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寒川被褫夺军权时。
满南京城只有我肯收留他。
我替他补裘衣,他嗤笑:
“歌女的针线也配碰将帅袍?”
后来他重掌兵权,临走前留下忠告:
“你这种女人,配个屠夫最为合适。”
我想,大帅毕竟见多识广,他的话准没错。
三年后,聂寒川闯进张屠户家,却见檐下挂满孩童肚兜。
貌美的洗衣妇回头嫣然一笑:
“长官,要买一副猪肝么?”
1
知道聂寒川名字的那天。
我盘算着怎么说服他娶我。
三年前,收留他那晚。
他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地扯着我:
“姑娘救命……若能活下来,必娶你为妻。”
我当真了。
他却整整拖了三年。
我无数次明示暗示。
他却只有翻来覆去的三句话:
“时机未到”
“再等等”
“等我站稳脚跟”。
等什么?
我不懂。
直到那辆德国黑轿车突兀地停在惊鸿楼门口时。
我懂了。
他等的,终于等来了。
那是北洋财政总长的独女,曹曼云的车。
她蹙着眉,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推开了惊鸿楼的门。
当看到聂寒川佝偻着身子。
卖力地擦着桌上的一块旧渍。
她那好看的大眼睛,心疼得快要滴出水来。
往日里,聂寒川总是日日不停地教导我和惊鸿楼的姑娘们。
要有礼义廉耻之心。
可是,当曹曼云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时。
聂寒川没有半分拒绝。
直到看清来人后。
他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抹布脏水直滴。
聂寒川哑着嗓子道:
“……曼云?”
“是我!是我啊!”
曹曼云哭着扑到他怀里。
“我来接你回家……寒川哥哥,你受苦了……”
他们就这样抱着。
一个穿着新式的洋装。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
一个哭得梨花带雨。
一个呆若木鸡。
像话本里久别重逢的璧人。
我站在楼梯口,倒成了个碍眼的笑话。
我走下去,拽了拽曹曼云那缀满珍珠的蕾丝袖口。
“曹小姐,这位……是我的未婚夫。”
她好像这才注意到我。
看着我,一脸探究。
我点点头。
她满脸震惊,猛地看向聂寒川:
“聂寒川,你居然跟这种地方的女人订婚?!”
聂寒川。
原来他叫聂寒川。
这三年,我问他名字。
他总是摇头:“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我以为他是怕仇家追杀,便不再问。
聂寒川立刻甩开我,满脸嫌恶:
“胡说八道,沈惊鸿,你别血口喷人!”
“曼云,你别听她的!我就是在这做工。”
“她一个开窑子的老鸨,心思歹毒,分明是想赖上我!”
聂寒川话说得又脆又急,像甩在我脸上的耳光。
我看着他。
他说的每个字都是假的。
只有他脸上的心虚,是真的。
而听到聂寒川肯定的回答后。
曹曼云霎时松了一口气。
她扬着下巴,上下打量我:
“我当是什么,不过是个下九流的老鸨!也不瞧瞧自己,竟敢肖想聂大帅?”
“呸!你也配?”
曹曼云这话可当真太冤枉我了。
我收留聂寒川时,他跟条丧家犬没两样。
我根本不知道什么“聂大帅”。
只知道他是个快死了的可怜人。
我看向聂寒川,希望他能为我解释一二。
哪怕只说一句,我救过他。
可他眼皮都没抬,只是温柔地拉过女人的手。
“曼云,别跟这种人置气,脏了你的嘴。”
他冷冷地看向我:
“沈老板,今儿的活,我怕是不能干了。”
……
嘲讽归嘲讽,晚饭时分。
这位高贵的北洋千金还是留了下来吃了饭。
惊鸿楼名字虽气派。
但生意不好,内里寒酸。
晚膳时分,惊鸿楼的姑娘们陆续下楼用膳。
她们褪去了见客的华服,聚在桌边。
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格格不入的千金。
曹曼云坐在狭窄的桌椅上,连连抱怨。
“什么破地方,青楼也没见有这么寒酸的。”
她蹙眉,斜眼看着那些姑娘。
“寒川哥哥,这腌臜地方,我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聂寒川摸着曹曼云的头,宠溺地笑了笑。
我还从未见过他笑的样子。
挺好看的。
下一秒,我听见他说:
“这腌臜地方,我待了三年。”
曹曼云脸上的嫌弃,瞬间被心疼所替代。
人长得好看,即使是嫌弃也是惹人怜惜的。
腌臜?
姑娘们听到这个词,瞬间都红了脸。
我深吸了一口气:
“曹小姐金贵,自然觉得我们这处处入不了你的眼。”
“可这里的姑娘,都是清清白白挣饭吃。”
曹曼云嗤笑道:
“清白?进了这门的,哪有什么清白。”
“生来就是贱命,死也脱不了那贱骨头!”
我的拳头在桌子底下,硬了又硬。
可聂寒川却还是一言不发。
他默认了他们的高高在上。
也默认了我们的……低贱不堪。
2
聂寒川刚来的那天。
正是一个冬日。
民国初年,军阀割据,政局动荡。
他浑身是伤,狼狈地闯进惊鸿楼,求我收留他。
我有过犹豫。
乱世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鬼使神差的,我还是开了门。
替他擦洗伤口时,我看见了他掉落的军官证。
知道自己救了个大麻烦。
但那是个活生生的人,我不能见死不救。
从那以后,聂寒川就在惊鸿楼住下了。
惊鸿楼不是窑子。
是我搭的一个安身之所。
收留的,大都是跟我一样无依无靠的。
只想谋一口饭吃的姑娘们。
姑娘们都是卖艺不卖身。
所以在这个年代,惊鸿楼的生意并不好。
聂寒川起初躲着她们。
后来,他开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杂活。
一个月色很好的夜晚,他找到我。
“沈姑娘。”
我有些意外,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叫我沈老板。
“救命之恩,聂某永世难忘。若他日……我有出头之日,必以明媒正娶之礼,报答姑娘恩情,护你一世周全,再不容旁人轻贱姑娘半分!”
那天的月光照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信了。
所以我没想到第一个纵容别人作践我的,竟是他。
更没想到他竟然是聂大帅。
总之,聂寒川就这样离开了惊鸿楼。
晚上,我看着高悬的明月。
怎么也睡不着。
翻来覆去烦躁之际。
摸到了枕头下面的东西。
是聂寒川的军官证。
我想着,这总该还给他的。
于是第二天一早。
我拿着军官证出了门。
北洋财政总长的府邸在城西。
我走了很久很久,脚都快磨起泡了,才走到。
高墙院深,朱门紧闭。
我拿出了聂寒川的军官证。
门口的卫兵才放我进去。
我在门口等了许久,等到我觉得自己快冻死了。
聂寒川才带着曹曼云不紧不慢地出来了。
见到我,他眉头嫌恶地皱了起来。
“你又来干什么?这地方岂是你这种人能来的?”
我看了眼聂寒川,不由得有些局促。
他换上了崭新的军装。
肩章将星耀眼,马靴锃亮。
与在我那弯腰干活时截然不同。
站在他面前,我不由得觉得透不过气。
在此刻,我突然明白了他口中的合适是什么。
他和曹曼云站在一起。
天造地设,一对璧人。
确实是比跟我般配得多。
聂寒川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开口道:
“你也看见了,我们……始终是两个世界的人。”
“沈老板还是别来纠缠我了,这样只会让人徒增厌烦。”
这样的话,这几天我听了很多遍。
再次听到还是觉得无比刺耳。
说罢,他冷冷地绕开我,准备离去。
“你等等,我是来还这个的。”
我叫住他。
我把手中的军官证递了过去。
聂寒川淡淡地扫了一眼。
将那军官证顺手扔进了池塘。
“我现在已是大帅,这证件对我无用。”
我看着他。
他只是淡漠地说:“沈老板,难为你跑这一趟了。”
他示意副官端来一盒银元。
上面还有几张支票。
“沈老板,三年的食宿费用。”
曹曼云递过盒子,手一抖,银元洒落一地。
她弯腰捏起一块,讥讽道:
“沈老板,拿着吧,你们这种人,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些钱吧。”
“年纪轻轻的,当什么老鸨,回去,做些干净营生吧。”
我盯着那些银元。
半晌,还是弯腰一块一块捡了起来。
谁也不会跟钱过不去。
这些钱,够给姑娘们置一身过冬的棉衣了。
聂寒川后撤一步,鄙夷地看着我捡钱:
“钱拿了,从前那些糊涂话,就算了吧,我们……两清了。”
我张了张口,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他们上了轿车,车驶过我身边时。
聂寒川伸出头,跟我说了句话。
“沈惊鸿,你这样的,日后寻个屠夫,生儿育女,就是你最好的命。”
“旁的,不要再去肖想,你不配。”
曹曼云依偎在他怀里,嗤笑道:
“听见没,死老鸨,别想着攀高枝了!”
“你这种人,攀得上吗?”
她又想错了我。
我收留聂寒川的时候,他落魄至极。
我喜欢他,是因为他是第一个不嫌弃我。
发誓非我不娶的人。
但是誓言有什么用?
就是动动嘴,又不会真的遭天打雷劈。
那辆气派的德国轿车渐渐开远了。
我在原地站了许久,眼眶酸涩。
不过还好,我摸了摸手里的银元,不亏的。
3
从曹府回来后,我把银元都发给了姑娘们。
因为只卖艺,在这乱世,姑娘们赚得并不多。
这些钱足够她们置一身冬装了。
惊鸿楼没有雇杂役。
聂寒川走了之后,活就落到了我身上。
其实聂寒川在的时候,我也没有少干。
我总是心疼他旧伤未愈。
也不忍看他那双好看的手,因为这些粗活变得面目全非。
我并非曹曼云口中的乘人之危的小人。
他不娶我,我只会等待。
然后更加地对他好。
姑娘们总以为,聂寒川走之后,我会一蹶不振。
纷纷来安慰我。
接客练曲的闲暇之余,都来帮我干活。
可是我没有。
我还是像之前一样。
我依旧清晨起身,洒扫庭院,核对账目。
似乎比从前更忙。
从早到晚忙个不停,把并不脏的地面擦得锃亮。
直到第三日的上午。
隔壁包子铺的王婆婆又来闲谈。
过去三年,王婆婆给我介绍过不少好人家,都被我婉拒了。
这次还未等她开口,我便说:
“王婆婆,给我介绍个好人家吧!”
王婆婆一愣,对我笑开了花:
“惊鸿,你可算想通了!”
“说,你想找什么样儿的?”
我低头想了想:
“身强力壮,为人本分的吧,最好……是个屠户,还能天天吃上肉呢。”
我骗了王婆婆,我想找屠户并不是因为想吃肉。
而是我偷偷打听了,大帅是多么大的官。
原来是那么大的官。
那他说的话,准没错。
王婆婆连连拍手:
“有有有!真是赶巧了,还就有这么一位!”
王婆婆效率极高,隔日午后便来敲我的门。
“惊鸿,人来了,见见吧,你……可要换件鲜亮的衣裳?”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半旧的靛蓝色棉袍,摇了摇头:
“就这样吧。”
我随王婆婆来到了她的小院。
进去时,那人背对着院门。
身材高大,肩膀宽厚,骨架结实。
他听到声音,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原来,竟是熟人。
聂寒川来惊鸿楼之后,采买便都是他去。
他爱面子,讨厌走街串巷的挑选。
每次买回来的菜肉。
不是不新鲜,就是缺斤短两。
后来,我便不放心,跟他一起去采买。
张承宗就是我买肉时候认识的。
聂寒川高傲惯了,连买菜也高傲。
每每都觉得丢人,扔下银元就走。
那日采买,正赶上下暴雨。
一回头,张承宗拎着一个篮子急急地跑过来。
是聂寒川落在铺子里的食材。
还有一大扇的排骨。
见我疑惑,他挠挠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
“雨下得这么大,送姑娘些肉,免得这几日再出来采买。”
后来,聂寒川再不愿抛头露面去采买。
我便一人去。
张承宗看见了,怕我一个人拎着费力。
便日日将新鲜的肉送到惊鸿楼来。
这一送,就是三年。
此刻,再次相见,张承宗竟比我还紧张。
还未等开口,他耳根却红了。
紧张的,手都不知道放在哪儿。
我请他喝茶,他说茶杯真好看。
我让他坐一坐,他说凳子真好坐。
我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亦是涨得满脸通红。
“我……我是个粗人,惹你笑话了。”
我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我没有笑话你。”
相顾无言。
好半会儿,我打破了沉默:
“你……你不嫌弃我?我是开青楼的。”
我觉得我应该跟他说个明白。
寻常男子,总会嫌弃的。
他瞪大了双眼,连连摆手:
“我怎会嫌弃,我担心自己配不上你……”
“不过你放心,我断不会让你饿着肚子,我会护着你的!”
我看着他那紧张得额头冒出汗珠的样子。
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我们聊着聊着,聊得正起劲儿。
王婆婆进来催促:
“张屠户,该走了。”
他不舍得回身。
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我叫住了他。
“张屠户,以后……以后就麻烦你了。”
他低下的头一下子就抬了起来。
脸上瞬间就亮了。
像个纯真的孩子。
“好,好!”
4
和张承宗确定婚期之后。
惊鸿楼里的姑娘们问过我很多次。
“惊鸿姐姐,你……当真要嫁?”
我点头:
“对啊。”
“可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我诧异:
“这有什么可后悔的?”
我知道她们想说什么。
她们想说,我不是一直想嫁给聂寒川吗?怎么就突然改了主意。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改了主意。
但我真的觉得,聂寒川的建议是对的。
与张承宗定亲之后,他忙得不可开交。
他置办了一个不大,但是很干净的小宅子。
婚礼前三日,他递给我一个包裹。
我打开一看,竟是一整套簇新的嫁衣。
厚实细密的红棉布,里子絮着柔软的新棉花。
针脚不算精细,却十分齐整用心。
他搓着手,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料子我挑的,厚实,冬天穿着暖和。”
“花样……花样是我看着选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我低头哽咽。
“我喜欢,我特别喜欢。”
婚礼那天。
我才发现,原来成亲是这么繁琐的一件事。
与聂寒川空口白话的洋装轿车,时髦餐厅不同。
张承宗给我的,朴实温暖。
小宅房前屋后都挂满了灯笼。
窗子上贴着笨拙,但喜气的红双喜窗花。
床上的被褥厚厚暖暖的。
两根粗壮的红烛,映出满屋子的温暖。
他拉着我的手:
“惊鸿,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你放心,我以后会给你更好的。”
我告诉他,这很好。
比我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好。
日子就这样安静地开始了。
婚后不久我便有喜了。
张承宗便对我更加溺爱了。
我随口提及的一个桂花糕,他跑两个时辰能买回来。
他满头大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总算找到一个南边来的老师傅……就是放久了,不太好了。”
大概是怀了孕。
我捏着那块温热的糕,半晌说不出话。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在糕点上。
十二岁被父母抛弃,我没哭。
十五岁被卖到窑子里,我没哭。
二十岁,被人承诺会娶我。
高高抬起又重重摔落,我没哭。
可这块糕点,却让我落了泪。
我肚子一日日大了起来。
惊鸿楼早已彻底关门,匾额都卸了。
偶尔有旧客路过问起,邻居便答:
“沈老板啊?嫁啦!如今是西巷张屠户家的媳妇,快当娘了!”
不久后,我给张承宗生了个大胖小子。
他便更加卖力工作。
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了我们娘俩。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我觉得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一日,我正在院里的桃树下洗衣服。
忽然听到门口的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没抬头,寻摸是张承宗该回来了:
“当家的,回来啦?”
可下一瞬,我听到一个清冷的声音。
“你喊谁当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