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离开宋寻之。
离开十八岁起,着了魔喜欢的男生。
离开没名没分,同居了七年的男人。
离开我那素未谋面儿子的亲生父亲。
离开即将结婚,人生圆满的宋寻之。
1
赶上最后一班回城的飞机。
终于在凌晨前十分钟,抵达家中。
还好,宋寻之的生日还没结束。
推开门,温暖的屋子里围着一群人。
原本热闹的氛围,却因为我的突然出现,冷了下来。
所有人静静地看着我。
七年了,我在他朋友们眼里,还是类似乞丐的存在。
他们语气轻佻,“出身差的人,根本没资格融入我们的圈子,别掉了咱们的价。”
人群簇拥中,我看到一张陌生的脸,漂亮精致。
她就站在宋寻之身边。
二人脸颊相似的位置,都沾有奶油的痕迹。
宋寻之不耐烦地走近我,酒气有些重。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今晚回来?”
我下意识道歉,“对不起,项目结束后,我想着不参加庆功宴,早点回来陪你过生……”
宋寻之冷冷一笑,“谁稀罕,想陪我过生日的不止你一个。”
他看了眼我的行李箱,又看看我风尘仆仆、一身廉价货的打扮,低声道:“上楼去睡吧!”
我没资格,踏入他的生日会。
那位漂亮女人突然开口,笑着问:“阿寻,这是谁呀?是来参加你的生日会,还是我的回国宴?”
宋寻之没有答话,只是眼神示意我。
不要废话,乖乖上楼。
身边人打趣道:“顾昭,你别管她,这是阿寻的住家保姆。”
一片笑声里,我拖着行李箱,狼狈走上二楼。
回到房间,门一关。
外头热闹的声音,终于停下来。
可顾昭这个名字,像一根刺,落在我心中。
入睡前,我习惯拨通置顶的联系人,备注是“宝贝平安”。
迟迟无人接听。
已经快一周,没听到他的声音。
疲惫夹杂无尽的思念,我陷入昏睡。
好似回到七年前,远在伦敦留学的我颤抖接起妈妈的电话。
“为什么不去上学!全额奖学金、毕业证书都不要了吗?赵予问,你要为个男人,放弃自尊到什么地步?”
“妈妈,我真的喜欢宋寻之,我们一定会结婚!别管我的事,成吗?等……处理好私事,我会回学校。”
妈妈的声音停了很久,终是苦涩地道。
“你爸去了趟京市,连宋家的门都没进去。予问,不想念书可以回来,爸妈养得起你。”
眼泪一颗颗滑落,我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已经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我蜷缩着抱紧自己。
突然一双手从身后拥住我,带着酒气地接近。
将我从梦中拉扯出来。
“为什么不声不响提前回来?赵赵,我以为你不会陪我过生日了。”
我怎么舍得错过他的生日。
刚回国的顾昭,才是他的生日惊喜。
赵赵,我与他的第一次,他也这样唤我。
我觉得亲昵,第一次有人这么叫我。
可为什么是我呢?
顾昭,才是他的昭昭。
赵予问,你算什么赵赵。
他毫无柔情。
事后,他酒醒了大半,见我始终装睡。
恼怒地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一楼很乱,抓紧收拾下。”
他有严重洁癖,不喜欢外人触碰他的私人用品,家里阿姨换了一批又一批。
直到我们同居,他再也不需要打扫卫生的阿姨。
我憋了一肚子的话,最后只敢问一句。
“平安为什么总不接电话?”
宋寻之眉头皱起,他总是这样,好像平安是一个污点,被提起都觉得恶心。
“你能不能少打几次电话!最近平安有些发烧,我妈和保姆照顾着。不用你操心。”
“寻之,平安是我的孩子。”
宋寻之倚靠门边,似嘲讽地看着我。
“所以呢?从你怀上他,我就叫你打掉他,以你的愚蠢,居然还想留住孩子!”
生下平安有多艰辛,只有我自己知道。
难产到几度昏厥。
可拿命换回的孩子,我一眼都没看到。
平安一出生,就被宋寻之母亲抱走。
临走时,宋母语气冰冷,厌恶至极。
“用这种龌龊手段,留住我儿子也没用!你这辈子别想进宋家的门,小小年纪一肚子坏水,没教养的东西!以后这孩子跟你没有一点关系。”
2
我起身往外走,宋寻之拦住我的去路。
“去哪?”
“去楼下,打扫卫生。”
宋寻之往自己房间走,用力摔上门。
即使我很听话,即使我假装听不见所有伤人的话。
宋寻之还是厌烦我。
满屋子的狼藉,打扫到天亮,才勉强把东西放回原位。
手机一直在响。
上司的语气很不客气,“庆功宴上,王总一直要找你喝酒,你说都不说,居然提前走了!”
“周总,我昨晚说过,男朋友过生日……”
“赵予问!你今年几岁?十八岁吗!男朋友过生日又怎么样?需要拉横幅庆祝吗?成年人做点成年人该做事情!半小时后,来我办公室,新项目你来对接。”
连轴转的工作,真的让我很窒息。
我上楼叫醒宋寻之,“寻之,我有急事回公司,粥煮好了,你喝点再睡,不然胃病又要发作。”
宋寻之冷漠起身,“给你报的EMBA课程,去上了吗?”
“我不感兴趣。”
宋寻之声音带着笑意,“那你感兴趣什么?医药代表?你连毕业证书都没有,难道认为当个销售,就能进你们公司的医药团队?上课是为了多认识些人脉,再不济去学学艺术、鉴赏能力,学着讨好我妈,学着融入我的圈子,很难吗?”
我的沉默,让宋寻之越加不耐烦。
他总对我有无数要求。
要求我大气些,在他的朋友面前随意些。
可那些人自上而下的轻视,刻意地忽略。
压得我喘不过气。
“是不是我学这些,你妈就能把平安还给我?”
宋寻之直接把漱口杯砸在我跟前,玻璃碎了一地。
“你烦不烦!没能靠平安嫁给我,很不甘心吗?赵予问,你做了错事,就要自己承担后果!”
我做错了什么?
喜欢一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是我错了吗?
第一次见到宋寻之,我刚考入伦大。
而他以伦大的优秀毕业生发言。
侃侃而谈、言语风趣。
彼时,正经营一家上市公司。
他奶奶是伦大的医科教授,也是我的导师。
因为沈教授的缘故,我与宋寻之私下接触过许多次。
后来沈教授不小心摔伤腿,我也主动提出照顾。
宋寻之笑着说,“赵小姐,我请你吃饭吧?”
我盛装出席,紧张得胡思乱想。
结果,那场饭局,如我这样年轻的高才生,不胜枚举。
比我主动、漂亮的,都是餐桌上的一盘菜。
宋寻之只与我说了一句话。
“赵小姐,宋教授住院有我照顾,我请了护工,你是学生,要以学习为主。”
宋寻之没给我表白的机会,就匆匆与我撇清关系。
因为羞愧,我喝了好多酒。
宋寻之绅士地给我安排好房间,让我第二日酒醒后再走。
浑浑噩噩中,我才知道,今天是他的朋友们想开导他。
宋寻之喜欢的女孩,出国了。
我哭得抽抽噎噎,在厕所吐得稀里哗啦。
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我讨厌这种不争取,就认输的感觉。
于是借着酒意,又回到饭局。
却发现人走得差不多了。
只剩宋寻之,和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
他脚步虚晃,脸上有古怪的红晕。
女人紧张极了,看到我质疑的眼神,匆匆留下句。
“他们让我干的!和我没关系!”
我叫不醒宋寻之,只能带他去订好的房间。
一进门,他就将我拥入怀里。
炙热的吻,落在我颈间。
我怕极了,可我推不开他。
“宋学长!清醒些,你知道我是谁吗?”
宋寻之看着我含泪的眼睛,开口道:“赵赵,乖。”
只这一句话,我就丢盔弃甲,放弃抵抗。
他叫的人,其实不是我。
以我们当时的关系,他连我的全名都未必知道。
怎么会亲昵地叫我赵赵。
是我纵容自己,沉沦其中。
七年后的今天,我弄明白了当时的阴差阳错。
还忍不住骗自己,也许后来的他,对我起过真心呢?
毕竟,我们还有个孩子。
提到孩子,回公司的路上,我又忍不住给平安打电话。
这次,电话接通了。
激动地刚要开口,对面响起宋母的声音。
“赵予问,别再一遍遍打这个电话!难听的话,我已经说累了。见一面,有些话,寻之懒得说,我替他说。”
3
车子急促掉头,宋母毫无征兆地回国了。
也许我的平安,也回来了。
无数个日夜里,每每熬不下去。
只要听到电话那头,平安软糯的声音,我的心就会化开。
在指定的咖啡馆,指定的位置上。
我等了整整四个小时,没等到宋母。
似是料定我绝不会走。
宋母下车时,隔着窗户,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她的嘴角,是上扬的轻视。
宋母并没有走进咖啡馆,而是与宋寻之走入对面的高档餐厅。
一起去的,还有顾昭与她的父母。
齐齐整整的两家人,亦坐在窗边。
他们熟稔、亲昵的模样,深深刺痛我的心。
宋母的电话打来,拨通后,是她刻意的声音。
“寻之,婚礼地点选好了吗?昭昭喜欢海岛,你可要用心挑选。”
宋寻之温柔道:“嗯,忙完这阵子,下个月就去选。”
懂事的顾昭立刻接话,“阿姨,我都可以,只要阿寻喜欢。他喜欢的,我都喜欢。”
“这丫头,满心满眼都是寻之,我们对他这么好,真是白养了。”
又是阵阵欢笑。
我也有爸妈,他们看到此刻的我,该多心疼啊!
眼泪一颗颗滚落,我第一次主动挂了宋母的电话。
深吸一口气,我起身离开。
车子刚开出地下室,就被宋母拦住。
她在等我,其余人都走了。
“赵予问,看懂了吗?”
懂什么?
我从没有预设过和宋寻之的未来,因为我早就明白,和他没有未来。
只是缺少,决绝离开的勇气。
“宋阿姨,你把平安还给我,我马上离开。”
宋母盯着我的眼睛,许久,大笑起来。
“给你做什么?拿着孩子,继续威胁我儿子吗?别白费心思了。”
宋母举起手机,给我看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的平安,一如既往的安静。
却苍白的摇摇欲坠,突然,他向后倒去。
保姆抱住他,擦拭他冒出来的鼻血。
可那血,怎么都止不住。
我急切地抢过手机。
宋母冰冷地道:“宋濂一出生就有病,治不好,医生说他活不过五岁,我不计成本养到他七岁,已经足够尽责了!
赵予问,不是每个长辈,都一定爱孩子。尤其这个孩子,动不动生病,流了血就止不住,还和你生的一模一样。
我从没有喜欢过宋濂,可他死了,我也很难受,但我更加庆幸,我儿子终于自由了!你与宋家再没有任何关系。”
那一刻,我疼得无法呼吸。
心脏好似裂开,连同五脏六腑都被绞着。
声音虚幻的,自己都听不清楚。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他妈妈啊!”
宋母笑得残忍,“为什么要告诉你?赵予问,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下药算计我儿子,还妄想用孩子捆绑婚姻的女人,有什么资格当妈妈?”
宋母扯住我的衣领,歇斯底里。
“真是没天理,你做的错事,却让宋濂承担苦果!”
我终于明白,他们的厌恶源于哪里。
原来在他们眼里,那夜,是我给宋寻之下的药。
我想生下平安,从不是威胁,而是因为我爱宋寻之。
我爱我们的孩子。
甚至天真地以为,平安的到来,不是一场意外。
所以那时的他,会亲昵地唤我“赵赵”。
狼狈到家时,宋寻之已经入睡。
我进门的声响,吵醒了他。
宋寻之推开房门,“最近工作很忙吗?要不要抽空,一起去看看平安。”
我抬头,看到他眼中的漠然。
他都不知道,平安死了。
“下个月再说,我今天很累。”
宋寻之皱眉,“是你一直说,打不通平安的电话,现在又不想见他。下个月我没时间,要去海岛谈事情。”
他关门的那刻,我生出了浓郁的不甘心。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在痛苦?
他还能心安理得去睡觉,去度假。
“去海岛谈什么,婚事吗?你说巧不巧,我今晚就在对面的咖啡馆,看着你和顾昭谈婚论嫁。”
宋寻之一愣,伸手想解释。
却被我轻易避开了。
“不用解释,我早就知道,我们之间没有结果。从头至尾,都是我活该!是我下贱。”
4
宋寻之轻轻抚摸我的头,“赵赵,我会处理好,给我点时间。”
“你打算怎么处理?”
宋寻之哄我的方式很简单,通常一唤我“赵赵”,我就乖乖贴在他身上了。
他还疑惑地问过,“赵赵是你的小名吗?或者以后叫你予问,赵赵……有点奇怪。”
“我不,我就喜欢你叫我赵赵,只有你会这样叫我,很独特。”
宋寻之第一次在我眼中,看到了怨毒。
他吓了一跳,“我打算让你和平安,永居国外。一年会大部分时间,我会留在国外。你和顾昭,不会有机会见面。”
我眼底,是心死的决绝。
“你的宝贝顾昭……同意吗?”
宋寻之叹气,“顾昭比你懂事,我和她是一类人,很清楚家族利益高于一切。”
“嗯,只有我不懂事,随你安排吧!”
他一把拉住我,“你听话些,让我省点心。抽空去看房子,我们学校附近有不错的房产,多做做功课,挑大的买。”
“哦。”
在他吻落下的那一刻,我的手机响了。
我赶紧往房间跑,好似下一秒,就会恶心地吐出来。
周总一整天没等到我,已经失去所有耐心。
“赵予问,你不想干了啊?旷工一整天!”
“是的,周总,我辞职了。已经向人事打过报告,一周后做完交接工作就会走。”
周总愣住,她一直照顾我,也有意栽培我。
可我对京市的生活,已经厌烦透顶。
泡澡时,房门被人打开。
但我上了锁,宋寻之打不开门,很快离开。
我埋在浴缸里,隔绝所有靠近。
为了做好交接工作,我开始早出晚归。
同事们舍不得我走,给我办了场欢送会。
我喝得满身酒气,同事殷勤送我回家。
发现我不仅住大别墅,家里还有位英俊帅气的男友。
瞬间理解我这个为了给男朋友庆生,不惜得罪老板的恋爱脑。
可宋寻之的脸,阴沉得可怕。
同事等他伸手接过我,他迟迟不动,甚至转身离开。
“好脏,赵予问,你自己走进来。”
同事替我默哀三分钟,无奈将我扶到沙发上,便匆匆离开。
“当初你做这份工作,说底线是不喝酒。果然,你也没什么底线。”
我笑得眉眼弯弯,故意把吐脏的衣服,往他身上蹭。
“嗯,我有底线能十八岁跟你?我有底线能没名没分伺候你七年?我有底线能知道你快结婚了,还死皮赖脸和你住一起!
我要是有底线……能给你生个孩子,连他死了,都没抱过一次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