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天界太子是青梅竹马。
成婚后,他一直忙着为死去的白月光重塑肉身。
今日取百花仙子的发,明日夺星宿神女的眼。
终于拼好了白月光的肉身后。
他用剑指向我:“灼华,我要你的凤凰骨。”
“你放心,等灵真复活后,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我只是想让她活着。”
我没能挣脱,剑锋一寸寸没入胸口。
夫君不知道,哪有什么以后。
他每伤害一位女仙,我都会悄悄跟在后头,用自身功德补偿。
功德散尽,死期将至。
取走凤凰骨,只会让我更快地死在他眼前。
1
缚仙索又紧了紧,我疼得叫不出声。
流鳞剑刺进来,碰到骨头时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那是我的凤凰骨。
其实玄宸不必绑我。
功德耗尽后,我早已无力挣脱束缚。
甚至在绳索缠上身的那一刻,我险些连人形都维持不住。
取骨的时候,我没动。
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他往我嘴里塞了颗丹药,背上的口子很快合拢,血不流了。
但我还在抖。
玄宸抱住我,声音压得很低:“灼华,原谅我。”
“我欠灵真太多……等此事了结,我不会再见她。往后万年岁月,我只和你好好过日子。”
我与玄宸一同长大,他教我剑法,带我修炼。
我从没想过,他会对我下手。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果然,连一丝火星都擦不出来了。
功德没了,修为也没了。
我像一只破了洞的布袋,四处漏风。
可我今年才三千岁,是只刚成年的小凤凰。
涅槃之火尚未修成,重生之能还未觉醒。
这次若死了,便是真的尘归尘,土归土。
生机一点点流失,我害怕地红了眼眶:
“夫君,还给我……好不好?”
“求求你,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玄宸的手在抖。
听着我小声乞求,他压抑地呼吸了几次。
最终还是推开了我的手。
“我查过凤族古籍,凤凰骨有再生的可能。”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会去求父皇开灵山,那里灵力最盛,适合你养伤。”
灵山千年开一次,上次开启时,我央求他带我一起去。
许灵真在一旁抱着剑,见状噗嗤一笑。
也学着我的模样:“玄宸哥哥,带我去吧,拜托拜托。”
我看见玄宸的耳根突然红得一塌糊涂。
他沉默片刻,最终牵起许灵真的手。
那是他们定情的地方,我才不要去。
我缩在玄宸怀中,用他的衣裳擦掉眼泪。
况且……我也等不到开灵山了。
2
玄宸将我安置好,转身便朝侧殿去了。
我知道,他是去许灵真那里。
他以为我睡了,传声玉简的声音并没有避人。
侍者声音压得很低,说许姑娘魂灯飘摇,焰心弱得快看不见了。
他没听完就动了身。
他大概忘了,我从小对痛就格外敏感。
以前练剑,手心蹭破一层油皮,我能攥着他的袖子闷半天。
如今一整条灵骨生生剖出去,怎么可能睡得着。
不过也无所谓。
我咬住被角,没有声音,也没有动。
没有他,我也能熬过去。
我用尽最后一丝灵力,向星宿神女传音,问了一个问题:
“神女大人,我还能活多久啊?”
星宿神女这双眼,能够观气运,洞天机。
因为有三分像许灵真,被玄宸亲手剜去了。
我接到消息赶到时,神女的眼眸处只剩下两个血窟窿。
我一边哭着道歉,一边将十万功德从自己身中剥离。
金光涌入她的体内,她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
“太子妃,我不会接受你的道歉,但我承你的情。”
“日后,我允你一个问题,凡我能推算的,必如实相告。”
我把这个问题用在了今天,问自己的寿数。
玉简在我掌心安静了太久。
我甚至以为它坏了,拿到眼前晃了晃。
“一个月。”
神女的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可我听清了。
我怔了怔,慢慢松开紧咬的被角。
也好。
一个月,足够了。
3
我从床榻上挪下来。
化作凤凰原型,振翅飞出殿外。
在临死之前,我总得把自己欠的债还完。
东海有一鲛女,喉间灵音动人心魄。
那时玄宸在四海八荒间到处奔走,我摸不清他的下一个目标是谁。
但是鲛女的声音,玄宸一定会来取。
所以我在东海蹲守,提前拦住了他。
“收手吧,夫君。”我低声哀求,“三界生灵皆是你的子民。谁都可以轻贱他们,唯独你不可以。”
玄宸的眉宇冷下来。
“灼华,你生来尊贵,才会说出这样高高在上的话。”
他眼底沉着痛,“仙魔大战,灵真为苍生战死,天下众生本就欠她一条命!”
“孤不过从她们身上取一些东西,你便来指责。那灵真呢?她就合该神魂俱灭,永不超生吗!”
他抬手,海面骤然掀起巨浪,朝我压下。
“我不想与你动手,让开。”
我急急展臂,撑开一道火盾。
仙魔大战中陨落的,又何止一个许灵真。
百花凋零,花族至今未能重现四时芳菲。
星宿神女的师尊司命神君,连一缕残魂都无处可寻。
凤族除了我与天后,全族尽灭,翎羽成灰。
我没有退。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强求复生有违天道,夫君还要夺他人血肉,就不怕拼凑出来一个六道难容的怪物吗!”
巨浪轰然砸落。
玄宸只是冷眼看着,声音里透出深深的失望:
“你真是被孤惯坏了。”
“你是孤的妻子,未来要与孤共治三界,怎能为了蝼蚁忤逆我。”
言罢,他拂袖转身,踏云而去。
若他能回头再看一眼。
就能知道,对他而言随手掀起的浪,猛然砸在我的心口。
功德散尽,修为亦如无根之萍。
我吐出一口血,像一片离枝的枯叶,被掼入深海。
海水不断呛入口鼻,我以为我要死了。
一双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4
鲛女托住我的身体,轻柔地放在海边礁石上。
我正欲道谢,却愣住了。
她张开嘴,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气声。
豆大的泪珠滚落,化作珍珠砸在我手边。
我想替她擦掉眼泪。
她却握住我的手腕,不停地比划着。
我看懂了。
她说,有人夺走了她的声音。
她不停地求我,求我主持公道。
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打不过玄宸,连仅剩的功德,也早在追着他补偿众生的三百年里散尽了。
我几乎是逃回了九重天。
然后就被缚仙索捆住,剜去了凤凰骨。
如今我要死了,反倒没什么舍不得的东西了。
我又找到鲛女,仰起脖颈,发出震天动地的一声哀鸣。
再低下头时,一滴心头血落在鲛女额间。
瞬间,鲛女修为大涨。
功德不够用,我便用血肉偿还。
本就所剩无几的寿数,在这一刻又折去大半。
可我竟觉得解脱。
大婚那日,天后将我带到凤凰木下,说了两句话:
“第一,早日为凤族延续血脉。”
“第二,既享天地尊荣,便要替天地……爱众生。”
第一件事,我做不好。
玄宸为许灵真守身如玉,三百年来从未碰过我。
于是我拼了命去学着爱众生。
捡别人不要的功德,做无人看见的善事。
甚至有时化作凡鸟,只为逗人间生病了的孩子一笑。
可惜,我太笨了。
有些事,拼尽全力也只能做到这里。
天边传来一声凤鸣,一只彩凤破云而来,衔住我无力垂落的羽翼。
我跌进她温暖的翎羽间,终于低声哭出来:
“姑姑……”
5
天后抬手点了点我的额心。
“不过一会儿没瞧住,命灯就裂了一道缝。”她的声音低下来,“灼华,告诉姑姑,究竟怎么了。”
我唇抿得发白,没有作声。
我能说什么?
说你的儿子为了救旁人,亲手剜了我的凤凰骨。
说我就快要死了,凤族这条血脉,到底断在了我这里。
我悄悄望向她。
她待我这样好,我不愿叫她为难。
天后等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指向殿外。
“从前我是如何教你的?太子妃当端庄自持,珍重己身。三界的担子,在你与太子肩上。”
“出去跪着。想清楚错在哪儿,再起来。”
其实我已经跪不住了。
怕她察觉,只能暗暗掐着手臂,让疼痛抵住一阵阵泛上来的虚软。
姑姑终究心软。
不到一刻钟,她便唤了玄宸来接我。
我知道这是做给他看的。
她清楚玄宸爱的是谁,想让他也多疼我一点。
玄宸来得比哪一回都快,额发微乱,气息未平。
我原以为,他还是在意我的。
望着他,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
还未开口,便被他蹙眉打断。
“不是让你好生歇着么?”他的声音里压着薄薄的愠怒,“乱跑什么。”
6
玄宸背着手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心里像揣着一块冰,又冷又沉。
侍从见我们谁也不理谁,小声插话:
“许姑娘的魂灯……方才差点熄了。殿下顾不得处理,赶着先到您这里来。”
我扯了扯嘴角,没觉得多高兴。
玄宸生气时总是这样。
闷头往前走,谁都不看。
小时候我会哭着追上去,抱住他的腿喊哥哥。
如今我们之间只隔两步,却像隔着天堑。
我以为玄宸是太子,低头对他来说是有辱颜面的事情。
直到许灵真出现。
她一皱眉,玄宸就什么都忘了。
她说向东便向东,说向西便向西。
我跟在后面看着,有时觉得玄宸的真身或许不是龙,而是条哈巴狗。
但我从未怨过她。
情字强求不来。
他不爱我,那又如何,我的爱坦坦荡荡,只给他就够了。
只是如今,我也爱不动了。
我默不作声地放慢步子,将距离一点点拉远。
玄宸察觉到了。
他皱眉转身:“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有些茫然。
从前缠着他,他嫌我烦。
如今我想放手,他又说我闹脾气。
我站在原地,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他大步走回来握住我的肩:“我知道你恨我,但有必要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吗!你不是小孩子了,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
“灵真复活在即,这些日子我会很忙,没工夫时时看顾你。灼华,我很累了,你就不能乖一点吗?”
我静静看着他,心想玄宸真是不懂我。
在他面前,还有谁比我更乖。
他招招手我就来,挥挥手我就去。
其实,我也像条哈巴狗。
还是条更卑微的狗。
他叹了口气,在殿门前抬手布下一道禁制。
“这些日子你好好在此养伤,哪里都别去。”
我脸色一白,脱口而出:
“不行。”
7
我明明都已经打算好了。
在这最后一点时光里,我要先去云海边坐一坐。
再去凤族故地,给爹娘上一炷香。
最后,还得去人间一趟,看看那个生病的孩子,是否已经好转。
如果没有,就算被天雷劈,我也要偷偷帮她。
我有那么多事要做,玄宸凭什么关着我。
可他不听,只当我又在任性。
夜里睡不着,我独自坐在花丛边。
玄宸与侍从从侧殿出来,眉头拧得很紧。
我听见侍从低声说:“许姑娘的魂灯……怕是撑不住了。若能有凤凰心头血助燃,或有一线生机。”
玄宸背对着我,半晌没说话。
良久,他问:“没有别的可替代么?”
“殿下最清楚,凤凰浴火而生,血中自带炎阳之气。要保证万无一失,这是最好的法子。”
玄宸沉默了。
我手中的花枝,轻轻断了。
心口那股火再也压不住,将屈辱烧得旺盛。
我展开双翼,不再遮掩身形与气息。
玄宸蓦然回头:“灼华?”
我不理他,径直向外飞去。
禁制就在眼前,玄宸大喊着让我停下,我埋头撞进去。
风刃割过羽翼与皮肤,划开一道道血口。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闯进太上老君的丹房。
丹炉很大,容得下我。
里面的六丁神火足够烈,能把这副身子烧得干干净净。
我是凤凰。
承九天瑞气,秉百鸟威仪,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
就算再爱他,也不能做案上待宰的牲禽。
我看着炉中跃动的火光,忽然觉得很平静。
刚刚坐在花丛中,我差点想告诉他一切。
告诉他我功德耗尽,他夺走凤凰骨,是把我往死路上逼。
我笑了笑,泪水滴下来。
凤灼华,你就是这么笨,到这个地步了还对他有指望。
烧了吧。
烧干净了,他就什么也拿不走了。
玄宸追着血迹赶来时,只看见我一片衣角没入炉中的残影。
他猛地冲过来:“灼华——!”
侍从的传音就在这时急急响起:“殿下!许姑娘的肉身……开始崩散了!”
“您快回来看看吧!”
玄宸僵在原地,死死盯着丹炉,手抖得厉害。
侍从后面的话,他一句也没听清。
或许他听清了,也没有理会。
他只反复地、喃喃地问:
“……涅槃火!灼华修出涅槃火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