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众人眼中的完美妈妈,对我好到了溺爱的地步。
我吃虾永远是剥好壳的,当众跪下给我系鞋带,匍匐在地上替我擦地板。
连我带男友回家滚床单,未婚先孕私奔,她都含泪替我打掩护。
直到,她查出来癌症。
我一回家,大姨就骂我白眼狼,让我跪下。
舅舅挥拳要打我:“你妈的病就是你气的,今天必须跟你妈磕头道歉!”
我看向病床上的妈妈,她垂着泪不说话,可怜而希冀地看着我。
我笑了:“活该啊,你怎么还不死?”
1
这话一出,众人目瞪口呆。
大姨率先尖叫出声:“你这白眼狼!怎么跟你妈说话的!要死啊你,诅咒自己亲妈,我真是开眼了,天底下还有这样丧尽天良的畜生!”
表哥表姐们神情嘲讽:“就知道,这种人是不会感恩的。”
舅舅直接一脚将我踹翻倒在地,骑在身上扇我耳光:“胡言乱语的畜生!你妈当初生下你怎么不当场掐死?今天我就代替你妈好好教训你!”
妈妈哭着从床上颤巍巍地伸出手:“不要……哥,姐,你们别打悦悦。”
“她就是这脾气。”
她抹着眼泪,晃着花白的头发,看起来十分凄惨可怜:
“这些年,我都习惯了。”
“再不好,也是自己的孩子啊……”
“妹子!”舅舅恨铁不成钢,“你看看她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你惯的!”
妈妈痛苦地捶自己胸口,大哭:
“对,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我上辈子没做好事,这辈子该受这样的报应……”
“这儿女都是债!都是债啊!”
房间一片怒骂和哭嚎,吵得我脑子里嗡嗡的。
我擦去嘴角的血,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似乎是害怕,又好像是兴奋。
下一刻,我双眼血红地猛扑了上去,使劲掐住了她脖子:
“你该死!你就是该死!”
“你终于遭报应了哈哈!不是说癌症死的快吗?你怎么还不死!你去死!去死啊!”
我牙齿咯咯作响,浑身兴奋地直发颤,整个人看起来就像疯子。
妈妈被掐得上不来气,脸色涨红,痛苦地扒拉着我的手。
可是她的眼中,却飞快划过一丝奇异的光亮!
“快拉开她!她疯了!”
“杀人了这小畜生!”
大姨率先冲上来,用力掰我的手,舅舅扯住我的头发,用力地往后拽,表哥表姐们齐心协力地把我制服在地上。
我拼命地尖叫,咒骂,挣扎,嚎啕大哭。
“看见了吧,还是这么疯!”大姨拍着xiōng部,惊魂未定:“就不应该放她从精神病院回来!”
我哭声停住了,茫然地看着她。
什么精神病院?
我明明一直跟我男朋友在一起,他叫林洵,他对我很好,我们还养了一只猫叫元宵,在外地生活的很幸福。
这次是听到我妈患癌的消息,我专程回来探望她的。
等等……
我探望我妈妈,那我为什么要掐她?我为什么希望她去死?
我抱住脑袋,突然一片混乱,什么也想不起来。
无数破碎的声音,扭曲的人脸在脑中切换,头痛欲裂。
我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2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卧室的床上。
门开的很大,客厅里是邻居王婶带着她的孙子来串门玩。
我茫然地下床,走到卧室门口。
妈妈惊喜地看着我:“悦悦,你醒了?”
“快。”她将我拉到沙发上坐下来,笑容满面将一个苹果递到我面前,“妈妈跑了好几个水果摊,货比三家,千辛万苦给你买的苹果!”
“来,快吃,再不吃就放坏了。”
我冷眼看着她手中的苹果。
这是一个烂掉的苹果,皱巴,发青,被削掉了很大一部分,边缘还有烂肉。
我往后缩了缩:“我不喜欢,我不吃。”
“吃嘛,妈妈辛苦买的。”
我皱了皱眉,厉声道:“我不吃!”
妈妈尴尬地笑了笑,扭过头对王婶解释:
“这孩子,就是娇气些,其实她最喜欢吃苹果了,就是得让人削好了喂嘴边。”
她支起枯瘦的身体,颤巍巍地进了厨房。
片刻后,端着切成小块儿的苹果果盘出来,她拿叉子叉了一块苹果,喂到我嘴边:
“悦悦,张嘴,啊——妈妈喂你吃。”
王婶笑道:“看你妈妈多爱你呀,我家这8岁的孙子都没这待遇呢。”
我定定地看着喂到嘴边的苹果,突然一种熟悉的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
下一秒,我一把夺过苹果砸在地上,尖叫起来:
“我说了我不吃!你耳朵是聋了吗!”
“滚!滚啊!”
邻居吓了一跳,立马变了脸色开始批判我:
“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良心,你妈都病成这样了,还伺候你吃,伺候你喝,你就这么对她?”
“不就一个苹果吗?吃一口怎么了!”
妈妈眼眶瞬间红了,她忍着泪去拦王婶:
“王姐,别说了,别说了……”
“这孩子平时挺好的,肯定是我有哪做的不对,她不是故意的……”
“你呀你呀!”王婶恨铁不成钢:“就是性子太好,太软了,还被做儿女的欺负到头上,这要是我孩子,我早大耳刮子抽他了!”
妈妈畏惧的看了我一眼,噤若寒蝉地低头:
“王姐,你快别说了……”
“她到底是我亲女儿,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王婶瞬间更是气炸:“你还害怕她?我今天就在这儿,我看她敢对你怎么样!”
“不孝的畜生,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麻木地站在原地,冷漠地看着她们,那种熟悉的恶心感更加剧烈的涌上来。
我忍不住冲去厕所,对着马桶吐了个昏天黑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仿佛突然控制不住自己激烈的反应。
我更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如此恐惧我。
我曾经……到底做了什么?
3
我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窗帘全部拉上,坐在床上对着黑暗发呆。
脑子是一片茫然的空白,又好像塞满了各种七零八碎的片段,江市,林洵,元宵模糊的影子……还有偶尔闪过的猥琐,丑陋的脸。
母亲的脸一会温柔,一会变成狰狞吃人的恶鬼,我抱住脑袋,又开始疼了。
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有人从外头压门把手,是被反锁片挡住的弹响。
我浑身剧烈一震,警觉地直起身子:“谁!干什么?”
外头沉默一瞬,传来妈妈的声音:“悦悦,出去跟妈妈散散步好吗?”
我摇头:“我不去。”
她在门外响起温柔的叹息,语重心长道:
“悦悦,你这个样子不行的,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会病的更重。”
我厉声道:“我没有病!”
“悦悦!”她叫着我的小名,声音痛心,“你怎么就不相信呢?你真的病了,妈妈一定要救你!”
外头传来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
我瞳孔骤缩,身体开始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起来,从指尖到脊椎一片冰凉。
“啪嗒。”门开了。
妈妈进来了。
她看着我蜷缩在床上的模样,笑了,笑容奇异的明亮,看起来气色很好,一点都不像一个癌症病人。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声音温柔得几近蛊惑:
“乖,没事的,外面很安全,跟妈妈出去,妈妈会保护你的。”
我看着面前温柔善良的女人的脸,看着她伸出的手,干燥而温暖,是一双属于母亲的手。
既令人恐惧,又令人依赖。
我颤抖着,伸出了自己手。
她笑容加深,瞬间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这就对了,我们悦悦最乖了。”
外头的街道熟悉而陈旧,太阳惨白而刺眼,我眯着眼,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畏畏缩缩的挪动着脚。
走到街角广场的时候,妈妈停住了。
她拉着我,朝一对爷孙走过去。
那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正骂骂咧咧的拽着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往前走。
男孩身上的校服脏兮兮的,穿的歪歪扭扭,个子矮瘦,是一张明显带着戾气和早熟的脸。
我拽紧了妈妈的手,想阻止她继续走过去。
她仿佛没有察觉到,钳紧了我的手,上前跟陌生老头热情攀谈起来:
“叔,看你不是本地人吧?”
老头一口浓重的外地口音,摇头叹气:
“娃不听话,上学让人家开除了,他爸妈花了大价钱送到城里头来读书,他天天逃课,气死个人!”
“哎呦,每个月在这城里要花几千块钱,我都六十八,还要在这儿租房陪读,这是造了什么孽呀!”
妈妈的眼睛突然亮了,仿佛嗅到血腥味的野鬼:
“这边房租很贵的,不如你们住到我家去吧!”
“刚好我女儿内向,不爱说话,你儿子调皮淘气,正好互补开导她,我不收你们房租!”
我猛然抬起头,震惊的看向她,心头突然好像被刺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大爷愣了:“真的?”
男孩也愣住了,随即饶有兴趣地打量我的胸部,一脸邪气。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摇头:“不,我不要跟陌生人住在一起。”
妈妈脸色突然变了,变得异常可怕。
她大义凛然,扬高了声音: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自私!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遇到陌生人有困难,就应该帮一把!”
4
我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被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攫住,脑中一片混乱,无法辩解。
“你……你敢让他们住进来,”我听见自己嘶哑的低吼,声音里混着疯狂的恨意:“我就杀了你!”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惊愕地看过来。
母亲捂住胸口,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声音颤抖,带了哭腔:
“悦悦,你……怎么能这样!我是你妈妈呀!”
“就因为妈妈教育你帮助他人,你就要杀了妈妈?!”
逐渐有人围了过来,围在我身边,指指点点:
“现在这年轻人,自私冷酷到极点!”
“那是她亲妈,她也能说的出来这种话,白眼狼!”
妈妈一把甩开了我的手,喊道:
“我受够了!”
“刘悦,我是你亲妈!我为了你,生下你一个月就出门打工,我把你供上大学,你毕业后不工作蹲在家里,我让你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把你伺候的像个千金小姐,被你压榨的现在五十出头就得了癌症!还不够吗?”
她捶胸顿足,哭得凄惨:“你到底还要折磨妈妈到什么时候啊?”
周围的人瞬间更加义愤填膺:
“天呐,这母亲太可怜了,这是造了什么孽呀,生了这么个讨债鬼!”
“生这么个玩意还不如生块叉烧,掐死得了!”
“白眼狼,黑心肠!”
胃里翻江倒海,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我抬起眼,身体在不住地颤抖,眼球爬上通红的血丝,狠戾道:
“你们再敢多说一个字,我把你们全杀了!”
众人吓得倒退一步,不敢再多话,赶紧散了。
老头也赶紧拽着孙子走了。
妈妈眼泪停了,她叹了口气,语气又变回了无奈温柔:
“悦悦,你看你,又把周围的人气走了。”
“你总是这样,不会讨人喜欢,要是妈妈不在你身边,你该怎么办呢?”
她愁眉苦脸地看着我,忧心忡忡。
我浑身脱力,茫然地一步一步跟她挪回了家,疲惫到极点,一粘床就昏昏沉沉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我感觉身体有点异样,窸窸窣窣。
我挣扎着睁开眼,一张笑容邪气,令人作呕的脸,近在咫尺。
是白天那个男孩,正解开我的衣服,手伸进我的胸口。
他怎么会在我的房间里?!
“啊——!”
我尖叫一声,猛然爬起来,扑到门口,去拧门把手。
门发出一声巨响,没开,从外头被锁上了。
我尖利地嚎叫起来:“妈!开门啊!放我出去!”
没有人理我。
男孩抱着肩,好笑地看我:“别喊了,就是你妈让我进来的,说让我好好开导姐姐呢。”
我猛然转过头,眼睛爬上血红,扑过去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男孩被我掐的直翻白眼,他手脚并用的挣脱开我,屁滚尿流的扑到门口,惊恐的拍门:“开门!”
“阿姨,快开门!你女儿疯了!她要杀了我啊!”
这次倒是很快。
外头响起急急忙忙的钥匙开锁声,两三下,门就开了。
妈妈的目光担忧而心疼:
“悦悦,你是不是又发病了,还是做噩梦了?”
我瞪着她,一字一句:“谁让你把他们放进家的?”
妈妈愣了一下,叹气:
“我想了想,还是过意不去,等你睡了之后,我把他们找了回来。”
“这男孩子活泼,也能开导一下你,所以就让他进你房间去跟你玩。”
她发愁地看着我:“悦悦,你怎么总是不理解妈妈的苦心呢?”
她满脸愁云惨淡,唇角却似有若无的翘着一丝诡异的笑。
我愣愣地看着她,这熟悉的嘴脸,突然,脑子里清明了。
我全都想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