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东宫太子,暗恋着当朝将军。
当我决心表明心意时,边疆却传来了他的死讯。
衣冠冢前,我默声垂泪。
未曾想,他竟突然现身。
“原来殿下这么在意末将……”
魏凌风挠头憨笑,怀中还抱着个幼儿。
我怔怔地看着那孩子。
他的样貌像极了魏凌风。
在我心绪如麻之际,小家伙朝我伸出双手,奶声奶气道。
“娘亲,抱抱。”
1
这孩子看着两岁有余,眉眼和魏凌风如出一辙。
浓眉秀骨,目若悬珠。
一切尽在不言中。
乍见魏凌风时的惊喜转而被愤怒取代。
我不知道自己是怒他这两年间的杳无音信,还是恼他在外头有了人。
我怫然转身,甩袖离去。
若继续待在这,我怕自己没忍住踹他一脚。
正如往昔那样。
“爹爹,娘亲是不是生气了?他是不是讨厌团团呀?”
软糯的声音让我不由自主地放缓脚步。
“没有的事,你长得白白胖胖的,你娘肯定喜欢。他只是脸皮薄,见了你爹害羞,你看他刚才对着你爹的衣冠冢……啊!”
魏凌风惨叫着飞了出去。
我收回脚,看了眼提在手上的白胖小子。
小家伙被拎着后领也不闹,乖顺得像只羊羔。
他看着我,水汪汪的双眼一眨不眨。
“娘亲,团团乖乖的,不想飞飞。”
魏凌风年少成名,十七岁就斩下了敌军将领的首级。
连父皇都曾感叹:“不愧是魏家的种,我朝又添一员骁将!”
武德殿内,他滴水不漏地讲述着自己这两年的遭遇。
父皇坐于上首,半阖着目听着呈报。
魏凌风说自己两年前受了重创,一直在养伤,最近才痊愈。
父皇并未深究,恹恹道:“能活着回来就好。”
他封魏凌风为忠武大将军,还赐了京西的一座宅邸。
那职衔虽是正四品,却只是个武散官。
以魏凌风的能耐,不该屈居于此。
可魏凌风好像丝毫不在意。
“孤并不信你搪塞父皇的那些话。说吧,这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魏凌风抱着团团,大马金刀地坐下。
“殿下,如果我说自己没骗人,你信吗?”
“你还想继续骗孤?若你真是为了养伤,缘何不托人传信于孤?”
“冤枉啊殿下,我一睁眼就已经是两年后了,当时这小子就睡我边上,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耐着性子,冷声道。
“魏凌风,孤只问你一遍,这孩子的母亲现在何处?”
没等魏凌风开口,他怀里的小家伙“嘿咻”一声就下了地。
他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我的腿。
“娘亲别生气辣,团团是爹爹和娘亲的孩子呀。”
眼皮陡然一跳。
一怒之下,我将他们赶出了东宫。
以往,魏凌风从不会在我面前扯谎。
现在,他为了隐瞒那女子的存在,竟编出如此荒唐的借口。
怅然间,我倏而转身。
躲在柱后探头探脑的人被我逮了个正着。
一对上眼,他就缩回了脑袋。
“出来。”
“……娘亲。”
团团不安地扣着手指。
我软下声。
“孤不是你娘亲,还有,你为何还在这,魏凌风呢?”
他迈着小步子黏答答地贴了上来。
“爹爹回府辣,团团今晚想和娘亲一起睡。”
窗外薄暮冥冥,这个时辰宫门也已落锁。
罢了,明日再派人送他出宫吧。
我唤来了东宫的太监主管。
“四喜,将这孩子安排到侧殿,今夜就由你贴身伺候。”
“我不要!团团今晚要和娘亲在一起。”
小家伙死死抓住了我的袍摆。
他抬起头,语气中带了几分哭腔。
“娘亲别丢下团团,好不好?”
2
这泫然欲泣的模样让我有些无措。
终是败下阵来。
虽未接触过稚童,但团团显然十分乖巧。
明明年岁不大,却会自己吃饭,自己换衣服。
看来他的母亲把他教得很好。
我灭灯上榻。
团团随即挨了过来。
他抱起我的手臂,又轻轻唤了一声“娘亲”。
即便决心斩断与魏凌风的一切,可我还是没能按捺住。
“你喊孤娘亲,是不是魏……你爹爹教你的?”
“爹爹没教过团团,但团团知道你就是娘亲。”
“孤不喜欢说谎的小孩。”
“团团才没有说谎。”
“孤是男子,又怎会是你娘亲?你告诉孤,你真正的娘亲……她如今可还安在?”
团团皱起小脸,捂住了耳朵。
“你就是团团的娘亲!”
我:“……”
“我吃饱辣。”
团团放下碗筷,拉起我的手放到了他的肚子上。
圆鼓鼓的,确实吃了不少。
我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嘴。
“孤安排了人,他们会将你送回将军府。”
团团不舍地握住我的手指。
“娘亲,那团团还能来看你吗?”
“孤不是你……”
“殿下,魏将军来了。”
四喜的通报打断了我的话头。
没等我应允,魏凌风就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我躲开了他灼人的视线。
“你来得正好,孩子你自行带回去。”
他却自顾自地委屈道。
“殿下,你可一定要为末将做主啊!”
说着,他动作别扭地屈膝跪下。
团团也有样学样地跪到了我跟前。
“娘亲,你可一定要为爹爹做主啊!”
他俩这一唱一和的滑稽模样,连一旁的四喜都忍俊不禁。
双颊莫名发烫,我羞恼地挥退了众人。
“你们两个都给孤起来,到底什么事?”
魏凌风可怜兮兮地扯下自己腰上的蹀躞。
我:“你……你做什么?”
他掀开衣袍和裤腰,后背和臀部的鞭痕一览无余。
“这是怎么弄的?”
魏凌风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我爹抽的,我活着回来也才半月,他就对我不耐烦了。”
我心下了然。
如果是魏老将军下的手,那必定是魏凌风犯了浑。
没等我追问,魏凌风就抱住了我的腿,腆着脸求我收留他。
“殿下,我爹将我赶出家门,京城已经没我的容身之所了。”
“父皇不是赐了你宅邸吗?”
“……我现在是伤患,那儿连个照顾我的人也没有。”
“魏将军皮糙肉厚,还需人照料?”
“殿下有所不知,末将其实最是娇弱了。”
我抬腿刚准备将他踢开,袍摆就被人扯了扯。
团团泪眼婆娑,豆大的泪珠像断了线似的一颗颗掉落。
“娘亲,爹爹受伤疼,你不要赶他走好不好?”
他话音一落,魏凌风顺势痛呼出声。
“唔,末将真的好疼……殿下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魏凌风的肤色是军中常见的蜜色。
但他的身形却比其他将士都要颀伟。
遒劲的肌肉饱满有力,腰背亦如是。
我细细地为他涂抹着药膏。
他嘴中不时发出奇怪地呻yín。
指腹用力地揩过伤口。
他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若再发出奇奇怪怪的声音,这药就你自己上。”
他可怜巴巴道。
“末将只是情不自禁,殿下就算是抹点药也能让我舒服。”
“闭嘴。”
魏凌风恍若未闻,继续道。
“殿下可还记得,少时你也是这样为我上药的。”
手上的动作不禁一顿。
3
我与魏凌风于冷宫相识。
他每回挨了魏老将军的打,都会带着药膏翻墙进来,然后让我给他上药。
黯淡无光的冷宫生活,因为他的到来,添上了一抹斑斓之色。
即使到现在,每每回想起那段时光,仍能感受到丝丝甜意。
只是如今一切皆已物是人非。
“孤不记得了。”
魏凌风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我将剩下的药膏草草抹完,语气不容置喙。
“今夜你就睡厅室的榻上。”
没等魏凌风回应,我便摆驾去了华清宫。
我褪了衣物,进入汤泉。
没一会儿,殿内就响起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循声望去,就见团团光着身子,捧着个木雕小鸭兴奋地朝我跑来。
“娘亲!团团也来洗香香辣。”
他像颗糯白弹牙的汤圆,扑通一声落入了池中。
水花飞溅,淋了我一脸。
他“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我一把将他捞起:“你怎会一个人来此,你爹呢?”
华清宫除了皇族,外人皆不得入内。
而且殿外有四喜他们守着,没我允许,他们断不可能自做主张放人进来。
团团垂下脑袋,嗫嚅道。
“爹爹他……他还在床上趴着呀,是四喜公公放我进来的。”
“哦,是吗?”
他点头如捣蒜,肉嘟嘟的脸颊也随之颤动。
我冷笑着将他放下。
方才还在水中闹腾的团团此刻异常安静。
这心虚的模样我再熟悉不过,简直和魏凌风如出一辙。
黑玉似的眸子在他的眼眶中骨碌一转。
“……娘亲,你帮团团洗香香,好不好?”
见我颔首应下,他又马上恢复了活泼。
“娘亲,你真好!”
我浸湿澡巾,将他放到浴凳上。
他的长相虽随了魏凌风,肤色却是截然不同。
瓷白透粉,还肉墩墩的。
团团一脸天真地看着我,视线中满是探究与好奇。
我旋即将他身子一转,给他搓起了背。
“娘亲,你怎么和爹爹不一样呀?”
“哪里不一样?”
“爹爹好多毛毛,还黑黑的,他说那是男子汉的象征。可娘亲和团团一样,白白的……”
我忙捂住他的嘴:“此种浑话莫要再说。”
与此同时,细微的异响传入耳内。
像是吞咽的声音。
尾指上的玉指环脱手而出,迅速朝横梁后方飞去。
伴着一声惨叫,一道身影从梁上掉落。
魏凌风捂着屁股从地上艰难爬起。
刚站直身,他又立马弯腰躬下,体态颇为怪异。
在我质询的目光下,他干笑了一声。
“末……末将是来伺候殿下洗香香的,不,是来给团团洗香香的。”
冷月高悬,窗柩上结了一层薄霜。
四喜躬身回禀。
“奴才已按殿下吩咐送去了褥子和棉被。”
我放下手中的奏折,“他们那儿……可冷?”
“柴房没有地龙,自然不比这殿内暖和。”
深夜,我辗转难眠。
思量再三,还是起身出了殿门。
我接过四喜手中的灯笼:
“你们在外头候着,不用跟进来。”
柴房的确要比内殿冷上不少。
我加快步伐。
没一会儿,就瞧见了柴垛旁躺着的一大一小。
地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团团躺在魏凌风怀中。
二人的睡相极差。
魏凌风打着呼噜,团团流着口水。
他们倒是睡得香。
我在原地伫立了许久。
魏凌风的解释我想了不止一遍。
可无论怎么看,他和团团都形神毕肖。
若说他俩是血脉相通的父子,没人会质疑。
思忖间,团团哼唧着翻了个身,两只肉乎乎的脚丫露在了外头。
我蹲身为他理好被子。
刚要起身,就瞥见了一抹烁亮的眸光。
昏暗中,魏凌风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他咧嘴露出两颗虎牙,笑得傻里傻气。
我心虚地抿了抿唇。
他小声道:“殿下若想召幸我,直接让我去您寝殿就行,这儿还有团团,多不方便……唔……”
4
我收回拳头,“狗嘴吐不出象牙。”
魏凌风捂着肚子,嘟囔道:“……我要是狗,那也是殿下的狗。”
我没再理会他。
因为他说出口的话总能让我失态。
在他面前,我的端方持重屡屡溃不成军。
就好像刻在骨子里的礼仪与规矩从未有过。
见我羞恼,他就开心。
在我盛怒之际,他还能振振有词。
“这样才像个人嘛,殿下生得这般好看,别老是板着张脸。”
他犯上不恭的姿态,我想我是厌恶的。
但同时,他的狂热赤诚又宛如天上的烈阳。
即便我再避之不及,他仍能将我撞个满怀。
而我,只能无措地看着那些光将黑暗中的自己一点点照亮。
初见魏凌风那日。
院中的红梅迎着风雪,傲立其中。
魏凌风翻墙潜入,与冷宫里的我撞了个正着。
他盯着我瞧了许久,直到那声震天响的怒吼传来。
“小兔崽子,你有本事躲着不要回府,不然老子抽烂你的屁股!”
我被吓得一颤,正欲喊人。
魏凌风赶忙捂住我的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嬉笑着安抚道:“你别怕,我爹疼我,最多让我半个月下不来床。”
彼时的我刚满六岁,还是人尽可欺的四皇子。
冷宫的院墙将我困于其中,却挡不住手脚麻利的魏凌风。
他的身上总揣着各色各样的东西。
治疗冻疮的脂膏、银丝炭、香甜的糕点、有趣的画本……
他还会脱了身上的狐氅给我披上。
无论我如何推拒,他依旧执拗道:“我不冷,你穿着就行。”
可明明他都已经挂起了鼻涕。
次日,他就成了跛子。
在我的追问下,他才愤愤开口:“不就丢了件大氅吗?我娘都说了会再给我做,可我爹偏生不让,还揍了我一顿。哼,又不要他给我做!”
原来那件狐氅是他娘亲手为他缝制的。
“你爹是心疼你娘,你还是拿回去吧。”
“不行,我要是拿回来,这顿打不就白挨了吗?”
后来,我不仅出了冷宫,还被立为太子。
魏凌风则成了我的伴读。
他的作用或许就是替我挨太傅的板子。
因为我仅识得一些简单的字。
至于书,也只读过《千字文》和《开蒙要训》。
每当我在课业上犯错,太傅就会责罚于他。
但他丝毫没有怨言,整日乐呵呵地和其他世家子弟闹作一团。
等到我不再犯错,而是频频得太傅夸赞时,他也随着魏老将军去了边疆。
再次重逢,已是五年后。
他褪去了少时的模样,身姿愈发挺拔。
壮硕的体格让我再不能与他平视。
5
许是经历了疆场上的戎马倥傯,他的眉间总凝着一抹挥之不散的戾色。
但笑起来时,他还是和从前一样,会傻乎乎地露出两颗虎牙。
原以为我们之间将有所生分。
现实却是大相径庭。
他像块狗皮膏药,得空就会黏着我。
嘴上更是油腔滑调,让我猝不及防。
他将揶揄调侃视作玩笑。
却不知,那些话让我心头鹿撞。
压抑在心底的情愫彻底萌芽,隐隐有了难以遏制之势。
然,我们同为男子。
君臣之别更是横亘在我们中间的一道天堑。
因此,我选择了逃避。
但魏凌风恍若未觉,甚至黏我更甚。
直到他再次被派往边疆……
“殿下,先歇会儿吧。”
四喜端来一杯热茶。
我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皇上也真是的,大半的折子都扔您这了。”
“孤身为储君,替父皇分忧是应该的,将批好的这些都送过去吧。”
用完午膳,我回寝殿准备小憩。
甫一进门,就察觉到了不对。
殿内燃着的灵虚香较往日似乎浓了几分。
我微微翕张鼻翼,隐约嗅到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气息。
床榻上的痕迹,显然是有人刻意整理过。
“孤不在的时候,可有人来过?”
守门的小太监连连摇头。
“没……没有。”
“哦?你应当知晓欺瞒孤并非什么小罪。”
小太监旋即跪下,身子抖如糠筛。
“殿下饶命!是……是魏将军,他在里头待了半个时辰,其间还不许奴才进去。”
“他……他胁迫奴才,让奴才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不然他就……扒了奴才的裤子去游街。”
一旁的四喜恨铁不成钢道:“那又如何!殿下才是咱们东宫的主子,你竟然就因为这个……”
小太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磕起了响头:
“殿下,奴才知道错了!还请宽恕奴才这一回。”
四喜唤来了侍卫:“带下去,按东宫律处置。”
我抬手阻止了他们。
这小太监不过十五六的年纪。
若按东宫律,那就是打五十大板。
死了便丢乱葬岗。
还有气,就逐出宫。
在我眼里,他罪不至此。
魏凌风那家伙辩口利舌,连我都常常吃亏。
故而,要罚也是罚他魏凌风。
“殿下,时候不早了,魏将军今夜怕是不回来了,要不您还是先回寝殿歇息吧?”
“不回来?他要是不回来就永远别想再踏进东宫的门!”
四喜噤声,默默退到了一旁。
柴房内除了柴垛,还多了不少东西。
不单有桌椅烛台,还有多宝格、武器架、拨浪鼓、纸鸢……
他们父子俩还真就在这安了家。
影卫来报,魏凌风带着团团去了朱雀大街。
那街道摊铺食肆林立。
看来他们玩得很开心,都这个点了还舍不得回来。
又过了几盏茶的工夫,屋外总算有了动静。
“爹爹,今晚我能和娘亲睡吗?”
“你爹我也想啊。”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魏凌风当即愣在了原地。
团团激动地迈起小短腿跑了过来。
“娘亲!你是来看团团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