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内骤然静了一瞬。
随即，一声嗤笑传来。
“嫁给九千岁？”他的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满京贵女，唯恐避之不及。你反倒主动求嫁一个……传说中的阉人？”
顾青娆眨了眨眼，心想这阁主胆子真大，居然敢明目张胆说九千岁阉人。
她平稳了下气息，道：“阉人怎么了？这世上多的是男人有那二两肉，却连畜生都不如。”
比如顾晏那个老东西。
顾青娆顿了顿，接着道：“九千岁需要一位王妃，我身为相府嫡女却跟弃子无异，需要靠山。”
“对九千岁而言，我的身份勉强够看，又无依无靠，是最省心的选择。”
“若阁主能促成合作，说不定还算是让九千岁欠你一份人情。”
屏风后的人影未动，可那股寒意却更加浓重。
“算计到他头上，”他缓缓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让人脊背发凉，“你不怕死无全尸？”
“怕呀。”顾青娆坦然承认，随即又扬起嘴角，“但更怕无声无息烂死在后宅，连个水花都没有。此事于我，是绝境求生。于听雪阁，不过一场交易。我出代价，阁主行方便之门，各取所需，多划算。”
“哼。”屏风后传来一声嗤笑，“你凭什么认为，听雪阁会为你这绝境求生，去触九千岁的逆鳞？”
他的声音骤然沉下，无形的压迫感陡然加剧。
“或者，直接点，”
“你能拿出什么筹码？”
顾青娆正打算开口，一道寒光闪过，一个黑衣人拎刀窜入，直奔屏风内去。
顾青娆瞳孔骤缩，脑子里还没想清楚，却本能地伸手去挡那刀。
刀擦过她的肩头，偏了方向，那人一看有个女子，反手举刀挥了过来。
顾青娆顾不得疼痛，双手也比划起来，嘴里还不忘嚷嚷：“喂！有没有先来后到啊！我正谈生意呢！”
屏风内突然传出一声冷嗤，
“碍事。”
随即一只白玉杯子掷了出来，正中黑衣人眉心。
黑衣人直挺挺地倒下。
顾青娆这才松了口气，踉跄了一步站稳，伸手按住血流不止的肩头，看着地上的人直摇头，再抬眼时，只见屏风后人已站起了身。
他并未走出来，只是隔着屏风投来一道目光，像淬了冰一样，看得顾青娆脊梁发寒。
“为何挡刀？”他开口，声线低沉平稳，却透着寒意，“那刀要杀的，不是你。”
顾青娆忍着痛，扬起脸，努力扯出一点笑：“这就是我的筹码，阁主。”
见里面的人没动静，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我身手不算差，反应也快，还不怕死。方才阁主也瞧见了，关键时候，我能挡刀，也能拼命。”
“我好歹是相府嫡千金，进了千岁府又是王妃，往后阁主需要的话，我的价值也能更高。”
“哼。”屏风内的人冷哼一声，走了出来。
他身形挺拔，一袭长袍衬得宽肩窄腰，脸上戴着半张玄铁面具，一双眼深邃冷厉，让人望而生畏。
只是那下颌线实在完美，顾青娆竟有些看傻眼。
阁主走到顾青娆面前停步，目光落在她的肩头，漠然道：
“画得一手好饼。你刚才说的那些，前提是那位杀神……一定愿意娶你？”
他看着顾青娆的脸，语调再冷了几分，“何况，你还这副尊容。”
顾青娆摸了摸脸上的胎记位置，眼珠一转，声音带着神秘的调调：“这点还请阁主放心，我自有妙计。”
阁主眼眸一深。
顾青娆努力朝他一笑，解释起来，“九千岁这次选妃，是当今圣上安排的，说白了，其实就是圣上忌惮他兵权过盛，打着选王妃的旗号，给他身边安插眼线呢。所以九千岁肯定想选一个最不可能成为探子的人。”
“而我顾青娆，”她指向自己，“就不可能是任何人的探子。我是为保命投靠他，以后他就是我唯一的出路，是我的依仗，有他才有我，我必拼了命也要护他。所以，您说，这笔账，九千岁那样聪明绝顶的人，怎么会算不清？”
阁主看着她，眼眸深处似有波澜涌动，又很快归于平静。
“所以，你来找我，也认定我能帮到你？”
顾青娆鸡啄米似的点头，“听雪阁主，神通广大，名不虚传。我只求一个机会，让我能走到他面前，让他看清我的价值。至于成不成……”
她耸耸肩，牵动伤口又咧了咧嘴，忍着痛，郑重道：“只要阁主助我成为王妃，日后必当厚报。”
阁主沉默了片刻，忽而轻嗤一声。
“想做棋子，也得看你配不配。”
“你一个乡下接回来的嫡女，无才无貌，自身都难保。”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除了这点不知死活的小聪明，你还有什么价值？”
顾青娆肩头还在渗血，疼得她额头冒冷汗，但听到这话，她眼睛反而亮了。
有门儿！
要是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这阁主早就让人把她扔出去了，哪还会在这儿跟她废话。
她吸了口气，语气郑重了些，
“阁主说的对，价值自然不是靠嘴说的。”顾青娆擦了擦额角的虚汗，眼角却留意着阁主的表情变化，“阁主，多说无益。您给我一个机会，我证明给您看。”
裴昀眉梢动了下。“说。”
顾青娆狡黠一笑，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后，宫中为千岁爷选妃举办初次筛选，各家适龄贵女都要入宫接受查验。到时，我会是胜出的那一个。”
“呵。”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传来，“胜出？就凭你？”
“就凭我。”顾青娆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阁主若不信，不妨拭目以待。若我做不到，今日所言，全当笑话，听雪阁分文不损。若我做到了……”
她咧唇一笑，“就证明我顾青娆，有资格成为阁主手中的筹码，届时，再请阁主伸出援手，助我走到他面前。”
裴昀面具下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这女人……胆子是真的大。
明明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亮得惊人。
有趣。
他执掌听雪阁，阅人无数，这般境遇下还能如此跟他谈条件的，她是头一个。
而且，她说的没错。
皇帝这次安排选妃，确实没安好心。
他也正需要一个足够安全的王妃来挡掉那些麻烦。
而眼前这个人，似乎真比那些背后牵连众多势力的贵女们，要省心，也有趣得多。
“好。”
低沉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
“本座就给你这个机会。”
顾青娆心头一松，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但因为疼痛笑得有些龇牙咧嘴。
“多谢阁主！”
“先别急着谢。”裴昀的声音冷冰冰地打断她，“若你三日后未能胜出……”
他没有说完，但那股骤然加深的寒意，让顾青娆瞬间明白了过来。
下场会很惨。
“明白明白！”顾青娆点头如捣蒜，拱了拱手：“那阁主，我们来日再会！告辞！”
说完，她捂着肩膀，一瘸一拐，溜了出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裴昀才收回视线。
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俊美无俦却过分冷冽的面容。
指尖摩挲着面具边缘，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顾青娆……”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本座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