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妈,秋游的包车费转一下,一大一小800。”
家委会长张倩在群里@我,紧接着甩出一张大巴座次表。
这是儿子入学一年来,我第15次收到这种“强制”收款码。
每次全班合影,他都被安排蹲在最角落的垃圾桶旁边。
“好。”
我扫了码,输入800,点发送。
张倩秒收,随后发来一条语音:
“这就对了,虽然浩浩成绩拉低了班级平均分,但你在经费上多做做贡献,老师也会看在眼里的。”
我盯着转账记录,一年,一万二。
我关掉手机,继续在Excel表格里,把张倩的名字标红。
1
“浩浩妈,这次秋游要是还不积极,浩浩在班里可就更孤单了。”
张倩的语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回荡。
“800块也不多,就当给浩浩买个合群的机会。”
我看着那个转账界面。
800。
备注:秋游包车及餐费(一大一小)。
我查过那家大巴公司,那个车型,那一天的包车价,平摊下来人均不过50。
但这多出来的钱,张倩说是“活动统筹费”和“高端食材费”。
我没说话,手指按下确认键。
支付成功。
群里立马跳出一排大拇指。
李乐乐妈:“浩浩妈大气!每次都支持工作!”
财务王妈:“收到,浩浩妈就是爽快。”
张倩:“行了,既然交了钱,那就发座次表。”
一张图片甩了出来。
我点开,放大。
第一排,张倩儿子子轩,挨着班主任刘老师。
中间几排,全是家委会成员的孩子。
视线一路下滑,滑到底。
倒数第一排,最右边的角落,紧挨着车载厕所。
那个格子里写着:陈浩(易晕车,需家长陪同)。
旁边还有个备注:此位置宽敞,方便照顾。
我关掉手机屏幕。
宽敞?那是全车最颠、味道最冲、没人愿意坐的位置。
“妈妈……”
浩浩抱着画板站在卧室门口,校服袖口沾着铅笔灰。
“明天……能不能不去?”
他声音很小,头垂得很低,看着自己的脚尖。
“子轩说,我要是去了,就让大家都别理我。”
“他说我身上有垃圾桶的味道。”
我走过去,蹲下身,拉过他的手。
那双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墨渍。
在学校,他的座位就在教室后门的垃圾桶旁。
每次削铅笔、扔废纸,同学都要经过他身边。
有时候“不小心”撞一下,有时候“手滑”把纸团扔在他桌上。
“去。”
我帮他理了理领口。
“妈妈交了钱的,为什么不去?”
“可是……”
“没有可是。”
我站起身,把那张座次表设为壁纸。
“浩浩,记住,明天不管谁欺负你,都别怕。”
“妈妈在。”
2
第二天,两辆大巴停在校门口。
家长们衣着光鲜,聚在一起。
张倩穿着香奈儿风衣,举着喇叭指挥。
“都按座次表坐啊!别乱坐!”
我和浩浩上车的时候,前排已经坐满了。
刘老师正在剥橘子,看见我们,眼皮都没抬。
“浩浩妈来了,快去后面,别堵着过道。”
我牵着浩浩往后走。
越往后,味道越重。
走到最后一排,一股厕所清洁剂味混合着汽油味扑面而来。
浩浩捂住鼻子,眉头皱成一团。
“坐吧。”
我给他贴上晕车贴。
车子发动,张倩拿着麦克风开始搞“才艺展示”。
“咱们班长子轩先来一个!”
掌声雷动。
子轩背了一首古诗,刘老师带头叫好。
“真棒!以后肯定能当大官!”
“接下来击鼓传花,传到谁谁演!”
鼓声咚咚响。
那一朵花在家长和孩子手中传递。
到了浩浩手里,鼓声戛然而止。
全车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回头,看着缩在厕所旁边的浩浩。
“浩浩,来一个呗?”
李乐乐妈在前排起哄。
“听说你在学画画?要不给大家画个像?”
车在晃,人都在晕,怎么画?
浩浩脸涨红,手里的花攥得死紧。
“我……我不舒服……”
“哎哟,怎么这么娇气啊。”
张倩拿着麦克风。
“你妈交了那么多钱,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大家说是不是?”
哄笑声四起。
浩浩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把头埋进膝盖。
我按住他发抖的肩膀,慢慢站起来。
视线穿过长长的过道,直视前排的张倩。
“张会长,既然是众筹活动,大家都要开心。”
“我出钱最多,能不能点个节目?”
张倩愣了一下。
“行啊,你想点谁?”
“点你。”
我看着她那张涂满粉底的脸。
“我想听听,那多出来的1200块包车费,到底花哪儿了?”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刘老师猛地转过头。
张倩脸上的笑僵住了,握着麦克风的手指发白。
“浩浩妈,你晕车晕糊涂了吧?”
她干笑两声,强行转移话题。
“行了,浩浩不演就不演,咱们继续传!”
红花再也没传过来。
但我收到了张倩的私信。
“你什么意思?当着这么多人面找茬?”
“下周公开课,你等着。”
我没回。
我只是把这段视频保存,上传到了云端。
中午,露营地。
所谓的“高端烧烤”。
张倩、刘老师、家委会核心成员围坐在一张铺着野餐布的桌子旁。
桌上摆着澳洲和牛、黑虎虾、红酒。
炭火滋滋作响,肉香四溢。
而我们这边的长桌上。
几个泡沫箱子敞开着。
里面堆着超市打折的合成肉肠,鸡翅尖,还有几袋馒头片。
“怎么是这些?”
有个家长小声嘀咕。
“有的吃就不错了。”
王妈手里拿着夹子。
“经费有限,好东西当然要先紧着老师和辛苦做事的家委会吃。”
“你们这些平时不干活的,将就一下。”
我看着不远处那一桌。
张倩正给刘老师倒酒,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浩浩拉了拉我的衣角。
“妈妈,那个肉看起来好像坏了。”
他指着那堆肉肠。
我拿起一根闻了闻。
一股酸味。
馊的。
临期处理品,甚至可能已经变质。
我每人交了500餐费,就给我儿子吃这个?
我拿出手机,对着那堆馊肉打开了相机。
“浩浩妈,你干什么?”
王妈警觉地看过来。
“拍照留念啊。”
3
我笑了笑,又对着远处那桌和牛拍了一张。
“难得出来一次,不得发个朋友圈?”
王妈翻了个白眼,没再理我。
我把那根肉肠扔进垃圾桶。
“别吃了,妈妈带了面包。”
我和浩浩坐在树下啃面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那台备用机。
那台从李乐乐妈手里买来的二手手机,里面还登着她没退干净的微信小号。
家委会那个五人小群,消息正在刷屏。
张倩:
“那个傻子刚才还敢质问我车费的事。”
李乐乐妈:
“就是欠收拾,给她吃馊肉都便宜她了。”
王妈:
“这次结余大概五千,怎么分?”
张倩:
“老规矩,给刘老师两千,剩下的咱们去洗脚。”
刘老师(竟然也在群里):
“浩浩妈确实不懂事,下周公开课给她安排个‘好位置’。”
张倩:
“放心刘老师,必须让她长记性。”
我看着屏幕,一口一口咬着面包。
原来如此,我这一年的一万二,就养了这么一群吸血鬼,拿我儿子的痛苦当笑料。
我把聊天记录全部截屏。
每一张图片,每一句话,我都存了下来。
上膛。
瞄准。
只等一个扣动扳机的机会。
机会来得很快。
就在三天后的公开课。
那是学校的“家长进校园日”,也是全区展示课。
校长、教导主任都会来旁听。
张倩在群里发通知:
“周五下午两点,所有家长正装出席。”
“为了展示班级风貌,需众筹购买鲜花气球布置教室。”
“每人200,多退少补。”
底下又是一排“收到,转账”。
我也转了200。
备注:最后一次喂狗。
周五下午一点五十。
我穿着一身西装,头发盘起,化了个妆。
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花团锦簇。
张倩穿着旗袍,在门口迎宾。
“浩浩妈来啦。”
她皮笑肉不笑地指了指角落。
“你的位置在那边。”
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教室最后面,紧挨着垃圾桶的地方,放着一把折叠椅。
而原本浩浩的座位,被挪到了讲台旁边的过道里。
也就是俗称的“发配座”。
浩浩正缩在那张课桌后,低着头,不敢看周围进进出出的家长。
子轩坐在正中间的C位,周围围着好几个家长夸他聪明。
我没说话。
径直走到浩浩身边,把那个挡路的小课桌搬了起来。
“浩浩妈,你干什么?”
张倩冲过来,压低声音。
“马上上课了,领导都要来了,你别捣乱!”
“浩浩坐这儿挡道,我给他换个地儿。”
我把课桌搬到最后一排,那个垃圾桶旁边。
把那把折叠椅踢开,把课桌放好。
然后我一屁股坐在浩浩旁边。
“今天妈妈陪你坐。”
张倩翻了个白眼。
“神经病。”
她骂了一句,转身去招呼校长了。
4
两点整。
铃声响。
刘老师满面春风地走上讲台。
后面坐着校长和几个领导。
提问环节,全是家委会孩子的专场。
子轩答对了一道题,刘老师带头鼓掌。
“真棒!这孩子就是聪明!”
浩浩举了三次手,刘老师一次都没看这边。
课程快结束时,到了“家校互动”环节。
张倩站起来,手里捧着一个水晶奖杯。
“各位领导,各位家长。”
“这一年来,刘老师兢兢业业,爱生如子。”
“我们家委会代表全体家长,想给刘老师颁发一个‘最美园丁奖’!”
掌声雷动。
刘老师激动得捂住嘴,眼眶泛红。
“谢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就在她伸手要去接那个奖杯的一瞬间。
我站了起来。
手里捏着那个U盘。
“等一下。”
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杂音。
全场目光唰地一下看了过来。
张倩皱眉:
“浩浩妈,有什么事课下说,别耽误大家时间。”
“这事儿,课下说不清楚。”
我拉着浩浩,一步步走向讲台。
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哒哒作响。
浩浩有点怕,但我抓得很紧。
“既然是表彰大会,那就得让大家都看看,咱们的‘最美园丁’平时都是怎么爱生如子的。”
刘老师脸色变了。
“浩浩妈,你这是什么态度?校长还在呢!”
“就是因为校长在,我才要现在说。”
我走到讲台边,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张倩。
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你疯了!保安!叫保安!”
张倩尖叫。
我没理她,反手把U盘插进了连接投影仪的电脑。
鼠标点击,打开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吸血鬼观察日记》。
双击第一个PPT。
投影幕布闪烁了一下。
原本“欢迎莅临”四个大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Excel表格。
字号调到了最大,连最后一排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标题是五个黑体加粗的大字:《一年一班“杀猪盘”账本》。
全场死寂。(付费点)
5
“这……这是什么东西!”
台下有家长惊呼出声。
屏幕上的表格密密麻麻,左边是“众筹金额”,右边是“实际支出”,中间那一列“私吞差额”触目惊心。
“秋游包车费,实收36000,支出2400,差额33600。”
“班级净化器,实收18000,淘宝同款2800,差额15200。”
每一行数据后面,都附着转账记录和实际询价单的截图。
“P的!这全是P的!”
张倩反应极快,那张涂满粉底的脸瞬间扭曲。
她猛地扑向电脑,想要拔掉U盘。
“保安!保安在哪!有个疯婆子闯进来了!”
我早就防着她这一手,侧身一挡,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年为了能搬动那几箱重死人的矿泉水,我的臂力早就练出来了。
“心虚了?张会长。”
我死死攥着她。
“大家还没看够呢,急什么?”
“你放开我!你这是造谣!你这是犯罪!”
张倩尖叫着,试图用长指甲挠我的脸。
刘老师也反应过来了,转向校长。
“校长!您看啊!这就是浩浩妈!平时就神经兮兮的,今天居然在公开课上捣乱!”
“快把电断了!别让孩子看这些污秽的东西!”
刘老师一边喊,一边给坐在后排的几个家委会成员使眼色。
李乐乐妈和王妈立刻站起来,气势汹汹地冲上讲台。
“浩浩妈,你赶紧下来!别给班级抹黑!”
“就是!你自己穷酸,看不得别人好,就编这种东西来恶心人?”
她们几个人围上来,想把我从讲台上推下去。
甚至有人趁乱想去关投影仪。
场面一度失控。
浩浩在台下吓得大哭:“别打我妈妈!别打我妈妈!”
我看着那几张脸,心中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还想捂嘴?做梦!
我拿起讲台上的麦克风,声音开到最大。
“谁敢动那个电脑一下!”
一声暴喝,震得李乐乐妈手一哆嗦。
“这上面不光有账本,还有联网直播!”
我指了指角落正在直播的手机。
“现在直播间里有五千人在线看着呢!”
“你们敢关电,敢动手,明天就上热搜!”
这招果然管用。
李乐乐妈伸向电源线的手僵在半空。
刘老师的脸瞬间煞白。
张倩也不敢动了,但嘴依然硬。
“直播正好!让大家都看看你这个疯婆子的嘴脸!”
她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旗袍,指着屏幕上的表格冷笑。
“各位家长,这个账本纯属捏造!”
“那些钱,我们都用来给孩子们买最好的教具、最好的点心了!”
“净化器是进口医用的!不是淘宝货!”
“包车是豪华航空座椅的!不是普通大巴!”
“浩浩妈就是不想交钱,想白嫖,才搞出这些东西来污蔑我!”
她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上了哭腔。
“我为了这个班级,没日没夜地操劳,贴钱贴时间,最后还要被这种人泼脏水……”
台下的家长们开始窃窃私语。
有些不明真相的,眼神开始在我和张倩之间游移。
“是啊,张会长平时挺辛苦的……”
“那个净化器看着确实挺高级的……”
舆论的风向,似乎要偏。
张倩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挑衅地看着我。
6
“辛苦?”
我笑了。
“那就让大家看看,你是怎么‘辛苦’的。”
我没有去争辩净化器的真假。
我直接点开了PPT的下一页。
那是那个二手手机里的小群聊天记录。
字号巨大,黑底白字。
[张倩:那批净化器其实是闲鱼收的二手的,外壳擦擦跟新的一样,发票找我老公公司开个假的就行。]
[李乐乐妈:还是会长高明,这一单咱们一人能分两千吧?]
[王妈:浩浩妈那个傻子又催着问空气检测报告了,随便P一张发给她。]
全场哗然。
刚刚还帮张倩说话的那个家长,嘴巴大张。
“二……二手?”
“假的检测报告?”
张倩的脸色终于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