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京城第一奸臣裴忌的贴身侍女。
旁人伺候他,靠的是美色和才艺。
我伺候他,靠的是以前在村里养猪训狗的手艺。
裴忌有疯病,发作起来见人就杀。
管家说我是第一百零八个送进去的。
前一百零七个都被抬去了乱葬岗。
入夜,裴忌双眼赤红,掐着我的脖子嘶吼:
“你为什么不躲?你不怕我?”
我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熟练地喝道:
“坐下!也不看看几点了还闹!”
裴忌愣住了,委屈地松开手,乖乖缩回床角。
门外的暗卫吓得刀都掉了。
我当然不怕。
他这死样,跟我家那条护食的癞皮狗一模一样。
但我没告诉裴忌。
等我偷到东西救了未婚夫,就要带着钱远走高飞。
1
管家把生死状拍在桌上的时候。
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阿蛮姑娘,这字签了,那一千两银子即刻就能送去给你未婚夫。
但丑话说在前头,进了听雨轩,生死有命。
裴大人的规矩你也听说了。
要是没命花这个钱,别怪我不讲情面。”
我拿起笔,手一点没抖,歪歪扭扭地写下名字。
“管家大爷,您放心。只要钱能送到陆远手里,让他打点好狱卒少受点罪,我这条命就是裴府的。”
管家叹了口气,把一张银票塞进袖口,挥手让人领我进去。
“去吧。如果你能活过今晚,明早我让人给你送早饭。
若是活不过,我会让人给你未婚夫捎个信。”
我没说话,把那只用来防身的木哨子往怀里塞了塞,跟着侍卫往里走。
听雨轩这名字听着雅致。
其实透着一股血腥气。
刚走到院门口,我就闻见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两个杂役正拖着一具尸体往外走。
那尸体穿着粉色的裙子,脖子软塌塌地垂着。
显然是被硬生生掐断的。
侍卫大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同情。
“进去吧。大人在里头。”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里一片狼藉。
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桌椅板凳没一个是完整的。
裴忌就坐在床边。
他穿了一身玄色的长袍,头发散乱。
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剑。
听见动静,他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全是红血丝,瞳孔收缩,甚至带着点不受控制的震颤。
这不是人的眼神。
我在山里打猎这么多年,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这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充满了恐惧和攻击性。
“滚!”
他嘶哑地吼了一声。
手里的剑直接朝我甩了过来。
我没躲。
我是猎户的女儿,从小跟野兽打交道。
面对发狂的畜生,你越跑,死得越快。
你得比它更凶,比它更稳。
剑刃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钉在后面的门板上。
耳朵上传来一点凉意,但我没觉得疼。
我天生痛觉比旁人慢半拍。
这是好事,至少现在不会因为疼而露怯。
裴忌见我没跑,也没吓得尖叫,明显愣了一下。
他赤着脚踩在碎瓷片上,一步步朝我走过来。
血顺着他的脚底板流出来,但他好像感觉不到。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他的手很凉,抖得很厉害。
“你不怕死?”
他凑得很近,声音里带着神经质的颤抖。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在他眼里看到杀意,只看到了慌乱。
他现在不是想杀人,他是控制不住自己。
我深吸一口气,不但没退。
反而往前逼了一步,死死盯着他的瞳孔。
这是训狗的第一步:建立等级。
我抬起手,赶在他手指收紧之前,一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
“啪!”
清脆的一声,在死寂的屋里格外响亮。
裴忌被打懵了。
他的头偏向一边,掐着我脖子的手瞬间卸了力。
我抓住这个机会,气沉丹田。
用训斥我家那条老黄狗的语气,厉声喝道:
“坐下!”
这一声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裴忌浑身一僵。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听过这种命令。
所有人见了他都跪地求饶,都怕得发抖。
只有我,把他当畜生管教。
他的大脑显然处理不了这种突发状况。
但身体比脑子反应快。
膝盖一软,真的就坐在了满是碎瓷片的地上。
我也跟着蹲下来。
他又要张嘴吼叫。
我眼疾手快,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硌牙的肉干,一把塞进他嘴里。
“闭嘴!嚼!”
裴忌被迫咬住了那块肉干。
咸香的味道在他嘴里蔓延开。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腮帮子鼓着,那股疯劲儿竟然奇迹般地卡壳了。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顶,顺着他的头往下捋。
“这就对了,听话才有肉吃。”
门外的侍卫把门缝推开一条缝。
看到这一幕,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2
第二天一早,管家带着两个壮丁进了院子。
手里还拿着一卷草席。
看来是准备给我收尸的。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我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管家使劲揉了揉眼睛,指着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诈……诈尸了?”
我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大爷,早啊。早饭送来了吗?我饿了。”
管家几步蹿到我面前,围着我转了三圈。
还在我胳膊上捏了一把。
“活的?热乎的?”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问:
“大人没杀你?”
“没啊。”
我指了指屋里:
“大人累了,还在睡呢。”
管家一脸见鬼的表情。
“那昨晚……没动静?”
“有啊,闹了一会儿,后来被我哄睡了。”
管家看我的眼神,瞬间变得肃然起敬。
仿佛我是什么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
“阿蛮姑娘,高人啊!一百零八个,你是独一份能全须全尾站在这儿的!”
我没接这茬,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大爷,既然我活下来了,那能不能预支点工钱?我想给陆远再寄点银子打点一下。”
管家现在看我是个宝,立刻点头:
“行行行!只要你能伺候好大人,别说工钱,就是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得想办法给你摘下来。”
正说着,屋里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管家脸色一白,推着我就往外走:
“不好,大人醒了!你快去伺候,我去给你拿银子!”
我转身进了屋。
裴忌正坐在床上,一脸阴沉地看着地上的碎花瓶。
他看到我进来,眉头皱得死紧。
“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看来是断片了。
我早就料到了,那种疯劲儿过去,人通常都不记事。
我走过去,熟练地捡起地上的碎片。
“回大人,我是新来的侍女,叫阿蛮。”
裴忌眯起眼睛打量我。
“谁派你来的?不知道我的规矩?”
“管家派我来的,规矩我知道,不准爬床,不准多话。”
裴忌冷哼一声,突然捂住了嘴。
他皱着眉,从嘴里吐出一小块没嚼烂的肉渣。
那是昨晚我塞给他的牛肉干。
他盯着那块肉渣看了一会儿,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昨晚,是你?”
我不动声色:
“大人昨晚饿了,奴婢给大人喂了点宵夜。”
裴忌没说话,只是眼神阴郁地盯着我。
那种野兽般的直觉又出来了。
他在审视我。
在判断我是猎物,还是敌人。
就在这时,一只巨大的黑色猎犬从后窗跳了进来。
这狗站起来比人都高。
浑身漆黑,龇牙咧嘴,看着凶得要命。
它直奔裴忌而去,在他腿边蹭来蹭去。
裴忌伸手摸了摸狗头,眼神冷冷地扫向我。
“大黑,去,闻闻她身上有没有死人味。”
那大黑狗转过头,冲着我低吼了一声,就要扑过来。
我不躲不闪,反而蹲下身,冲那狗吹了声口哨。
那是我们在村里唤狗特定的调子。
大黑狗动作一顿,耳朵竖了起来。
我伸出手,掌心向上,也不动,就那么看着它的眼睛。
这狗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
它大概是闻到了我身上长年累月跟猛兽打交道的血腥气。
或者是感觉到了我压根没把它当回事。
它犹豫了一下,夹着尾巴凑过来,在我手心里舔了一口。
裴忌的手僵在半空。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狗对我摇尾巴。
“蠢货。”
他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狗还是骂我。
他一脚踹开那只狗,指着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厌恶和烦躁。
“连狗都嫌你身上味大,滚出去,把这个女人扔进蛇窟。”
我愣了一下。
蛇窟?
这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门外的侍卫冲进来,二话不说架起我就走。
我挣扎着回头喊:
“大人!早饭还没吃呢!我工钱还没领呢!”
裴忌理都没理我,重新倒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这狗东西。
不仅脾气臭,还赖床。
3
蛇窟在后山的阴面。
与其说是窟,不如说是个巨大的深坑。
四周都是滑溜溜的石壁,爬都爬不上去。
侍卫把我扔下去的时候,还扔下来两个馒头。
“阿蛮姑娘,自求多福吧。这蛇都是大人养的毒物,你要是能活过三个时辰,大人兴许能饶你一命。”
我捡起那两个馒头,拍了拍上面的土。
这馒头挺白,比我们在村里吃的强多了。
坑底阴冷潮湿,到处都是嘶嘶的声音。
我往角落里缩了缩,借着顶上的光亮看清了周围。
好家伙。
五步蛇、竹叶青、烙铁头……品种还挺全。
它们盘踞在石头缝里,冷冰冰的眼睛盯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要是换了旁人,这会儿估计早就吓晕过去了。
但我肚子里正唱空城计呢。
我从小在山里长大,这玩意儿见得多了。
蛇这种东西,你只要不动,它一般懒得理你。
但我饿啊。
两个馒头根本不顶饱。
我盯着脚边那条肥硕的五步蛇,咽了口唾沫。
这蛇养得不错,油光水滑的,看着就有肉。
我慢慢伸出手,动作极轻,极快。
那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我捏住了七寸。
它拼命扭动身子想要缠我的手腕。
但我手劲大,大拇指一用力,它的骨头就断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把用了好多年的小刀,熟练地剥皮、去胆。
可惜没火,只能生吃了。
蛇肉有点腥,但很有嚼劲,还能解渴。
我一边啃着蛇肉,一边就着馒头,吃得津津有味。
三个时辰后。
裴忌出现在坑边。
他大概是来看尸体的,或者是来看热闹的。
他探出头,往下一看。
然后我就看见他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变得更白了。
坑底下一地的蛇皮。
我正拿着最后一条竹叶青在手里盘着玩,嘴边还沾着点血迹。
看见他,我举起手里的蛇晃了晃。
“大人,这蛇肉挺嫩的,就是有点腥,下次能不能给点佐料?”
裴忌死死盯着我。
他的表情很精彩,像是看见鬼。
又像是看见了什么稀奇的怪物。
他让人放下绳子。
我爬上去,拍了拍身上的灰,冲他行了个礼。
“多谢大人赏饭。”
裴忌后退了一步,似乎在确认我是不是疯了。
“你不怕?”
“怕啥?怕蛇?”
我把剩下的半截蛇肉塞进嘴里:
“这玩意儿还没我爹打的大虫吓人,再说了,死都死了,吃了还能填饱肚子。”
裴忌的鼻翼动了动。
他在闻我身上的味道。
我知道他有病,听说能闻出人的情绪。
他现在肯定闻不到恐惧。
因为我确实不怕。
在我眼里,这些蛇就是一顿加餐。
而他,也不过是个脾气坏点的长期饭票。
裴忌沉默了许久。
他突然笑了,那笑容阴森森的,透着股疯劲儿,但也带着点好奇。
“谁派你来的?”
他突然伸手,一把掐住我的下巴,逼我抬头看他。
“太子?还是那个老不死的丞相?”
他的指甲陷进我的肉里,有点疼。
但我没躲,坦然地看着他。
“没人派我来,我是来赚钱养男人的。”
裴忌愣住了。
他大概这辈子也没听过这么朴实无华且离谱的理由。
“养男人?”
“昂,我未婚夫在牢里,需要钱打点。听说您这儿工钱高,我就来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非常真诚地说:
“大人,只要给钱,您让我干啥都行,吃蛇也行,只要管饱。”
裴忌松开了手。
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但他眼里的那股杀气散了。
他闻出来了。
我说的是真话。
我对他也好,对这个世界也好,没有一点杀意,也没有一点恐惧。
我只是想活着,想搞钱。
这种纯粹的欲望,对他来说,可能是个新鲜事。
“有意思。”
裴忌掏出一块帕子,嫌弃地擦了擦手。
“既然这么能吃,以后就留在我房里。”
他转身就走,丢下一句话。
“晚上的任务,看着我睡觉。我不醒,你不准睡。”
我摸了摸吃撑的肚子,心想这活儿不错。
只要不被扔进蛇窟,看个睡觉算什么。
反正他睡着了也就是个人,又不能跳起来咬我。
4
裴忌的觉很难睡。
这人有被迫害妄想症,而且很严重。
整个听雨轩,除了那条大黑狗,晚上连个活物都不留。
连蚊子飞进来都要被暗卫劈成两半。
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床头。
裴忌躺在床上,手里还握着一把匕首。
他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半夜的时候,他突然开始抽搐。
他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
手里的匕首胡乱挥舞,好几次差点划伤自己的脸。
我赶紧站起来,想把他手里的刀拿走。
但他力气极大,死死攥着不松手。
甚至开始用另一只手抓挠自己的脖子。
他的指甲很长,几下就在脖子上抓出了血道子。
“别过来……滚……都滚……”
他梦魇了。
再这么下去,他还没被仇家杀死,先把自己挠死了。
我嫌他吵,左右看了看,也没找到趁手的东西。
干脆撩起裙摆,用力撕下来一块布条。
我爬上床,骑在他身上,把他两只手摁住。
“别动!”
我把布条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稍微用力勒了一下。
这种窒息感往往能让人冷静下来。
就像给疯狗套上项圈,它就知道有人管着它了。
果然,脖子上一紧,裴忌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睁开眼,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他看着我,却又不像是看我。
“娘……”
他呢喃了一声,声音脆弱得像个孩子。
我叹了口气。
也是个可怜人。
我松开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嘴里哼起了我们村哄小孩的调子。
“月亮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我的调子跑得没边,但这会儿也没人挑剔。
裴忌在我的拍抚下,慢慢安静下来。
他的呼吸逐渐平稳,手里的匕首也松开了。
我就这么骑在他身上,拍了半宿。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我也困得不行,趴在他床边眯了一会儿。
迷迷糊糊中,我闻到一股异香。
我这鼻子,比狗都灵。
这是猎户的本能。
我猛地睁开眼,看见窗户缝里插进来一根管子,正在往里吹烟。
这味道我熟。
陆远以前给我看过这种迷烟,说是江湖上下三烂的手段。
紧接着,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小纸包。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捡起那个纸包。
上面没有任何字。
但那个折叠的手法,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陆远。
他在信里教过我这种折法,那是我们之间的暗号。
我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小撮白色的粉末。
不用闻都知道是毒药。
陆远这是要我动手杀了裴忌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裴忌。
正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