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毁容毒哑后,我能听见所有人的心声。
除了那个救我于危难,又亲手毁掉我的新帝。
他将我这个前朝公主养在深宫,当成战绩的象征。
对我百般折磨,却从不碰我。
直到他大婚当晚,酩酊大醉地来到我的宫殿。
从怀里掏出一面小小的、刻着我乳名的长命锁。
我才猛然惊醒,原来他是在用被背负骂名的方式护我周全。
这一刻我才明白,在此宫中,想杀我的另有其人。
1
天光大亮时,我才悠悠转醒。
身上盖着的是裴玦的玄色外袍。
我坐起身,后背的伤口早已愈合,不再有丝毫痛感。
我抚上自己的脸颊,光滑细腻,曾经那道狰狞的疤痕,仿佛只是上辈子的噩梦。
我试着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是我自己的。
我被毁容了,却能得到皇上的宠幸。
昨夜,皇上还是在我宫中安寝。
这宫中,我这个前朝公主,活着已经是别人的威胁。
我本以为我已经是宫中最惨的女人,没想到这也能被皇后娘娘嫉妒。
皇后慕诗妍的凤驾,就浩浩荡荡地停在了我这破败的月华宫外。
仪仗的銮铃声,几乎要掀翻我这小院的屋顶。
我披着一件外衣,趿拉着鞋走到门口,隔着门缝往外看。
慕诗妍一身正红色宫装,衬得我这身洗得发白的素衣更是凄惨。
她来了。
带着十成十的怒火和身为正宫的威仪。
【这个贱人,脸都毁成那样了,陛下竟然还惦记着!】
【昨晚陛下歇在这里,到底碰没碰她?】
【不行,我不能慌,我才是皇后!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毁了容的哑巴前朝余孽!】
我听着她心里天人交战的叫嚣,只觉得好笑。
宫门被太监粗暴地推开,慕诗妍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像只开屏的孔雀,高傲地走了进来。
她目光扫过我简陋的屋子,最后落在我身上。
“妹妹这儿,可真是清静。”她用帕子掩着鼻尖,仿佛我这屋里有什么脏东西。
她身后的宫女心里嘀咕:【这地方跟狗窝似的,娘娘还跟她废什么话,直接拖出去打死算了。】
我没理会,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自从知道裴玦的真正意图后,这些人的虚张声势在我看来,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滑稽戏。
见我不为所动,慕诗妍脸上有些挂不住。
【装什么清高!一个哑巴,还不是任我拿捏!】
她一步步走近,停在我面前,伸出戴着长长护甲的手,抬起我的下巴,强迫我与她对视。
“本宫倒是好奇,”她声音歹毒,“你这张脸,这副身子,到底还有什么能耐,能让陛下连大婚之夜都弃本宫于不顾?”
她恶,她毒。
我能听见她心里疯狂的呐喊:【快说啊!你倒是说句话啊!他到底碰你没有?!】
可惜,我不能说话。
但我可以做点别的。
我垂下眼,目光缓缓地、移到我凌乱的床榻上。
那上面,还留着昨夜裴玦躺过的褶皱。
然后,我抬起眼,重新对上她的视线,扯了扯嘴角。
那是一个极淡,却又无比清晰的笑容。
慕诗妍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碰了!他真的碰了!】
【你竟然敢这么对我!】
她心里的尖叫几乎要震聋我的耳朵。
下一秒,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我,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煞白。
2
“你……你这个贱人!”
她再也维持不住皇后的端庄,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一个哑巴,还被毁了容。
我能说,能做什么呢?
我只是笑着,安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从盛气凌人,到惊慌失措,再到彻底失态。
这场戏,越来越好看了。
我都这样了,新帝都能宠幸我。
眼前这个浓妆艳抹的狠毒女人,都未能获得新帝的丝毫温存。
她心里的咒骂声浪滔天,面上却是一派端庄温婉。
“妹妹受苦了,昨夜陛下喝多了,才走错了地方,你别往心里去。”
她亲手端起一盏茶,递到我面前,姿态做得十足。
“来,喝了这杯茶,去去寒气。”
我看着她,不动。
我知道,这杯茶的份量,重到可以压垮我。
她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不喝?好,我帮你喝!】
手一歪,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在了我抬起格挡的手背上。
那块皮肤本就布满狰狞的疤痕,燎起一片水泡。
我疼得浑身一颤,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痛。
毕生之痛。
她是故意的,我却无能为力。
“哎呀!”廖汀兰惊呼一声,满脸歉意,“瞧我,手滑了。妹妹,你没事吧?”
她身后的宫女们心里都在偷笑。
【活该!一个废公主还想跟皇后娘娘争!】
【还不去死啊!碍眼的废物!】
就在这时,一道明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魏柏。
他一身龙袍,面沉如水,视线扫过我红肿的手背,又落在廖汀兰那张写满“无辜”的脸上。
廖汀兰立刻泫然欲泣:“陛下,臣妾不是故意的……”
我以为他至少会流露出一丝不忍。
但他没有。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我,眼神比殿外的寒风还要刺骨。
“自己不长眼,烫伤了也是活该。”
“惊扰皇后,去雪地里跪两个时辰,给皇后赔罪。”
说完,他看也不看我一眼,离去。
【陛下果然还是向着我的!】廖汀兰的心声里满是得意。
原来,她的快感,来自于我的折磨。
我都被烫伤成这样了,她一想到皇上心里想着她,就开心得活蹦乱跳。
我呢?
为什么不痛快的一刀捅死我,留我这个余孽,在这里受辱像是被凌迟吗?
我被两个太监拖拽出去,按在冰冷的雪地里。
膝盖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寒气顺着单薄的衣料往骨头缝里钻。
周围宫人的心声充满了幸灾乐祸。
“看她那张鬼脸,跪在雪里跟个雪妖似的。”
“陛下厌恶她都来不及,皇后娘娘真是多虑了。”
保护?
我看着自己被冻得发紫的双手,心底泛起一阵冷笑。
这就是他所谓的保护吗?
用我的尊严和性命,去成全他和廖汀兰的恩爱夫妻之名。
真是可笑至极。
我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意识都开始模糊。
膝盖早已没了知觉,只有刺骨的寒意顺着单薄的衣料,一寸寸往骨头里钻。
周围看守的太监和宫女们,,早已没了最初的兴致。
【这都快冻成冰坨了,怎么还不倒?命还真硬。】一个太监搓着手,不耐烦地想。
【硬什么硬,你看她那张脸,都紫了。再跪下去,明天就该抬出去了。】另一个幸灾乐祸。
我阖上眼,将这些嘈杂的声音隔绝在外。
可笑。
魏柏的保护,就是让我跪在这里,用我的半条命,去平息廖汀兰的怒火,成全他爱护皇后的仁德君王之名。
真是好一招借刀杀人。
3
一个上了年纪的太监,是皇后宫里的总管,慢悠悠地走过来。
【皇后娘娘吩咐了,给她点颜色看看,别让她太好过。】
他走到我面前,脚下“一滑”,狠狠一脚踹在我心口。
“哎哟,废公主,您可别乱动啊,这地滑,可别摔着杂家。”
我被踹得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冰冷的石阶上,眼前一阵发黑。
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女春禾哭着扑过来想扶我。
“公主!”
她是我身边唯一剩下的人了。
“大胆奴婢!”那老太监一脚将春禾踹开,“谁让你碰她的?给咱家拖下去,掌嘴五十!”
春禾惊恐地看着我,眼泪直流。
我听见她心里的绝望。
【公主,奴婢没用,护不住您……】
我拼命摇头,想让她快跑,可她还是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拖走了。
很快,远处传来清脆的巴掌声和春禾压抑的哭声。
我的世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我躺在雪地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第一次生出了不如就这么死了的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两个小太监面无表情地拖回了殿内,像扔一条死狗一样扔在床上。
到了深夜,宫殿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又是魏柏。
他换下了一身龙袍,只着了件墨色常服,脸上没有了白日的冷酷,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他一言不发,走到桌边,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瓷瓶,放在桌上。
是上好的烫伤膏。
做完这一切,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
我盯着那个瓷瓶,心里一片麻木。
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糖?
魏柏,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没有用那瓶药膏。
手背上的燎泡破了,皮肉黏在衣服上,一动就钻心地疼。
春禾被打得脸颊高肿,哭着为我上药时,我听见了她心里的担忧。
【公主的性子太倔了,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陛下送来的药,为何不用啊……】
我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想再接受他任何虚伪的施舍。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廖汀兰的耳朵里。
她带着一大群人,再次浩浩荡荡地来了。
【贱人,竟敢不用陛下的药!他心里果然还有她!我今天非得除了这个祸害不可!】
她一进门,视线就死死地钉在我那只惨不忍睹的手上,随即又在殿内四处打量。
一个眼尖的宫女很快从我的床下,翻出了一个破旧的布包。
打开来,里面是我偷偷藏起来的一些干艾草。
这是我入宫前,母亲教我用来熏屋子驱寒的。
那宫女却尖叫起来:“娘娘,您看!这是厌胜之术用的东西!”
廖汀兰立刻捂住胸口,一脸惊恐地后退两步。
“妹妹,你……你怎么能做这种事?你想诅咒本宫和陛下吗?”
她眼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人证物证俱在,这次我看你怎么翻身!】
我被她的人死死按住,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我看着她,只觉得荒谬。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对于一个哑巴,栽赃看似是最省心的事了。
我早就猜到她会用这招,可又能如何。
“来人!”廖汀兰厉声下令,“将这个心肠歹毒的废公主,押到凤仪宫,本宫要亲自审问!”
我被粗暴地拖拽着,穿过长长的宫道。
路过的宫人对我指指点点,他们的心声充满了鄙夷和恐惧。
“天啊,她竟然还敢行巫蛊之术!”
“这种毒妇,就该千刀万剐!”
4
我被押进凤仪宫,按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我知道,我离死不远了。
廖汀兰高高在上地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根烧得通红的铁烙。
“说,你是不是想诅咒本宫和陛下?”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冰碴子死死堵住,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不说是吗?”廖汀兰见我不语,只当我是无声的挑衅,脸上的笑意愈发扭曲,“好得很。”
她掂了掂手里的烙铁,顶端那一点猩红,在昏暗的殿内刺得人眼睛生疼。
“本宫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这烙铁硬。”
真是可悲。
她的快乐,竟然要建立在一个将死之人的痛苦之上。
廖汀兰一步步走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昂贵的香料味,混杂着铁器烧红的焦糊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烙铁离我的脸颊不过几寸。
我甚至能感觉到脸上的汗毛被热浪燎得卷曲起来。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宫女,心里满是期待。
【快点动手吧,真想看看这前朝公主的脸被烙花是什么样,肯定很精彩。】
我缓缓抬起头,迎上廖汀兰那双眼睛。
我用尽全身力气,扯出一个无声的口型。
——你,不,配。
廖汀兰的脸色瞬间铁青,她看懂了。
【贱人!死到临头还敢挑衅我!】
她被彻底激怒,举起烙铁,对准了我的脸颊,厉声尖叫:“妹妹,这可是你逼本宫的!”
【这张脸,陛下曾经最爱。今天,我就要亲手毁了它!】
就在那烙铁即将贴上我脸颊的那一刻,殿外传来一声尖细的通报。
“陛下驾到——”
廖汀兰的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甘。
魏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他的总管太监。
他看了一眼殿内的情形,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没有丝毫停留,仿佛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皇后好大的威风。”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廖汀兰连忙放下烙铁,屈膝行礼:“陛下,臣妾是在为陛下分忧。这妖妇心怀不轨,行巫蛊之术……”
“够了。”魏柏打断她。
他身后的总管太监立刻上前,展开一卷明黄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废公主林氏祁愿,乃前朝余孽,其身其命,皆属朕躬。朕允其活,方可活;朕令其死,方可死。任何人,不得擅动。今其心性顽劣,不知悔改,着禁足月华宫,饮食减半,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钦此。”
圣旨念完,满殿寂静。
廖汀兰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精彩纷呈。
【他这是什么意思?明着是罚她,实际上是把人从我手里抢走了!】
【禁足?饮食减半?这算什么惩罚!这是保护!】
她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作,只能咬着牙领旨。
“臣妾……遵旨。”
我被两个太监架起来,送回月华宫。
一路上,我脑子里都是那道圣旨。
他说,我的命属于他。
别人,动不得。
这算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