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上,年终奖现场发放。
我们销冠C组人手一只轻飘飘的礼袋。
打开,竟是一条黑色丝袜。
外加一张侮辱性的便签:“感谢你们用双腿打开了客户之门。”
老板更是当众凑近我。
“穿上它,给大家跳支扫腿舞。”
好。
我一个扫堂腿。
让他连人带椅摔了个四脚朝天。
1
“接下来,是大家最期待的环节——年终奖现场颁发!”
年会现场,主持人慷慨激昂。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行政部的推着礼品车入场,开始分发。
销售A组和B组,每人一个沉甸甸的大红包。
就连后勤部都拿到了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
我们C组的组员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看到没,A组那红包厚度,最少五万。”
小李声音很低,却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咱们组可是年度销冠呢,A组B组加起来都没有我们销量高!”
陈姐洋洋得意。
“至少十万!”
王欣接话,兴奋得坐立不安。
“我连怎么花都想好了。”
我也跟着开心。
连一直隐隐作痛的腹部,都舒适了不少。
“终于到我们了!”
小李低呼。
行政推着最后一辆车走来。
车上的礼品很是与众不同——
不是红包,不是电子产品。
而是一个个包装精致的礼品袋。
组员们瞬间安静了几秒。
“这是……”
陈姐皱起眉。
“哇!会不会是黄金珠宝?”
小李脑袋一灵光。
“十万块红包确实放不下。”
王欣跟着点头同意。
“换成黄金更上档次!”
“有可能!我听说有的公司发的就是金条!”
组员们又重新兴奋起来。
我没有说话,看向推车的行政部员工。
那女孩不敢直视我们。
表情和肢体都很局促。
这不是一个发放惊喜礼物的人,该有的表情。
礼袋到手,组员们迫不及待地拆开了包装。
然后,所有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礼品袋里是一双薄如蝉翼的黑色丝袜。
透明的包装,连个标签都没有。
外加一张粉红色的便签纸。
年会的喧嚣声,也安静了片刻。
随即,离得最近的A组开始爆发出压不住的嗤笑。
“我的天,那是丝袜吗?我没看错吧?”
“哈哈哈!年度销冠的年终奖真是与众不同!”
其他人虽然没有笑得这么放肆。
但都伸长了脖子看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同情。
但更多的是看热闹的玩味。
“平时提成拿得多又怎么样,还不如我们年终奖这一哆嗦。”
A组的一个男销售故意拔高了声音,想让我们听到。
“毕竟女销售嘛,靠脸靠身材吃饭,丝袜也很是实用。”
另一个竟跟着大放厥词。
此言一出,便有无数的眼神在我们全女性的C组来回扫荡。
小李脸涨得通红。
“这算什么?我们是销售,又不是……”
“妈的,在这侮辱谁呢?”
陈姐直接把丝袜摔在桌上。
小安,我们组最年轻的女孩。
刚刚一直没有说话,
此刻正担忧地看向我。
“昭姐,他们是不是搞错了?”
搞错?
我盯着那张贴在丝袜上的便签纸。
上面的每个字都透着羞辱——
“感谢你们用双腿打开了客户之门。”
我狠狠地扯下便签纸,将它一点点攥进手心。
这不是误会。
这是点名道姓的侮辱。
2
“哎哟,这礼物还真是适合你呢,秦组长。”
A组组长蒋韬晃着酒杯过来。
脸上挂着胜利者的笑容。
腹部忽然剧痛,我紧紧地按住,根本无暇搭理他。
蒋韬一屁股靠在我的凳子上,小人得志般:
“你还不懂沈总的意思吗?”
“像我们这种搞高端销售的,动辄就是几千几百万的单子。”
“面向的也都是工厂、科技那些大公司,还得是我们男人来。”
“你们女人就算一时业绩好又怎样?沈总看重的还是我们。”
我慢慢站起身,哼了一声。
“什么男人女人?我只知道输家和赢家。”
“需要我提醒你吗?去年你们的业绩不足我们一半。”
“手、下、败、将。”
我盯着蒋韬的眼睛,一字一顿。
蒋韬脸色一沉:
“秦昭,别给脸不要脸!为什么送你丝袜,大家心知肚明。”
“你那些客户是怎么拿下的?靠专业?呵,谁不知道你秦大组长裙下之臣遍天下!”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大半年前,我被总部调来华北区时。
他们把这个全是女性的C组硬塞给我。
美其名曰“优化组合”。
实则是把各个组不要的女销售塞到一起。
当时蒋韬还假惺惺地说:“销售不分男女,都能顶起半边天。”
如今,我把这个娘子军团队带成了销冠。
竟都开始了冷嘲热讽。
还明里暗里说我们以色侍人。
“蒋韬。”
我压了压腹部,缓缓开口。
“平时我就觉得你这个人油腻得不行,没想到思想更是泥泞不堪。”
“离我远点,我怕脏到自己。”
“你!”
蒋韬气得手抖,酒杯里的红酒洒了出来。
我没再看他,转身离开。
我在后台化妆间找到了人资经理王荟。
她一身深V礼服,裙摆开衩几乎到大腿根。
正对着镜子补口红。
“解释一下。”
我把丝袜和便签扔到她面前。
王荟从镜子里瞟了我一眼。
慢悠悠地涂完口红,才转过身来。
“秦昭啊,你这什么态度?公司给你们准备礼物,还挑三拣四?”
“礼物?”
我几乎气笑。
“其他组是红包和电脑,我们是丝袜。”
“王经理,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实话告诉你吧。”
王荟做作地瞥了瞥眼。
“沈总本来什么都不想给你们组,这礼物还是我帮你们求来的。”
“毕竟年会嘛,总得有点表示。”
“所以……”
我捏起那张便签。
“这上面的话,这丝袜,是你自作主张?”
“当然是经过沈总同意的。”
王荟轻笑了起来。
“他对此很满意,说你们就是公司门面,就指着你们招揽客户呢。”
我感到一阵反胃。
不知是身体的疼痛,还是心里恶心。
我正要转身去找沈国明。
王荟却叫住了我。
“秦昭。”
她凑近我,香水味熏了我一脸。
“都是女人,我想劝你一句,职场凭的是真本事,而不是狐媚的手段。”
“你用在客户身上的招数,别用在沈总身上。”
原来如此。
我刚来时,王荟对我还算热情。
在我初始业绩不好被沈总骂时。
她还曾安慰过我:
“秦昭,我们女人在职场上不容易,要互相照应。”
如今想来。
她对我的态度,是随着沈总对我的重视程度,变得越来越差了。
“我狐媚?”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深V领口,笑了。
“那跟沈总相处时恨不得贴到他身上,说话嗲得能挤出水的王经理,又算什么?”
王荟的脸唰地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清楚。”
我冷冷地道:
“顺便提醒你一句,沈总夫人今晚会来,你最好收敛一点。”
王荟气极。
长长的指甲指着我,尖声道:
“秦昭,你别太狂!沈总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一个总部空降的,真以为能翻天?”
“那就试试看。”
我摔门而出。
3
腹部的绞痛,让我不得不扶着墙休息了几秒。
擦干额上的冷汗,我径直走向了主宾席。
沈总沈国明,这个华北区的一把手。
已经被各路经理主管敬得满脸通红。
看到我,他咧开嘴笑了。
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秦昭啊,来来来,正说你呢!”
他拍拍身边的座位。
“过来喝一杯!”
我没坐,站在他面前。
“沈总,自我从总部调来这大半年,C组业绩就一直碾压其他组。”
“但他们最少五万年终奖,而我们却只有一双丝袜。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沈国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然后他笑起来。
那双眯眯眼在我身上上下游走。
“丝袜怎么了?多实用啊。”
他的视线停在我的腿上。
“你这双腿,天天裤装,不穿丝袜可惜了。”
周围安静了下来,不少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强压着腹部的剧痛,和满腔的怒气:
“沈总,请你自重。”
“自重?”
沈国明嗤笑一声。
身体前倾,酒气熏人。
“秦昭,有些话非要我说那么白吗?你的业绩怎么来的,你不清楚吗?”
“那些大客户,凭什么签给你一个女的?”
“哦?”
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我还真不清楚,请沈总明示。”
“好,好!”
沈国明拍了拍桌子,摆出“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姿态。
“秦昭,今年业绩创新高,今天年会,高兴,我不驳你面子。这样——”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再次落到我腿上。
“你把那丝袜换上,再换个短裙,上台跳个舞。”
“也不用多专业,就那个……扫腿舞,最近挺火的。”
“跳完了,你们组的奖金,我一人给十万。”
话音落地,我们组那桌炸开了锅。
“十万!”
小李第一个喊道:“昭姐,跳吧!”
“是啊组长,不就是跳个舞嘛!”
陈姐也附和。
“十万啊,顶我半年工资了!”
组员们七嘴八舌。
一个个眼睛又亮了起来。
只有小安。
今晚一直默默关注我的那个女孩。
突然大声说:
“你们疯了吗?你们看不出来吗?他们明里暗里说昭姐卖笑卖身才赚来的业绩。”
“还当众侮辱昭姐,侮辱我们这些女销售!”
她的声音越来越坚定:
“我们天天跟昭姐在一起,那些合作怎么来的,别人不清楚,你们不清楚吗?”
“现在你们为了钱,要让昭姐当众受辱?”
“小安,你实际点好不好?”
王欣不服气。
“那可是十万啊,而且那是我们应得的!”
小安激动道:
“我们是应该争取,但不是以委屈昭姐的方式获得!”
“有什么区别?”
陈姐振振有词。
“我们年终奖没拿到,还不是因为她这个组长没处理好职场关系,害得我们跟着被歧视?”
“就是,她自己惹出来的事,凭什么连累我们?”
……
我听着这些对话,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大半年,我带她们见客户。
教她们写方案。
陪她们熬夜改PPT。
她们业绩不好时,我把自己的客户分出去。
她们被客户刁难时,我第一个冲上去解围。
带领她们从各个组嫌弃的“累赘”。
变成了现在销冠团队。
我以为我们至少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原来在利益面前,这些都不值一提。
心寒的感觉,比腹部的疼痛更尖锐。
沈国明得意地看着这一幕,凑得更近了:
“你不想跳也行……今晚我们去君悦。反正你陪了那么多,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没等他说完。
我一脚踹向他的椅子腿上。
沈国明瞬间失去支撑,整个人向前扑过来。
4
我赶紧往旁边一闪。
“砰”地一声。
他摔在地上,活像一只趴着的癞蛤蟆。
全场死寂。
然后响起强忍着的“扑哧”笑声。
沈国明笨拙地爬起来,指着我破口大骂:
“秦昭!你他妈装什么清高!”
“你一个女人,半年就创下前年全年的销售业绩,没用歪门邪道谁信啊!”
“歪门邪道?”
我笑了,然后点了点头。
“对,我是用了歪门邪道。”
周围又响起了窃窃私语:
“我就说嘛……”
“果然……”
我转过身,面向整个会场。
掷地有声地道:
“我的歪门邪道,是在你们呼呼大睡时,我熬夜了解每一个客户公司的业务痛点!”
“是在你们千篇一律地介绍公司产品时,我为每个客户做针对性的解决方案!”
“我的歪门邪道,是在你们等着客户上门时,我主动去拓展渠道、寻找机会!”
“是把你们放弃的‘难啃的骨头’捡回来,一点一点去攻克!”
我转向沈国强,一字一句:
“而你们的正道,就是仅仅因为我是女人,因为我有几分姿色,就造我黄谣,抹杀掉我所有的努力和能力。”
“你们!”
我转过身来,眼神扫过全场:“算什么东西?”
“你!”
沈国明想反驳。
但当他看到销售人员躲闪的眼神时。
好像意识到什么,便闭了嘴。
那些曾被我抢走客户的销售们。
那些刚刚嘲笑“女人做不了大单”的男人们。
此刻也都避开了我的目光。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钢铁的项目,是他们尝试了三年都没拿下的。
农商的单子,是他们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也没谈成的。
“还有你们。”
我最后看向我的组员。
那些我曾经以为的“自己人”。
“其他部门不理解,甚至造谣诽谤,我都可以理解,毕竟我们是竞争关系。可是你们呢?”“我们都是女人,都在这个男性主导的行业里受过歧视。”
“我们曾经共同努力了那么多日夜,我以为我们能互相扶持。”
“结果呢?当不公来临时,你们想的不是如何正确捍卫我们共同的利益和尊严。”
“而是急不可耐地把我推出去,任人羞辱!”
小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别过脸去。
陈姐一直低着头盯着桌面,看不清她的表情。
半晌,王欣小声嘟囔:
“昭姐你厉害,十万对你不算什么,可我们底层牛马,当然有奶就是娘啊……”
够了。
我什么也不想再说了。
转身离开时,腹部的疼痛达到了顶峰。
眼前一阵发黑。
我扶着墙刚走出宴会厅,便看到——
沈总夫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你就是王荟?”
她开口,一边上下打量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