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妖族里的傻妖。
裴知年是人族里的傻人。
我与他成了亲,拼死采来仙草治好了他的痴傻。
可他变聪明后却离家出走,再没有回来。
等我寻到他时,他已成了天上的仙君。
长姿玉立,眉目疏离。
我激动地扑进他怀里喊他夫君。
他却一鞭子将我抽倒在地,疼得我龇牙咧嘴。
“妄想攀龙附凤的小妖,竟贼心不改追到天上来,真是下贱!”
他憎恨地挥舞鞭子,又要向我打来。
突然,一道身影挡在我身前,冷声喝斥:
“够了,你不认我认。”
他怜惜地对我伸手,温柔一笑。
“从今往后,我做你夫君可好?”
1
裴知年冷眼看我。
鞭子紧紧握在手里,青筋暴起。
很厌恶我的样子。
他使得力气很大,鞭子上还凝聚着他的仙力。
我疼得龇牙咧嘴,躺在地上怎么也起不来。
我只是一只妖,修为低下的狗妖。
走了好多路,求了好多妖精帮忙。
最后献出半身精元,才勉强能求得大妖帮忙见他一面。
如今又挨他这堂堂仙君实打实地一鞭。
只觉打得我连魂都要开始散了。
全身像火烧般的感觉愈来愈强烈。
疼得我想喊叫,想打滚。
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只会更让人看不起吧。
我咬紧牙关,努力不让自己变得更难堪。
可依稀间,听得有仙君明晃晃的嘲讽传到耳边来。
“一只低贱的狗妖,竟也敢痴心妄想做裴仙君的仙侣吗?”
“这副模样,看了倒让人反胃。”
我只庆幸还好我忍住了。
没有让他们更讨厌我。
我努力撑起头,看向裴知年。
他看我的眼神依旧没有变,冷漠又绝情。
找不出半分他爱过我的痕迹。
之前的裴知年,见到我这副模样会心疼得掉眼泪吧。
更应该说,他不会打我。
他从来不舍得伤我。
我被欺负时,他也会把我护在身后。
任凭自己头破血流。
会在我为他身上伤口落泪时,心疼我哭得比我还难过。
他明明最讨厌别人说他是傻子。
可当被人骂我们是一对傻子夫妇时。
他会说他是傻子,我不是。
他也不会害怕我是妖怪,反而还夸我好厉害。
他对我最好了。
见他之前,我幻想着他看到我该有多惊喜。
我会忍受着仙人们看脏东西般的眼神。
笑盈盈地告诉他,我这一路受了好多好多委屈。
等他摸摸我的头。
我就会说,找到他就好啦。
找到他,我们就可以回家啦!
可他变了。
他如今变得很聪明。
已是高高在上的仙君。
所以他看不起我的痴傻。
看不起我是个低贱的妖怪。
不肯认我也再正常不过。
裴知年之前果然是在哄我,我真的很傻。
傻到反应太慢,居然才意识到我配不上他。
甚至说已经变成他的耻辱。
他现在过得很好,没有我会更好。
所以他应该怪我的,是我让他难堪。
明明他都离家出走了。
可我居然还要纠缠追上来。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我该学会放下了。
本来我想,再痛苦我也不会放手的。
可我感觉到他很痛苦,所以我必须放手了。
2
我对裴知年露出笑来。
却仍贪恋他熟悉安心的气息。
努力翕动鼻子,以求永远记住他的气味。
只要一小会儿。
一小会儿就好了。
我怕他以为我太贪心。
我拼命站起身,小心翼翼解释:
“夫君你不认我也没事的,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马上就走,不会赖在你身边的。”
裴知年脸色却更加难看。
眉头紧皱,眼底浮现出我看不懂的神情来。
我方才发觉,我越界了。
慌忙解释:“不是,我说得不对,我不该叫你夫君的。”
“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我……”
裴知年怒吼出声。
声音在大殿,荡起回音:“够了。”
“你只是我养过的一只狗罢了,谁允许你当着主人面自以为是的?”
我以为放下,就不会难过。
可听到他这么说,心还是如针扎般痛。
但我不怪他。
是我的错,才害他变成这样。
他曾经对我最好了。
裴知年手里的鞭子高高举起。
这次甚至带着电,啪滋作响。
他没有半分犹豫,毫不留情向我挥来。
我想躲,却根本躲不过。
只能呆愣在原地闭上眼。
不看他,是不是心就不会这么痛了。
可更加难以忍受的疼痛没有到来。
“够了。”
有人飞身袭来,挡在我面前。
我不可置信地睁开眼。
眼前人背对着我。
着一袭黑紫相间配色的衣服,花纹独特而又繁复。
和皆穿白色素衣的神仙们截然不同。
他轻挥衣袖。
裴知年手中的鞭子便凭空消失。
“裴仙君既不认她,那我认。”
他声音温柔,却带着些倦怠。
身边众神仙们窃窃私语起来。
我是狗妖,耳力很好。
众人好似都在惊讶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他轻轻转过身,青丝擦过我的指尖。
惊得我差点失声叫出来。
他有一张极漂亮的脸。
泼墨般的长发如水倾斜。
眉眼精致异常,气质温和。
却偏又一副病态。
脸色苍白,惹人怜惜。
我第一次见这般好看的人。
连裴知年在他面前都黯然失色了。
他对我伸手,想说些什么。
却突然咳起来,咳得很剧烈。
我忙关怀地从怀里掏出帕子递过去。
他对我轻轻一笑。
刹那间,我仿佛看见万千雪花倾洒而下。
风花雪月都凝在他的笑里。
“谢谢你小花,不过不是这个哦。”
他却还是将帕子好好收起放在怀中。
再次伸出手。
“小花,从今往后,我做你夫君可好?”
我不知他为何这么说,但他一定是为我好。
因为他闻起来,是很好的好人呢。
我的耳朵不自觉地竖起来。
夹在腿间的尾巴也晃动了起来。
如果是他的话,能将我带离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吧。
我搭上他的手,任凭他要拉着我出殿。
“站住。”
裴知年声音传来。
我心一紧。
下意识想的,竟是裴知年还嫌不够,要继续羞辱我。
而后想起的才是,他可能舍不得我。
但这种可能太小了,小到我自己都不信。
“裴仙君还有何指教?”
那人察觉到我的紧张。
牢牢牵着我的手,晃啊晃以示安心。
“她是我的狗,虽然是妖,但我勉为其难也算她主人。”
“不是苏仙君您能随随便便带走的。”
原来他姓苏,我这般想到。
裴知年眉目稍稍舒缓。
他看我的眼神,带了些从前的温柔。
语气傲慢,带着恩赐般向我伸出了手。
“小花你身份低贱,不要到处乱跑,留在我身边才最让人放心。”
我不是裴知年的狗。
我只是曾经很喜欢他。
所以追从本心,跟在他身边。
可他既不再爱我,又认定我是个祸害。
那我又何必留在他身边。
我摇头,难得腰板挺得那样直。
“裴仙君说笑了,小花从始至终都只是闲云野狗一只,从来没有主人。”
裴知年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一时殿内气压极低。
3
裴知年的手僵在那,却没有收回。
寂静的大殿,响起清脆银铃般的笑来。
引我入殿的念昭仙子,一改对我的刻薄。
自然搭上裴知年的手,娇俏往他怀里躺。
裴知年眉眼瞬间温柔下来。
与从前待我时的模样完全一样。
甚至更珍视。
任我也能看出。
两人关系并不一般。
“知年,这样岂不是更好?苏仙君待人一向极好,小花跟着他不会吃亏的。”
“虽然她这颗心变得是有些快,但毕竟是妖精,懂什么真情呢,她能快活才最要紧。”
句句为我,句句诛心。
裴知年扫我一眼,沉默点头。
我放下心来。
为裴知年放下心来。
原来他有了新的喜欢的人。
那人也喜欢他。
其实即使到方才,我也仍为他担心着。
担心他很痛苦。
纠结于之前曾和我这个低贱的狗妖在一起过。
现在看来,完全是我想多了。
总为他操这些本不该有的心。
让裴知年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骂我恶心。
身后传来一声不耐烦地啧响声。
恰到好处能让所有人都听到。
所有的目光,顿时云集到了我身旁的苏仙君脸上。
他又笑了。
这次是带着冷意。
冷得要将大殿冰冻般。
还带着肃杀之气,气息危险。
“讲完了吗?小花本就顶顶好,只是有人不盼着她好罢了。”
一时间没人再说话。
“我们走吧,好吗?”
苏仙君收起疏冷,恢复温柔模样。
仿佛方才的阴沉与压迫感都是我的错觉。
我根本没想到苏仙君会为我说出这些话来。
将脸垂下去使劲点点头。
他温热的手烫得我想哭。
我不想他看到我的泪水。
苏仙君居然住在凡间。
他在高山上建了一座简朴的茅草屋。
屋前种了许多花草,屋后是一片竹林。
我看得心痒痒,好想跑进去放肆打滚。
因为担心裴知年过得不好。
我一直赶路寻他,已经很久没放松过了。
苏仙君看出我的心思。
他摸摸我的头,让我先等一下。
他翻箱倒柜,终于掏出瓶药来递给我。
“这是治伤的仙丹,虽不能完全治愈你身上的伤口,但吃下去总归会好受些。”
身上确实还在火辣辣地疼着。
可我不肯接。
我说我本就是狗妖。
皮糙肉厚愈合能力很强。
仙丹很珍贵,不能浪费在我身上的。
苏仙君却笑了起来。
指尖轻点我的额头。
眸中波光流转间。
我突觉像喝醉般晕乎乎的。
他拿出一粒仙丹,递到我唇边。
见我不肯张嘴,便表现出一副因为被拒绝而受伤的模样。
等我反应过来,早已乖乖吞下了好几粒仙丹。
他满意点头,我却羞红了耳朵。
苏仙君说他叫苏宴枝。
只是一界散仙罢了。
平日住在凡界,与其他神仙比起来多有落魄。
“方才大殿上多有冒犯小花姑娘,实在过意不去。”
我知道他是为了帮我,才说出要做我夫君的话。
忙说是我冒犯才对。
“我只是只死缠烂打不知羞的狗妖,苏仙君没有看不起我,还救了我,您人真的特别好呢。”
我既感激又愧疚地看向他。
“是我污了您的清白才对,不知道会不会因为我坏了您在神仙里的名声呢?”
苏宴枝怔了下,才说道:
“小花姑娘有情有义坚韧勇敢,在下其实很羡慕裴仙君。”
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眨呀眨。
唇边带些苦涩。
“只是在下比不上裴仙君是方飞升,便声名大噪的天才,自然配不上小花姑娘。”
我听得这话心里一烫。
耳朵全红起来,忙反驳道:
“才没有呢,仙君在我心里就是特别厉害啊。”
他抬起脸,眼睛瞬间亮起来。
苍白的脸色透出薄红。
“咳咳,裴仙君仙力太强,导致伤口愈合会很慢。”
“小花姑娘不如留下来暂住,在下恰好比较擅长医伤。”
苏宴枝眸含春水,水汪汪地看着我。
我不知哪来的错觉。
仿佛我不答应他就会哭出来似的。
我尾巴不自觉摇得很快。
“麻烦仙君啦。”
4
小半月过去。
苏宴枝都毫不厌烦地在为我找寻合适的草药疗伤。
他为了我能住得舒心些。
还将房屋重新进行了修葺。
知道我要进食。
便挽起发髻为我做起一日三餐来。
怕我嫌闷。
还从山下买了许多玩具与话本。
可每当我劝他不必对我这般好。
又或者我也想为他做些事时。
他便用那双破碎的眸子看着我。
语气稍显委屈:
“小花姑娘是嫌在下没用吗?”
我只得用毛茸茸的耳朵。
蹭蹭他的脸,说才没有呢。
……
今早苏宴枝方走,天边却有人来。
那人薄唇微抿,面容冷峻。
手里还拿着熟悉的鞭子。
明明是晴空。
他周遭却围着黑压压的乌云,气压极低。
竟是裴知年。
他见了我便急速下降,向我冲来。
我怕的一下子坐起,忙要往屋里跑。
裴知年却猛地出现在我面前。
吓得我心要吐出来。
“你为何要跟他住在一起?”
裴知年发疯般攥紧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差点捏碎我的骨头。
“我去老屋找你,可那里满是灰尘,没有你的任何痕迹。”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少日?”
“可你却在这里和其他野男人过好日子。”
他尾音咬得极重。
恨得要将我撕碎般。
他大抵不知道。
从他走之后,我便开始害怕老屋。
一整天都守在空荡荡的屋内,等待他的脚步声响起。
我的孤独就会被无限放大。
那里是我的伤心地。
所以我不会再回去。
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我耐着性子问他:
“裴仙君是想说什么?”
“您明明知道我是跟着苏仙君一同走的。”
裴知年莫名红了眼眶。
“所以你就勾搭上苏宴枝了是吗?你竟这般见异思迁?”
“他有哪点好的?法力低得可怜,不过是个下等神仙罢了,十成十的草包废物。”
“也只有你没见过世面,会看得上他。”
“又或者是说他引诱你?长张狐媚脸,也不怪你会上当。”
我听不得他这般诋毁苏仙君。
气极了就狠狠咬上他的手腕。
裴知年吃痛甩开我。
腕上赫然一排极深牙印,汩汩流出血来。
裴知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苏仙君是好人,他不似您的心这般脏。”
“他只是好心为我治疗伤口才留我而已,您不会忘了我身上的伤哪来的了吧?”
我看着他。
却刺得他撇过脸去,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你身上的伤……”
裴知年的嗓音喑哑,带些怜惜。
“……还没好吗?”
“仙君使了多少力,还需要我说吗?”
我很是奇怪。
叹了口气,我强撑起身体,挺直腰板,带着疲惫道:
“裴知年,你可以不要再来找我吗?我真的不想讨厌你。”
裴知年眸色霎时黯淡。
张嘴却欲言又止。
他好似才醒悟。
我们从夫妻到现在像仇人一样。
早已无话可说。
他只得拂袖离去。
离开前还不忘丢下句:“你好好修养。”
“仙君是想关心我吗?可方才见我站立不稳时,可曾想过让我坐下说话呢?”
他身形猛地一晃,险些从云头栽下。
5
裴知年方走。
我便被紧跟其后的天兵抓到了九重天。
仙雾缭绕的宫殿里,念昭仙子斜倚在玉座上。
她一抬手,一名宫娥便狠狠踹在我的心窝。
新痛连着旧伤,使得我吐出口血来。
她走下台阶。
抬起我的脸打量,眸里满是不屑。
“你这平平无奇的小妖,苏宴枝也就罢了,怎么惹得裴知年也为你动容了?”
我不解地看向我至今未好的伤痕。
这也叫动容吗?
念昭注意到我的举动,捂嘴笑起来。
“裴知年对你也是够狠的,明知你为他采灵草已经折了半条命,找他的路上又丢了半身精元,如今还赏你噬魂鞭。”
“他看来是真的没爱过你呢。”
她脸上的玩味,莫名让我感到恐慌。
如果裴知年没爱过我。
那支撑我到现在的又是什么呢?
我想反驳不是的。
可怎么都说不出来。
念昭死死钳住我的下巴。
掐得我下颌生疼。
她笑容残忍。
“你不知道吧,裴知年其实一直都在骗你。”
“他从来都不是傻子,而是仙门里有名的天才。”
“捡到你与你结为夫妻是有所图谋,因他需要一只忠心又不聪明的妖怪,帮他去寻妖怪才能找到的精灵华草,这样他便能飞升。”
“只是没想到你命大居然没死,真的带回灵草。”
“他飞升后却连封离去的书信,都不肯留给你。”
“是因为厌恶你至极,任何联系都不愿与你有罢了。”
“你竟不觉半分奇怪?为何一路上会遇到那么多危险。”
“不过都是他故意设下,为让你知难而退的。”
“你受苦时,他便在镜子里皱眉看着呀。只是没想到你铁了心要找到他。”
“所以在大殿上见到你,才会那般气愤,下手才如此重,可见他对你实打实起过杀心呢。”
念昭笑眯眯凑到我面前,观赏我的表情。
“可怜的小狗,被从头骗到尾呢。”
得知裴知年不再爱我,是一件事。
可他从来没爱过我,又是另一件事。
我只是只无母无父的普通狗妖。
因为笨,从小被其他妖欺负。
好不容易修成人形,遇到了裴知年。
他不嫌弃我,还对我好。
我小小的脑壳里,突然感觉到了被爱被宽容了一下下。
便傻傻地跟上去,甘愿为他付出一切。
我是狗啊。
我会对他忠诚。
会赤诚地爱他。
其实他只要对我有一点点。
一点点的爱或者不舍得就好。
我也不怎么会怪他的。
我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因为我的本能,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可他没有,他从始至终都只是在骗我。
我不吃不喝,忍受分离。
焦虑痛苦地想起他时,他会不会再想着我死掉就好了。
我本来只是怕他忘了回家的路。
想找到他陪陪我。
可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是那点可怜的幸福,害死了我。
我突然好想见苏宴枝。
他温热的手很烫很烫。
一定可以烫掉我心里的痛。
念昭命人取来金剪刀与烙铁。
她冷冰冰地,似看污秽般憎恶地看着我。
“你这畜生,看了便惹人生厌,怎么也要给你点教训才好。”
“不如剪掉你的耳朵和尾巴,让你变成残疾的妖怪可好?这可是对你最大的恩赐。”
她将锋利剪刀分开,伸到我耳朵上。
冷腻的触感,只等咔嚓一剪下去便血肉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