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严循礼,竟然是在我的马场。
看到我的那刻,他嘴边的笑瞬间止住,手也僵在了半空。
他那位青梅娇妻上前挽住他的胳膊。
“好久不见啊沈诗,没想到你还在马场里打工呀?”
“忘了告诉你,我和循礼已经结婚三年了,还要谢谢你亲手做的婚礼设计,我很喜欢。”
“所以也请你不要再来打探他的近况了,我们很幸福。”
两人交握的手上,婚戒闪得晃眼。
我扯了扯嘴角,“你想多了,我来马场是巡视工作……”
沉默许久的严循礼拧眉打断我,“阿诗,不用找这种拙劣的借口掩饰,我承认当年是有些亏待了你。”
“但现在……我已经结婚了。”
我的手猛地攥紧。
原来,他也知道当年的事对不起我。
01
“亏待?”
林知韫转头看我。
“是你坚持要在马场伺候人的呀。”
她微微仰起脖颈,满锁骨的吻痕遮都遮不住。
“沈诗,当年的事大家各有难处,我们已经不跟你计较了。”
“但现在循礼是我的老公,你再来纠缠,就不太合适了吧?”
“不过,你多少也顶着循礼前女友的名头,却还一直做这种工作,不是连累循礼一起丢脸吗?”
林知韫心疼地抚上严循礼的脸,不经意似地埋怨。
我转了转手上的戒指。
L家私人订制的钻石上,倒映着林知韫虚伪的嘴脸。
刚想开口反驳,就被一声刺耳嗤笑打断。
陆鸣晃着马鞭,从严循礼身后走出来。
他随意地吐掉口中的槟榔,眼神却死死黏在我身上。
“知韫姐,你跟这种人多说什么?她如果要脸,当年就不会厚着脸皮勾搭上礼哥。”
“要不是她,你和礼哥早就在一起了!”
“一个马奴当年能高攀上礼哥,祖宗八辈在下边头都得磕烂了吧?”
他上下扫视我,最终落在我无名指的戒指上,语气越发鄙夷。
“这一身H家高定马术服,还有这戒指。”
“伺候多少人换来的?”
陆鸣眼神轻蔑又露骨,仿佛我还是当年那个任他们拿捏欺辱的马场小工。
林知韫状似不悦地看了看陆鸣,眼底却是掩藏不住的讥笑。
严循礼眸光深沉,在我身上停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沈诗,以前我就说过很多次,你要自尊自爱,而且我已经结婚了,你没必要再这么作践自己……”
他停下,没再说话。
却比刚才两人的讥讽更尖锐刺耳。
相似的话,在三年前我已经听过无数遍。
它们像一把又一把生锈的刀,反复割开我的心脏。
从钝痛,到麻木。
可是。
最初的严循礼是不会对我说这种话的。
二十岁那年冬天,为了救ICU里相依为命的外婆,我接受同学的介绍,到高级马场做马奴。
所谓马奴,就是跪在地上驮客人上马的女侍应,供客人取乐。
这份工作要求应聘人从模样到谈吐,甚至是下跪姿势,全方位迎合客人的喜好。
尊严在这里,可以换来每月两万的底薪。
严循礼是这家马场的贵宾。
在马术上更是顶尖的高手。
一向都只是来骑马的他,那天夜里,却反常点名我来伺候他。
我习惯性伏身跪下,却被严循礼叫住。
“你跪一次能拿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晃着手里的酒杯,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落寞。
“五百。”我垂眸。
严循礼盯了我很久,低声笑了。
他随手将酒杯递给旁边伺候的人,然后走到我身边,俯身替我拢了一下敞开的衣领。
“需要钱是吗?”
“跟我走。”
“一个月给你五十万。”
严循礼身上弥漫着浓烈的酒香,熏得人自醉。
我很清楚。
他是在为他那个出国的青梅买醉。
可我却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心。
在无数个他埋在我脖颈间低喘的夜晚。
更在他替我支撑起一个又一个绝望的时刻。
为他疯狂跳动。
我咽下喉头的酸涩,用力掐了下手心,压下翻涌的回忆。
深吸一口气,我抬眼一一扫过面前的几人,平静道。
“各位,马场敞开门做生意,几位如果是来玩,我欢迎。”
“但如果是来找麻烦,那对不起……”
我拿起腰间对讲机,“张经理,把这几位请出去,以后都不要再让我见到他们。”
陆鸣在马背上笑得几乎要仰过去,他提起马鞭指着我。
“当了这么多年马奴,还在我们面前装上了!吓唬谁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林知韫轻声阻止,“陆鸣,别说这种话。”
随后她带着歉意看着我,嘴角却掩藏着讥讽。
“抱歉,陆鸣只是心直口快了一些,他没有恶意。”
“不过,没想到你现在的脾气还是这么差。”
“我记得当年你每次都非要把循礼气到不行,有一次他气极了,罚你绑在马后拖行,后背好像都磨破了。”
她凑近我,压低了声音,宛如毒蛇吐信。
“应该……没留疤吧?”
我的后背猛然乍起一阵灼痛,仿佛瞬间又回到那个地狱般的夏天。
2.
被严循礼轻易蛊惑。
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
跟了严循礼后,我申请转做马场的帮工,每天勤勤恳恳地洗马铲草料。
可却还是有之前的客人刁难,甚至让我跪下替他的马尝尝味道。
外婆健康安稳,我也不想再回忆起被人踩在脚下的日子。
摔下钢叉,当场我就要撂挑子走人,却被几个教练按住道歉。
他们低声告诫我。
“王老板是海市最大的马匹供应商,惹怒他,以后就别想在这个圈子混了!”
王老板不满意我的道歉,扯着我就往休息室走,要我换种方式补偿他。
就在我手中的玻璃酒瓶马上要砸到他后脑勺的时候。
严循礼出现了。
他一手擒住那人的手腕,一手夺下了我手中的酒瓶摔在那人脑袋上。
王老板像头驴一样尖叫出声,想要回身还击,却被严循礼一脚踹出去几米远。
“谁给你的胆子,敢动我的人。”
严循礼将我护在身后,随手示意保镖教训他,然后回头看我。
“有没有伤到?”
混乱的场面,昏黄的夕阳,还有他满脸的关切。
仿佛照亮了我前二十年的灰暗人生。
那天起,严循礼几乎每天都来马场,而且次次都会送我一束烈焰般的红玫瑰。
休息日,他就带我去他的游轮,在宽阔的江面上,放可以照耀全城的烟花。
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被调侃。
“做我们礼哥的女人幸福吧?”
那时的我,天真地以为他真的忘了他的青梅,爱上了我。
于是在他又一次带着玫瑰来马场找我的时候。
我踮起脚,主动亲吻他的嘴唇。
严循礼愣了一下,随即紧紧拥住我深吻。
迷乱间,他的气息扑在我耳畔。
“你终于主动吻我了。”
“明天我就找人设计婚礼。”
“孩子名字我都想好了。”
我没说话,只是捉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他兴奋地将我抱起来旋转。
我央求他放我下来,他就拉着我的手,到处和人炫耀。
连马厩里的每一匹马都要被他揪起耳朵通知。
那段时间几乎成了我这辈子最快乐难忘的时光。
直到,林知韫回国。
林知韫常约着他们一群发小见面。
我不知道他们每一次的见面,林知韫到底都会跟严循礼说些什么。
我只知道,严循礼渐渐变了。
他开始觉得我的工作不体面,让他丢脸。
从小小的抱怨,慢慢变成逼我辞职。
他希望我哪里都不去,最好永远围在他身边。
我生日那天,他终于藏不住眼底的厌弃,将我做了许久的婚礼设计案丢在地上。
“那些人的议论声都要贴到我的脸上来了!”
“堂堂严家继承人的女人竟然是个在马场伺候人的马奴!”
“既然你非要做这个工作,那就不要见我了。”
他冷眼看我,随后摔门离去。
我捡起地上散落的书页,看向桌上冷掉的,准备了很久的饭菜和蛋糕。
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是不是真的是自己错了。
我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冰冷油腻的食物,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林知韫邀我去她的升职宴。
“循礼一直在喝闷酒,你真的不来哄哄他吗?”
我还是去了。
我以为我主动低头,他就会跟我回家。
可直到宴会结束,我等到的也只有他与林知韫喝交杯酒的侧脸。
“沈诗,我和循礼这么多年的交情,大冒险喝杯酒你肯定不会介意吧?”
林知韫满脸歉意。
我想阻拦,却不小心碰倒桌上的酒杯。
玻璃四溅,酒水侵染林知韫的裙角。
严循礼猛地甩开我的手,问她有没有伤到。
林知韫哭得梨花带雨。
场上的人替林知韫出气,强迫我跪在满地碎玻璃上伺候他们喝酒。
“伺候马的功夫都那么好,伺候人就更不用说了吧。”
我不愿意,他们就把我踩在脚下当马凳,拿马鞭抽我的脊背。
“不亏待你!伺候一次我们给你一百!”
膝盖和手掌痛到没有知觉,塞在胸口里的钱也多到溢出来。
而严循礼,从始至终都没有再看我一眼。
那一刻我才愿意认清。
这场梦,该醒了。
3.
我下意识摸了摸后背和手掌,现在那里光洁如初。
可他们在我心上留下的疤却永远都不会消除。
我狠狠地掐了下手心,抬头看向林知韫。
“留不留疤就不劳严太太费心了。”
“如果严先生严太太是来骑马的,那我现在就找人安排。”
“如果要做别的,那我就不奉陪了。”
林知韫后退半步,抱住严循礼的手臂,眼底的挑衅藏都藏不住。
“我不过是想关心你,是你自己非要做马奴惹循礼生气,怎么就变成我的错了呢?”
我几乎将牙都咬碎,不想再和她纠缠,转身就要走。
“沈诗!”
严循礼沉声叫我的名字。
我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如果你还是需要钱,我可以帮你。”
“爱惜自己一些,不要再做这下作的工作了。”
我怒极反笑,转过身看他。
严循礼深切地望着我,眼中竟然还多了些许不忍。
林知韫微微晃了一下严循礼的手,似乎有些慌了。
一时间,我只觉得自己被巨大的荒谬感包裹。
严循礼拂开林知韫的手,朝我走来。
“我的号码没变,你肯定还记得。”
“有什么需要就随时联系我。”
林知韫的脸瞬间就变得苍白,来不及收回的手死死拽住了严循礼的衣角。
我忍不住冷笑出声,抬眼直视严循礼。
“严循礼,是我记错了吗?”
“当初认识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我的工作下作?”
“还是说,大名鼎鼎的严先生觉得每个月五十万包情人养替身不下作?”
我低头翻出手机黑名单。
“还有,你贵人多忘事,需要我帮你回想吗?”
“暴雨天将我扔在高速路上,给你打多少个电话都挂断。”
“我骨折需要手术,打电话哭着求你陪我。”
“你让我不要折腾不要吸引你注意,没事少打扰你,直接把我拉黑。”
“现在还要我有事随时联系你,是要我谢谢你当年的高抬贵手吗?”
当年那个说不在意我马场帮工的身份,恨不得把我捧在手心,说我的电话永远都会第一时间接通的人是他。
可后来慢慢开始嫌弃我,觉得我的身份让他抬不起头,一次又一次挂断我电话的人也是他。
他的真心,保质期不过短短数月。
现在这副深情模样,又是做给谁看呢?
4.
场地中一片死寂。
严循礼的嘴唇张了张,却半天都没有开口。
眼睛里都多了些许愧疚。
“我看你就是来找礼哥叙旧情的!折腾这么多还不是来翻旧帐,说吧,这回打算捞多少才肯滚!”
陆鸣跳下马,朝我走来。
“人家都结婚了,你还上赶着来当小三能是什么好东西。”
“还马场老板,”陆鸣朝我啐了口唾沫,“敢骑马吗你?我看你连马都上不去!”
“有胆子就和我比一场,如果你输了,就跪下来给我们当马凳!”
前厅离场地有些距离,工作人员还没赶到。
我瞥了一眼陆鸣,冷笑道。
“我输?不如想想你输了该怎么办。”
我从口袋中掏出羊皮手套,缓缓地戴在手上。
“放在往常,你这种人是绝对没有资格,也没有机会质疑我的。”
“但今天,可以让你见识一下。”
“我到底会不会输。”
严循礼似乎想上前来拦我,林知韫直接扯住他。
“循礼,我们还有宴会要参加,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严循礼看着林知韫,又皱着眉看我。
“阿诗,不要闹了,向陆鸣道歉。”
“骑马很危险,摔伤了不是闹着玩的,我们没工夫在这里陪你过家家。”
我不管他们说什么,也不再看他们。
径直大步走向场地中央早已急不可耐的踏雪,抓住它的马鞍一个跃起飞身上马。
我微微俯身,拍了拍踏雪的脖颈。
踏雪待我坐好,晃着脑袋打了个响鼻,随后前蹄高扬,酣畅嘶鸣。
“哎呀……沈诗在马场打工,这些对她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又不是要去做那些高难度动作,没那么危险。”
“陆鸣你也卖我一个面子,不要再难为她了。”
林知韫柔弱地像被风摧残过的花枝。
“我就是看不惯!”
“一个下贱的马奴在这装什么装!就该跪下来伺候我!”
陆鸣也翻身上马,走到起点处,“十圈,谁先落下马谁就算输。”
“陆鸣!你太过了!”
严循礼怒斥一声,陆鸣回头看他。
“你怕什么礼哥,难道你还是舍不得这个下贱的马奴?”
严循礼面色发青,仿佛被戳破了心事。
我忍不住嗤笑。
“就十圈。”
“我赢了,你们从今往后都不要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陆鸣马鞭一甩,“你会赢?!”
电铃声响起,我们先后冲了出去。
我握着缰绳,两侧景物快速倒退,风也开始在我耳边呼啸。
蓄力,跃起,落地。
沙粒被马蹄砸得像水花一样绽开,每一次震颤顺着马蹄传至我的脊背,让我越来越清醒。
在无数个夜以继日的训练里,是它陪着我拼命。
没有踏雪,就没有现在的我。
我们一个接一个地跃过场上所有障碍。
我将陆鸣远远甩在身后,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林知韫刚才的嚣张不再,变得越发紧张。
就在我又一次要超过陆鸣,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
他的马鞭突然冲着踏雪的眼睛甩了过去!
“眼看比不过就打算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吗?”
我眼疾手快,捉住了甩过来的马鞭。
“什么下三滥!我不知道你在我身后!松手!”他猛地提高声音。
陆鸣明显下盘不稳,整个人都慌了神,胯下的马也乱了节奏。
远处的严循礼厉声喝道,“沈诗!立刻松开他的马鞭!”
我勾起唇角。
“我说过,我是这家马场的老板。”
“但,我可不止是一个老板。”
“想让我像以前一样,在你们打了我左脸的时候还送上右脸。”
“做梦!”
说完,我用着巧劲,奋力一扯,将慌乱的陆鸣拽落马下!
陆鸣在地上滚了数圈,高贵的模样变得凌乱不堪。
甚至差点被受惊的马踩到。
“不……不可能,我怎么会被她拽下马?!”
陆鸣趴在地上,口中喃喃,满脸震惊。
严循礼面色凝重,却又掺了一丝欣喜。
我驱着踏雪走到神色各异的三人旁边,将陆鸣的马鞭扔在地上。
“愿赌服输。”
“你们,从今往后,都不要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不可能!”
林知韫猛然拔高声音,“肯定是你使了什么肮脏的手段才能赢陆鸣!”
“怎么不可能!”
姗姗来迟的张经理带着人站到我和踏雪身侧,指着监控朗声道。
“是这位,先对我们老板使绊子,我们老板只不过是还击!”
“我们老板,国际马术三项赛的三连冠沈诗!”
“需要使手段来赢这位跳梁小丑?”
张经理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他们每个人的心上。
我勾起嘴角看他们。
陆鸣脸色惨淡,看向旁边的林知韫。
林知韫却只顾着看我,眼神像要剜掉我身上的肉,攥着严循礼衣服的手也用力到发白。
“阿诗你……我记得你以前是不会骑马的……”
严循礼想来拉我的手,准备推开怀中的林知韫,却又被她抓得更紧。
我冷笑道,“以前不会,现在也不能会?”
“严循礼,你怀里还抱着你太太呢,对别的女人这么殷勤合适吗?”
严循礼拧眉,似乎是有些不满意我的反应。
“阿诗,你以前从不会对我这种态度……”
我打断他。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
“人都是会变的。”
“你不是也经常变心吗?”
严循礼面色煞白。
林知韫紧紧握住他的手,狠狠剜了我一眼。
“沈诗,你这是在干什么?真的想破坏别人家庭吗?”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搞清楚,我对你老公早就没兴趣了。”
“是他不在意你。”
林知韫昂起头,略带怒意地看我。
“沈诗,你不要再欲擒故纵了!”
“循礼当年就是被你这些手段蒙骗,但我也是女人,我不会被你骗!”
我看着逐渐露出熟悉面目的林知韫,只觉得可笑。
当年的我,竟然是被这样的人和手段,耍得团团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