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散场,涌入一群流浪汉争抢残羹剩饭。
迎面而来的人群中,我看到了高松。
衣衫褴褛,蓬头垢面。
而就在三年前,同样也是这家酒店,他一身定制西装站在我面前。
对我寒风中的苦等和亲手做的便当,都不屑一顾。
“我的一分钟值一百万,我需要哄着你吗?情绪价值是穷人才说的东西。”
那时他是白手起家的华尔街精英,我是外公抚养长大的孤女。
如今,他成了跌落斩杀线下的流浪汉,而我是被豪门寻回的真千金。
人潮推搡中,我们隔着台阶对视,他眼睛突然红了。
“如愿,你不是说这辈子都不会再和有钱人在一起吗?”
1
听到他的话,我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我挽紧了哥哥的手臂,他的体温透过西装传来,让我定了定神。
我迎上高松通红的眼睛,平静地开口:
“你不是说,你的一分钟值一百万吗?”
“怎么现在成为了流浪汉,在这里捡剩菜剩饭吃?”
高松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得更厉害,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来。
“如愿……你还在怪我,对不对?” 他的声音破碎,“怪我当年没在乎你的感受,没考虑你的情绪,是不是?”
而我声音更冷,“高松,如果当时不是你要我干什么都要提前两小时向你报备,我的外公会死吗?”
我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压不住的恨。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那时,外公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想起外公,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但我死死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高松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流浪汉身上,差点摔倒。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流下。
“我们走吧。” 我转过头对哥哥说。
已经过去了三年,我已经不想再与高松扯上任何关系。
哥哥点了点头,温热的手掌紧紧包住我冰凉的手指,牵着我慢慢走下台阶。
擦身而过时,高松的手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看着那双手,指甲缝里已塞满黑垢。
和记忆中修长干净的手,简直天壤之别。
高松的手紧抓不放,而我用力地将手抽了出来。
哥哥将我拉近,他的体温和力量透过手掌传来。
可我的身体,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外公躺在病床上苍白安静的脸,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中。
“小愿,你还好吗?” 哥哥侧过头,眼神里满是担忧。
我摇了摇头,把喉咙里的哽咽咽回去,“没事。”
他握紧了我的手,然后瞥了一眼僵在原地的高松。
“他就是那个从小和你一起长大,却背叛你、害你外公去世的前男友吗?”
“嗯。” 我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掠过车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大概是因为作茧自缚吧。”
车缓缓启动,高松呆立的身影被远远抛在了后面。
霓虹的光影在我脸上明明灭灭。
哥哥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没有追问。
我闭上眼。三年前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
2
我和高松,算是从小就认识。
那时我们都活在生活的底层。
我只有外公一个亲人,他靠着捡废品,一分一毛地把我拉扯大。
高松更苦,他是孤儿院里长大的孩子,衣服永远不合身,饭也永远吃不饱。
但他聪明,也拼命。
靠着奖学金和打零工,硬是一步步考进了顶尖学府。
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疯了一样跑到我家门口,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通知书,指关节都发了白。
“如愿!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抱起我转圈。
他额头上全是汗,眼里却像有星星。
他双手紧紧抓着我的肩膀,声音忽然哽住,“如愿,你和我一起去 A 市吧。”
他眼里浮起一层水光,那么滚烫,那么真切。
“我以后一定会赚很多很多钱,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我看着他那双手,上面还有冬天生熬的冻疮印和打零工时留下的一道道小伤口。
我看着他殷切而灼人的眼神。
心里又酸又软。
那时的他,即便一无所有,但我想,也许跟着他去 A 市,真的能有不一样的路。
也许我能赚到钱,让外公不用再佝偻着背,在垃圾堆里翻找一天,只为了给我凑齐下学期的书本费。
于是我点了头,跟着高松一起离开了家。
高松的确有天赋,也对自己足够狠。
他拉着几个同学一起创业。起早贪黑,什么活都干。
第一笔钱到手时,我俩挤在出租屋里,对着那叠一万块的现金看了很久。
“高松,我们可以给外公换个大点的电视了!” 我兴奋地说,拿起手机就想打电话。
高松却按住了我的手,“等等。”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一万块算什么?如愿,我们能做更大。让外公,让院长,都过上好日子。彻底的好日子。”
他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让外公过上好日子,确实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
于是我们赌上了所有,竟然真的将生意做得越来越大。
当我第一次见到账户余额里那么长的数字时,手都在抖。
这一次,我立刻就想把钱转给外公。
可高松再次拦住了我。
那时我们已经搬进了市中心的公寓,他穿着合体的衬衫,站在落地窗前。
“如愿,” 他转过身,眼神复杂,“你想不想……跟我去国外发展?”
我愣住了。
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那时他的手已经修长干净,还有淡淡香味。
“国内的市场,我们已经到瓶颈了。这钱看着多,但在真正的资本面前,什么都不是。”
“你不是想让外公安享晚年吗?”
“想在最好的地方给他买房子,请最好的医生定期检查?”
“留在这里,做不到的。”
我动摇了。
是啊,这些数字的确足够我们挥霍一阵子,但想要给外公一个真正安稳无忧的晚年,还远远不够。
于是我答应了高松。
打电话告诉外公时,外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才听到他沙哑的声音:
“囡囡,去国外好啊,见见世面……”
“到了那边,一定要注意安全,外公在家等你回来。”
我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哭声溢出来。
眼前仿佛能看见昏暗的小屋里,外公一个人坐在板凳上,眼睛望向村口的画面。
我压下喉间的酸涩,“外公,等我下次回来,一定给咱们家盖个漂漂亮亮的大房子!”
“我给您买软软的沙发,让您天天晒太阳!”
电话那头,外公只是呵呵地笑,“好、好,我们囡囡最懂事了。”
车子缓缓驶入别墅区,周围安静下来。
哥哥停下车,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
后来,我没想到的是,梦马上就碎了。
3
初到国外时,一切都如预期般发展。
我们的账户数字翻倍再翻倍,搬进了能看到城市全景的顶层公寓。
我以为,这就是我们当年梦想的好日子了。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高松变了。
他开始频繁出入那些烟花场所,回来常常已是凌晨,身上还混着浓烈的香水味和酒气。
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少到只剩“知道了”、“在忙”、“别等”。
那天,外公在电话那端说孤儿院收到了一大笔爱心人士的捐助,说院长高兴得直落泪,说孩子们终于有了像样的玩具和书本。
我的眼眶瞬间就热了。孤儿院的孩子能过得好,对我和高松来说,意义非凡。
挂了电话,我迫不及待地打给高松,想第一时间和他分享。
电话响了很久,才终于接通。
可还没等我开口,高松冰冷的责备就砸了过来,“你知不知道我在忙什么?”
“公司今年最大的一笔投资,投资人就在我面前,你一个电话,全毁了。”
我像是被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心,举着电话的手都僵住了。
“对不起,阿松,我……我不知道你在开会。” 我慌忙道歉,声音发抖,“我只是想告诉你,外公说孤儿院……”
“够了!” 他厉声打断我,声音里满是烦躁和不耐,“你能不能不要再提以前那些破事了?”
“为什么总要把过去那些不堪挂在嘴边呢?”
“我在孤儿院过的是什么日子,你难道不清楚吗?那是我最想忘记的。”
我张着嘴,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闷闷地痛。
电话那头,他压抑着怒火。
过了几秒,他冷硬的声音再次传来,“这笔投资彻底没戏了。”
“但是你记住,以后想找我必须提前两小时发消息说明。”
“我的时间很贵,不能浪费。”
提前两小时。
高松说的话就像淬了毒的针扎在我的心上。
原来,在我这里天大的喜悦,在他的世界里,却是一场不合时宜的打扰,是不堪的过去,是不能被浪费时间知晓的琐事。
从那天起,我还是选择严格遵守高松说的提前两小时报备。
想和他分享一片好看的云,要提前两小时预约。
想问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要提前两小时询问。
而他回复的,永远是简短的“嗯”,甚至根本不回复。
那天,他说想吃点小时候的东西。
我想起孤儿院过年时,院长总会做点糖油粑粑,那是他们一年到头难得的甜。
我试了十九次,终于做出记忆中的味道。
糖油粑粑出锅时口感最好,我买了最贵的保温饭盒,仔细装好,兴冲冲地跑去酒店楼下。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我站在那儿,因为没有提前两小时报备而不敢打电话。
四个小时后,他终于出现在酒店门口。
我所有的委屈和寒冷,在看到他的那一刻,都化成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阿松……” 我声音哽咽,“我等了你四个小时,给你发了好多信息,你为什么不回我?”
彼时,我卑微地只想求他哄我一句。
可他只是抬手看了眼腕表,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如愿,你知不知道,我现在的一分钟值一百万?”
“你让我放下手头的工作,就为了在这里哄你,给你提供情绪价值?”
他走近一步,目光落在我怀里的饭盒上。
“我们早就不是当年在孤儿院的穷孩子了。”
“只有穷人才会整天把情绪价值挂嘴上。有这个时间,我可以赚很多钱。”
我们不是穷人了,那从前呢?
4
从前我们之间那些相濡以沫的温情,那些互相取暖的瞬间,也都成了穷人才需要的东西吗?
泪水忍不住落下,我颤抖着手,打开保温盒,里面的糖油粑粑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阿松……你说想吃小时候的东西,我做了好久……你尝尝,还热着……”
他只是瞥了一眼,眼神里甚至有一丝嫌恶。
“这种廉价的东西,我已经不喜欢了。你丢掉吧。”
“晚宴还没结束,你先自己回去。”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背影离我越来越远。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掉进饭盒里。
看着保温盒里金黄圆润的糖油粑粑,我混着咸涩的泪水,一口一口吃完。
甜味消失,只剩下满嘴的苦涩。
那之后,高松便很少回家。
偌大的房间,只剩下我一个人。
就在我纠结是不是要回国看外公时,院长的电话打了过来。
“小愿!你外公他……他突然晕倒了!” 院长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慌张,甚至带着哭腔。
听到这话,我手脚瞬间冰凉,“外公怎么了?院长您慢慢说。”
“医生说……说是肺癌晚期,” 院长终于崩溃地哭出来,“你外公他瞒得死死的,我们谁都不知道。”
“你出国前他就查出来了,怕你担心,怕耽误你,什么都没说。”
肺癌晚期……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狠狠扎进我的耳朵。
我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死死抓住门框才没有摔倒。
“现在呢?外公现在怎么样?” 我的声音着急得变了调。
“在抢救了。但医生说情况很不好,要马上准备一大笔钱……”
我挂了电话后,便疯了一样拨打高松的电话。
什么提前两小时报备,什么不许打扰,我统统不管了。
可高松的电话根本无人接听。
我抖着手发信息,语音,一条接着一条,可全部都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我冲出门,拦了车直奔他的公司。
前台小姐妆容精致,拦住我,“抱歉,高总不在公司。”
不在公司……那他能在哪里?
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恐慌感将我淹没。
外公在抢救,需要钱,而高松根本联系不上。
我只能带着仅剩两千多块的卡,奔向最近的银行。
坐在等候椅上,我一遍又一遍地重拨高松的电话号码。
10 个,50 个,80 个……108 个未接来电。
我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只是麻木又机械地挂断、重新拨打。
耳边是叫号的电子音,眼前是来来往往的陌生人,世界是一片模糊的灰白。
第 109 次,我按下拨号键,电话终于接通了。
“喂?” 一个慵懒的女声传来,不是高松。
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陈小姐是吗?” 女人轻笑了一下,声音轻飘飘的,“高总太累了,刚睡着。你发的信息我看到了,等两小时后他醒了,我会提醒他处理汇款的事。你别急。”
我外公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你让我别急?
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你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