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我就知道，爸妈为了给我治病欠债百万。
整整十二年，花费一年高过一年。
他们却毫无怨言。
所以当我看见那个讨债的叔叔除夕夜上门催债砸门时。
我决心给爸妈减少负担，参加了药品实验。
可就在我因药物副作用生命垂危时，我却看见爸妈带着弟弟被医院领导簇拥着讨好。
我这才知道，原来家里开着国内首屈一指的医院，拥有顶尖的医疗资源。
而我也根本没病。
他们说十二岁前是塑造和拿捏孩子的黄金期。
可是爸妈。
我的生命，已经永远停在十二岁的最后一天了。
1
一段疗程结束，我熟练地换好自己的衣服下床。
我的东西很少，爸妈已经提前搬了下去。
护士以为我走了，两人搭班聊天。
“你说他们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女儿啊，这有必要隐瞒吗？”
“根本没必要治疗的……”
“嘘，别说了，要别人听见我们说这些，小心投诉。”
准备推门的手僵在了原地。
直到两人离开。
我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妈妈推开门，手里胡乱又飞快地给我套着衣服，衣服上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油腥味。
“快走，你爸把车骑到楼下了。”
回到家，家里肉香四溢。
妈妈立刻瞪了爸爸一眼，责怪道。
“怎么做这么多？！”
“肉不要钱啊！”
“我看泱泱刚从医院回来，当然要多吃。”
爸妈先是把肉夹到我碗里，招呼着我赶紧吃。
妈妈在一旁看最近的账单。
我端着碗，回想着医院护士的话，一口气哽在胸口。
迟疑半晌，最后还是开口：“爸妈，我的病情，是不是恶化了？”
从小我就和医院的各种人打交道。
长期会出现在医院的，除了工作人员，只有绝症患者。
所以我很懂护士们的言外之意。
没有人没病还长期住院。
而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没必要治几乎是宣判了死刑。
爸妈瞬间变了脸色。
我妈把筷子拍在桌上：“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医院你都不知道去多少次了，还要人哄？”
我想反驳我不是矫情，但是想到真相可能更加让他们难以接受，于是只能闭嘴。
妈妈朝我伸手。
表情严肃，很凶。
“你们学校这次成绩出来了，给我看看。”
看到我依旧排在第一的成绩。
她眉头稍稍舒展。
但视线下滑看到别人分数，眯着眼，紧接着又叮嘱我。
“李泱泱，爸妈赚钱养你，你可一定要争气，现在的人都把小孩子宠坏了，各个攀比，家里的情况你都知道的，这是爸妈能给你最好的条件了。”
“为了你，我们连你弟弟都没管，心血全放在你身上了。”
“这次第二名和你分数差距不大，你可别掉以轻心了。”
听到这话，我默默地点头。
爸爸看我妈教训得差不多，打了个圆场：“行了，吃饭呢，别说孩子了。”
妈妈情绪稍缓：“行了，这次考得还行，我们给你也买了个苹果糖，算是奖励。”
我缩着手继续吃饭，又伸手给爸妈夹了肉。
两人不约而同地放回我的碗里：“你吃就行了，爸妈省吃俭用都不能亏待了自己小孩儿。”
我低头眼泪溢满眼眶，感动父母对我的爱。
却没注意两人眼里闪过的一丝嫌弃。
我知道是我拖累了这个家。
从记事起我没吃过零食，也没有玩具，身上穿的都是别人不要的衣服。
爸妈从小告诉我做人不能攀比。
他们说，像我这样的人，生来就要比别人辛苦些。
万事不要哭，更不要抱怨，因为哭和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所以我听话懂事，学习名列前茅。
在医院被粗长的针管扎得抽筋也从没喊过一声疼。
但听话懂事不能当饭吃。
学习好，也弥补不了我的天价药费。
半夜我口渴，爸妈房里还亮着灯。
我悄悄凑近。
“要不然就告诉她吧，时间也差不多了，医院那边都说漏嘴了。”
“不行！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哪能前功尽弃！”
2
我妈一把打掉我爸的胳膊。
语气不善：“我警告你，现在后悔那就功亏一篑！”
“就这么说定了！”
我爸叹了口气，也不再争执。
只是背影又弓了少许。
我捂着嘴，眼泪一滴滴掉在手背。
原来护士说得是真的。
我真的要死了。
只是爸妈没有放弃我而已。
第二天一大早有人砸门。
是个陌生的叔叔，他嘴里叼着烟一脸不耐烦。
张口闭口满嘴脏话，听得耳膜生疼。
但爸妈只是点头哈腰地笑着打圆场。
“别恶心人了！别跟我说你们家有多困难，我只认钱！”
说完他指着我：“要我说，你们赚的钱又不少，这么个丫头片子你们当个宝干什么？”
一向好脾气的爸爸却在听到这句话后猛地变了脸色。
“欠的钱我们会还的！她是我的女儿，还轮不到外人说她！”
我妈也把我护在身后。
“孩子面前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对方嗤笑：“装什么装？老子是发善心提醒你们。”
他的手在这个小房子里从东划到西。
带着一股狠厉。
“过了年，没钱，就砸了这个破房子，老子说到做到！”
说完吐了口唾沫，起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爸妈叹了口气就回去收拾行李。
我站在门边，弱弱地开口：“爸妈，你们不待在家过年吗？”
妈背了个包，灰扑扑的：“你没看到要债的都到门口了？”
“我们待家里，你能从天上变钱出来啊！”
“行了，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别矫情了，不就是过年吗，以后有的是时间过。”
勉强安慰完我，他们紧急找了个活儿就走了。
除夕夜，家家灯火通明，只有我家冷锅冷灶，毫无人气。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自从我能自己开火做饭后，爸妈每年都为了赚钱去打工，从没在家里过年。
他们让我乖乖等他们，回来还给我带苹果糖。
爸妈骗人。
我心里清楚，只要我还在一天。
爸妈永不得解脱。
妈妈的话像是一颗钉子钉住了我的心。
要是我能变出钱来就好了。
要是我消失，爸妈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累了？
他们走后，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是药物实验的电话。
脑海里浮现出同学的当初八卦的话。
“一不小心死在里面都有可能。”
“这得是多想不开才去啊？”
我抹了抹眼泪，将心里的酸涩压下。
我才不是想不开。
我只是。
不想爸妈这么累了。
药物实验之前，我还有一点时间。
我揣着自己兜里攒了很久的几十块，买了两副手套。
这样爸妈以后干活儿就能暖和点了。
买完手套，我坐了公交车，在奶奶的院子外驻足看了很久。
里面飘来一阵阵饭香。
我捂着咕咕叫的肚子，赶忙走开。
奶奶不喜欢我，但我知道她愿意帮忙养着弟弟，我不该去讨嫌的。
最后我拿着剩下的钱给妈妈打了电话。
“我们刚走，有什么事不能回去说？浪费钱！”
“妈，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想我？”
妈妈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带了点怒气。
“李泱泱！你够了！我们大过年的出来打工赚钱，不是为了听你这种无理取闹的话的！”
“要是没什么事，我挂了。”
说完电话瞬间挂断。
我死死捂住嘴，为了防止自己的哭声散出。
3
挂断电话，我深深看了一眼家的方向，带着浓浓的不舍。
我知道，我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但如果这样就能让爸妈解脱，那么我愿意。
做实验之前，我再三确认钱会打到我爸妈的账户上。
“嘿，你这小孩儿还怪死板的，你爸妈都舍得让你做实验了，你还惦记着他们！？”
我认真反驳：“不是的！他们是最好的爸爸妈妈！”
是我拖了他们十几年。
对方一脸我比你懂的表情继续记录信息。
“嘴硬，你高兴就好。”
说完他关上门，我躺在冰冷的实验床上，看着药水一点点流到我的血管里。
我从小到大躺了无数次医院。
但没有一次和现在一样害怕。
疼！
好疼！
身体深处传来一阵阵剧烈的疼痛，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打滚。
肌肉痉挛导致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爸爸妈妈，我好害怕！
鼻涕混合着眼泪流了满脸，记录身体数据的仪器开始报警。
“快点！抢救！”
我控制不住地开始呕血，视力严重下降。
我看见穿着白色制服的医务人员飞快地将我的床拆开。
“怎么会有这么严重的副作用？”
“我们的药可是很安全的啊！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顾不了这么多了，赶紧注射！”
送到医院开始抢救时神志不清。
进门时，我看到电梯处出来两个人，身边围满了医院的领导。
我瞪大双眼，心跳骤然跳动。
在氧气面罩下的嘴轻轻蠕动：“爸爸，妈妈。”
前面的两人似乎听到了什么，转过头和我遥遥对视一眼。
我忍不住想，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相像的人吗？
但挡在他们面前的人却突然皱着眉将我们赶开。
被围在中间的人也后退了几步。
“别挡路，今天董事长和夫人来巡视，遇到抢救未免晦气，赶紧送走！”
耳边还有奉承声：“您儿女双全，吉星高照，真是一般人遇不上的好福气。”
“听说您女儿还是学校里面的第一。”
“她从出生起，吃穿用度样样都是第一，成绩好只是她的兴趣。”
“女儿都是家里的小公主，我的女儿，不需要用成绩标榜自己。”
“她的朋友都来自全球各地。”
是啊，妈妈和爸爸还在工地干活儿呢。
他们被我害得欠债百万。
连过年都要出去打工。
又怎么可能是众星捧月的董事长呢。
女人化着妆，穿着昂贵的风衣，而我妈妈连护肤品都没有。
男人梳着大背头，气势十足，在一群人里鹤立鸡群，而我爸爸却在工地搬砖。
他们之间的差距，是不是就差一个我呢？
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
耳鸣尖锐，我口吐鲜血，我因疼痛整个人呈反躬状。
【你为什么这么自私，你把爸妈拖累得还不够惨吗！】
【你苟延残喘地活着干嘛！你死了，爸妈还能多拿点钱】
【别挣扎了，走吧】
爸妈朝医院求情，对别人点头哈腰，打工后疲惫无比的脸在脑海中飞快闪过。
想到这里我两行热泪淌下，不再继续挣扎，意识飞快陷入昏迷。
疾驰的担架床与前面两人擦肩而过。
就在同时。
我身上的仪器发出极其刺耳的警报声
心脏停跳。
爸妈，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