带领一小队斥候,恰好巡逻至此。
我记得他倒在血泊里,浑身是伤。
却依旧死死地护着怀里的帅印。
我记得我背着他,在山林里躲避追兵。
我记得他发着高烧,神志不清,嘴里一直喊着“水”。
我记得我割破自己的手腕,用血润湿他的嘴唇。
我记得我给他包扎伤口时,他迷迷糊糊地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当时一身尘土,脸上还抹着锅灰。
声音也因为长时间缺水而沙哑。
我随口说:“我行七,你就叫我林七吧。”
他记住了“林七”,却忘了我的脸。
或许,他根本就没看清过我的脸。
后来他伤好归队,我们再没见过。
直到皇帝赐婚,我成了他的妻子。
新婚之夜,萧烬言喝得酩酊大醉。
他挑开我的盖头,看着我的脸。
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他说:“你不像。”
那时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我不像他想象中,那个如烈火般张扬的少年。
我穿着繁复的嫁衣,画着精致的妆容。
举止端庄,言语温和。
我是林家大小姐,林殊薇。
不是那个在泥泞和血污里挣扎求生的,林七。
而柳如烟,她用拙劣的演技。
拼凑出了一个他想要的“林七”。
4
真是讽刺。
禁足一个月后,柳如烟又出事了。
这次是“中毒”。
听说是喝了我院里送去的燕窝粥。
然后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萧烬言雷霆震怒。
他一脚踹开我院子的大门。
那张俊朗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
双眼猩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他冲进来,一把扼住我的喉咙。
将我狠狠地抵在墙上。
“林殊薇!你好狠的心!我一再容忍,你却变本加厉!你非要逼死她才甘心吗?”
窒息感瞬间涌了上来,我的脸涨得通红。
我看着他。
从他那双充满杀气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狼狈的倒影。
我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
因为我知道,没用的。
他已经认定,我就是那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我的沉默,在他看来,就是默认。
他眼中的失望和厌恶,几乎要将我淹没。
他猛地松开手,我浑身脱力,顺着墙壁滑落在地。
剧烈地咳嗽起来。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里,带着刀割般的疼痛。
“来人!”
萧烬言厉声喝道:
“把这个毒妇给我绑起来!送到柴房!没有我的命令,不准给她一口水,一粒米!”
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走上前来。
用粗糙的麻绳将我捆了个结结实实。
我没有反抗。
被拖出院子的时候,我瞥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柳如烟。
她藏在丫鬟身后,脸色苍白。
看上去楚楚可怜。
可当她的目光与我对上时。
那双纯真的眼睛里,是一闪而过的得意。
我被关进了柴房。
阴暗,潮湿,散发着木头发霉和老鼠屎的味道。
我被绑在柱子上,动弹不得。
时间一点点流逝,饥饿和干渴折磨着我。
我的嘴唇干裂,意识开始模糊。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天雪地的战场。
四面楚歌,孤立无援。
我快要死了吗?
也好。
死在战场上,是将军的宿命。
死在柴房里,是弃妇的结局。
我林殊薇,戎马半生。
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收场。
……
不知过了多久,柴房的门被打开了。
一缕光线照了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萧烬言走了进来。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如烟醒了。”
他站在我面前,字句平淡。
“大夫说,她中的是一种叫锁子草的毒,不会致命。”
“但会让人四肢麻痹,呼吸困难,状似假死。”
“这种草药,只在北境的苦寒之地才有。”
我抬起头,看着他。
北境,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是在暗示我。
这毒,只有我能弄到。
“你只要认个错,跟如烟道个歉,我就可以放你出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仿佛在恩赐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体面。
“我还可以让你继续当这个侯夫人。”
“林殊薇,这是我给你最后的机会。”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萧烬言。”
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稀罕这个侯夫人的位置?”
他皱起了眉。
“我告诉你,我不稀罕。”
我一字一句,用尽全身的力气说道,
“从你带那个女人进门的那一刻起,我就不稀罕了。”
“你!”
萧烬言的脸色铁青。
“林殊薇,你别不识好歹!”
“不识好歹的人是你!”
我猛地抬高了声音。
胸口的伤被牵动,疼得我一阵痉挛。
但我不在乎了。
“萧烬言,你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你护在手心里的那个宝贝,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你以为她爱你吗?”
“她爱的是靖安侯府的荣华富贵!她模仿的那个人,你以为你很了解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住口!”
萧烬言彻底被激怒了。
他上前一步,扬起了手。
那一巴掌,最终没有落下来。
他看着我这张没有半分血色的脸。
看着我眼中那不加掩饰的嘲讽和恨意。
手僵在了半空中。
良久,萧烬言缓缓放下手。
眼中的怒火变成了冰冷的灰烬。
“好,好得很。”
他退后一步,像是要与我划清界限。
“林殊薇,这是你自找的。”
他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门,被重重地关上。
柴房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我闭上眼,心也跟着死了。
……
第二天,萧烬言来了。
他没有一个人来。
身后跟着府里的管家,还有几个下人。
管家手里,捧着一个托盘。
上面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份……休书。
萧烬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从管家手里拿起那封休书,递到我面前。
“林殊薇,你善妒成性,三年无所出,不配为我靖安侯府主母。”
他的声音,比这柴房的石头地面还要冷硬。
“签了它,别让我说第二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