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是京大控制学院最正值的博导。
他的学生三年毕业率年年第一。
在今天的表彰大会上，我有点替他担心。
我是他亲自带的博士。
科研排名靠前，我都没能毕业。
还有我的舍友，沈盼娣，科研一塌糊涂。
他恐怕也要痛失第一了吧。
可后来我才知道，他带的所有学生里，只有我自己没有毕业。
1
院长带着喜悦的声音传入耳中：
“今年我们的陈教授依旧表现卓越，三年毕业率仍是第一。”
“他带的学生，只有一个没有能毕业。”说着，他特意看了我一眼，“你要加油哦。”
“这也从侧面说明了，我们的陈教授是最正值的。”
我一下子僵在原地。
愣了好几秒，才泪流满面看向爸爸。
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陈雪，沈盼娣从十万大山考出来，太不容易了。”
“她早毕业一年，就能早一点赚钱。先把你的论文给她用一下。”
“你是我的女儿，还是要避嫌的。”
我的血直往上涌，一把摔碎了面前的酒杯：
“我是博导的女儿，连正常毕业的资格都没有了，对吗？”
“那我再也不做你的女儿了，你也不用避嫌了。”
我拉开椅子就要向外走。
却被爸爸一把拉住：
“当着学院这么多领导，还有我的这么多学生，你非要这样闹吗？”
“沈盼娣从大山考出来，那么不容易，自尊心又那么强，你让她以后情何以堪？”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他没有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愧疚。
此刻心里眼里只有沈盼娣的面子。
而不是我三年的努力化为泡影。
男友顾行舟也过来劝我：
“陈雪，陈教授都是为学生着想，你怎么就不能理解他呢？”
“他一生正值，受人尊重，你要是这么下他的面子，他以后还怎么在博导圈抬起头来？”
他强硬地把我按回座位。
“给你爸道个歉，父女之间，说开了就好了。”
爸爸却阴沉着脸看着我：
“给我道歉没用，给沈盼娣道歉。说你的论文给她用，是你自愿的。”
我气血上涌，愤怒再也止不住。
一下打翻了桌上的酒菜。
怒目瞪着爸爸：
“你正值？你爱面子？”
“当年我本来可以进别的博导的组，你非要我进你的组。”
“为了不给你丢脸，我在每天在实验室呆到后半夜。”
“我头发一把把往下掉。别人都是青春年华，而我，才刚刚27，看起来像37一样。我付出这么多，就是为了三年能毕业。”
“我不是最优秀的，但我的科研水平也是比较靠前的吧。”
“你怎么能拿我三年的心血，亲手送给别人？”
“为了提高你学生的毕业率，我就可以牺牲吗？”
这一番嘶吼，我用尽了我27年的力气。
现场寂静下来，只有我的声音在大厅回荡。
爸爸气得浑身颤抖。
他拿起桌上了发言稿，向我头上狠狠扔来：
“陈雪，你真是反了天了，”
“我学生的论文，我都有使用权，给谁用还是不给谁用，你没有资格说三道四。”
“你不知道沈盼娣从大山考出来，比你困难多少倍。”
“现在你给她道歉，否则，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沈盼娣倒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在悄悄抹眼泪。
她怯生生地走到我面前，弯下膝盖就要下跪。
顾行舟一把拉住了她。
沈盼娣开口之前，两行眼泪先流了下来：
“陈雪，对不起。是我能力不行，没办法，陈教授才用了你的论文。”
“你千万别怪他，他是好人。他是整个学院最正值的教授。”
“事情已经这样了，如果你打我几巴掌能让你解恨，你就打吧。”
她拉着我的手，向她脸上打去。
我竟然气笑了，抽回我的手：
“如果挨几巴掌，就能换得博士毕业，我让你打个够，行吗？”
又看向爸爸：
“你的正值，只对别人正值，而我，只能当你正值路上的垫脚石，对吗？”
沈盼娣错愕地看着我，又求助地看向爸爸。
爸爸终于开口：
“陈雪，今天别闹了。如果再闹，我让你明年也毕不了业。”
2
“行，这个博士，我还不上了。”
“以后，你也不再是我的爸爸。”
“生老病死，你就去找的陈盼娣吧。”
说完，我推开所有劝我的人，离开了大厅。
手机信息响起。
是我原来联系好的高校。
知道我没能按约定的毕业，直接取消了我的入职offer。
我去宿舍收拾东西。
看着我桌子上一堆堆的专业书籍，而沈盼娣的桌子上，是奶茶、化妆品还有包包，心里的恨意更浓。
曾经，我告诉她，工科博士如果发不了SCI，就很难毕业。
她却一边跟别人聊着微信，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我：
“我当年选择陈教授，就是看中他的学生三年毕业率最高。”
“我不信我会是最倒霉的那个。”
她本科和硕士双非，爸爸一直认为她足够努力才能考上我们这个顶级高校，三年来，对她尤其照顾。
又因为来自大山，同组的所有人都宠着她，过得像个公主。
而我，怕丢了爸爸的人，天天像苦行僧。
提着行李刚到楼下，几个同学都围了过来。
“陈雪，陈教授在我们眼里，真的是特别好的人，你这样伤他的心，你不觉得做得过份吗？”
“沈盼娣的情况，我们都知道。她今年如果毕不了业，就会被她家人拉回去嫁人。她跟你同宿舍三年，你忍心看着她回去像配种一样嫁人吗？”
“我们让陈教授照顾了三年，陈教授付出了那么多，你是他的家人，怎么就不理解他呢？”
直到我打开了高校取消我入职的信息。
“不要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大上，如果她用的论文是你们的，你们也这么大公无私吗？”
没等他们回答，我就接着去找了个便宜的旅馆。
正好妈妈打电话过来：
“小雪，听说你要退学？”
我把事情跟妈妈说了一遍，原以为能得到妈妈的帮助，却没想到她叹了口气：
“你爸爸这个人，一直很爱惜羽毛。”
“他把你养这么大，你在会场这么闹，让他的面子往哪放？”
“他为了帮学生做出实验数据，每天加班到深夜，多不容易……”
听着妈妈没有帮我说一句话，我心里凉飕飕的。
直到话筒里没了声音，她悄悄问了一句：
“小雪，你还在吗？”
我的声音也早没了开始嘶吼的力气，多了几份无力感：
“你知道吗？我们组里九个人，我的水平排在前三。”
“为了达到这个水平，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努力吗？”
“她沈盼娣，每到假期都出去玩，而我，三个暑假，休息的一共不到十天。”
“我是他的女儿，需要避嫌，大山里出来的学生，就可以恣意窃取别人的成果吗？”
“他希望他的学生三年都能毕业，他希望别人能说他一句正值，但用我的论文，这算什么？”
“这是作弊！”
说到最后一句话，我终于喊了出来。
我的泪水依旧不停的往下流。
似乎这几年的辛苦，要全部化作泪水流尽。
读博这三年，他并没有对我特殊照顾。
可以说，他对我，还不如对别人有耐心。
每次我抱怨，他总是说，他要避嫌。
原来，避嫌可以避到，窃取我的成果。
我不知道电话那头的妈妈什么表情，但她却解释道：
“你爸也是为你好，他想磨砺你。”
“对我好？”我气笑了，“连我的补贴都能给别人，这就是对我好？”
“如果他有一天做了对你不好的事情，你也会觉得他是为你好吗？”
我发出一连串反问。
“这……”妈妈哑口无言。
挂断电话，我嚎啕大哭。
三年！
我的青春有多少个三年！
顾行舟使劲给我发消息，问我在哪里。
我告诉了他。
想着，也许他能给我些安慰吧。
这件事憋在心里，能让我爆炸。
我太需要倾诉了。
敲门声响起。
打开门，顾行舟的后面，站着爸爸。
3
我想马上关上门，却被顾行舟抢先一步跨了过来。
父亲跟在他身后，依旧黑着脸。
我刚刚有点平静的心，在看到爸爸后再次痛起来。
顾行舟把我拉到角落，悄声道：
“小雪，陈教授这些年德高望重，今天在表彰大会，你让他很难堪，现在你向他道个歉，这件事就过去了。”
“跟他道歉？你搞清楚，是他们，盗窃我的论文，到底该谁给谁道歉？”
我一点也没有顾忌爸爸的面子，大声吵起来。
顾行舟用力拉着我，附在我耳边：
“小雪，你就先服个软吧，要不，你会很麻烦。”
“反正现在已经撕破脸了，我什么也不怕。服软，是不可能的。”
“大不了，这个博士我不读了，也不可能跟一个盗贼服软。”
我说的时候，故意看向爸爸。
我就是要说给他听。
爸爸的手紧紧攥起来。
脸上的愤怒也愈发明显。
他紧咬关牙，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子上：
“退学？那就签了这个。”
我走到桌边，等看清那份文件的时候，我愣了。
那是一份退学申请。
我是说过博士不读了，但那多是气愤的宣泄。
并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
看到爸爸拿出这个，心里最后一点对他的感情也消散了。
“好，我签。”
我拿起那个申请，刷刷在上面签上了我的名字。
“不要——”顾行舟大喊着要过来阻止我的时候，我已经签完了名字。
我决绝地看着爸爸，声音里带着颤抖：
“我耽搁的三年青春，就当我还你的养育之恩了，从此以后，我们再无瓜葛。”
“现在，你们，马上滚！”
爸爸抓起申请就走。
任是顾行舟再劝，他也没有回头。
在顾行舟走出房门的时候，我吼向他：
“顾行舟，从此以后，咱们，也两清。”
他还想解释什么，但看着爸爸的身影，还是跟了上去。
没有博士身份，我想，以我的硕士学历，也是能找到工作的。
很快，我就通过了一份工作的面试。
第一天去上班，刚到公司，就看到HR为难的告诉我：
“抱歉陈女士，刚接到通知，这份工作现在不需要人了。”
我震惊地看着她：
“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到现在？”
她眼神闪一丝慌乱，但还是坚定拒绝了我：
“我也没办法的，你现在还没有办理入职，不算违约。另谋高就吧。”
我又投了几份简历，都是面试很好，最后都没能入职。
不得已，我打给一个谈得比较好的HR，她小声说道：
“有人打过招呼，不能录用你。那个人，在控制这个行业，是大佬。”
爸爸的脸闪过我的脑海：
“是不是京大的陈教授？”
那边愣了一瞬，我立刻明白了。
既然你不想让我好过，我也该拿起我的权利了。
我发视频实名举报：
【京大陈远山教授窃取我的博士论文，为他的学生署名发表】
4
他在控制行业是大佬。
但在其他行业，他的手也没有那么长。
因为我的下一份工作，是陪酒。
口袋里的钱，已经支撑不到我再找月结的工作了。
什么来钱快，我就做什么。
他为了澄清网络上的传闻，在电视上接受采访的时候，我正在包间里喝酒。
为了让客人多点酒，为了多拿点小费，我每次都主动喝。
他找了很多教过的学生帮他说话。
我也喝了很多酒。
沈盼娣哽咽诉说他的恩情，说没有陈教授，她可能已经回到十万大山。
陈教授是她的再生父母。
我也被人在衣服里塞了小费。
我一边陪酒，一边继续提高举报的力度。
我想，等我攒够五千块钱，就离开这个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却在刚存到一半的时候，被妈妈堵在了酒店门口：
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怒气：
“陈雪，你怎么能干陪酒？”
“我们家世代书香，你怎么去做这么下流的工作呢？”
她用力拉住我：
“家里是缺你还是缺你喝了？非要这么作践自己吗？”
“走，跟我回去。别在这里丢人了。”
我一把挣脱了她：
“我本来可以找到好工作的，是爸爸，给全行业打了招呼，让我找不到工作。”
“回家？不可能。那是你们的家，不是我的家。”
“以前能偷我的论文，如果住家里，不知道是不是会偷我的器官呢。”
“如果他的学生说想要我的命，他也会给的吧！”
她看我固执的不愿意回去，独自离开。
我以为彻底清静了，却在晚上，被指定一个包间服务。
推开门，我看到爸爸，妈妈，沈盼娣还有顾行舟都在。
看到我，爸爸甩出一叠钱，砸在桌子上：
“说，你在这里挣了多少钱？只要你跟我道个歉，我加倍给你。”
“我的同事都见过你了，你让我的老脸往哪放？”
我倒上酒，开始往嘴里倒：
“这么多钱，我得喝多少酒啊？”
“这位贵客，你让喝多少我就喝多少？”
爸爸倏得站了起来，握紧了拳头：
“陈雪，你还想丢人丢到什么时候？”
沈盼娣拉住了我的胳膊：
“陈雪，这件事的起因在我，你知道你恨我，”她突然跪了下来，“只要能让你撤销在网上的举报，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顾行舟也赶紧劝我：
“小雪，你发的视频，影响很大，你快点删了吧，再澄清一下，你都是乱说的。”
妈妈把钱往我口袋里塞：
“孩子，你缺钱就给我说，但你不能害了你爸啊！”
爸爸强压住怒气：
“你的退学申请我还没交，你要想回来接着读，还是可以的。但必须要删掉视频。”
他停顿了一下：
“当然了，你的这个视频也影响不了我。别觉得我是在求你。”
我就知道他们没有这么好心。
原来今天集体过来，是为了让我删视频。
他终究，还是只顾他自己。
我也知道视频影响不了他什么。
但不知道，我把我的实验数据记录发给那个期刊，会怎么样？
看着他们一个个在我面前表演，我忍不住在心底冷笑。
一个个道貌岸然的样子，其实，我早就知道爸爸为什么这样做了。
我看了一圈，目光最后定格在妈妈脸上：
“妈，你真觉得，爸爸做得都对吗？”
“即便他出轨了，你也觉得他是对的吗？”
“放肆！”爸爸如临大敌一样大声呵斥。
我的目光一直盯在妈妈脸上：
“现在你没有帮我，等到了你发现爸爸出轨的那一天，也不要找我哭泣！”
说完，我操作手机。
把准备好的实验记录和被盗窃的证据发给了那个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