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成了首辅大人后,提了最后一个要求。
想要同我有个孩子。
可是狐狸精能生出什么来?
半人半妖?还是人妖?
我有些迟疑。
陆晏难得放低了姿态,把头埋在我的颈窝,开口恳求:
“阿禾,你知道的,京柔此生就是想要个孩子。”
哦,原来是他的小夫人想要了。
1
我心里发苦,嘴上却是强硬:
“就她金贵?还要我生个孩子给她养?”
陆晏不恼,抿了口热茶,抬起清冷的眉眼看我。
“跟你好好说话,怎么又发脾气?”
“京柔同你不一样,她身子不好,生孩子就是个鬼门关。”
近来他的话我总是不爱听。
她身子不好,我就好了吗?
狐狸精的命就不是命了?
我捏了手边的杯子,却在砸出去的时候收了劲儿:
“不可能,我不生!”
陆晏皱皱眉,抬手擦擦身上的水渍,语气不容置喙:
“阿禾,不要自私。”
“你说过会答应我三个要求,如今这是最后一个。”
他推开门准备走,又回头看我:
“别忘了,这也是你欠她的。”
门被重重摔上,屋里窜进阵阵寒风。
对啊,我险些忘了。
他们曾有过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2
我仰慕了陆晏七年。
看着他从一个被扔在乡下的外室子,一步步成为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
曾经的禹州小镇上,我学着画本子里的招数,下雨天不带伞,下馆子不带钱,反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以至于他没了最后一件蓑衣,当掉了唯一值钱的玉佩,愈发穷困潦倒了。
清明时节还有寒气,一身单薄青衫的陆晏挺直背脊,盯着断桥边的我,有些无奈:
“这是准备把我推下水再救上来?”
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良久,他唇角勾出笑,似有些宠溺:“罢了,随你了。”
陆晏日子过得清贫,支了摊子替人写书信度日。
我舍不得他受苦,非要在寒冬腊月里帮忙研磨。
只是研着研着,隔壁摊子温热香甜的红枣味铺天盖地飘过来。
后来,陆晏写了一整天书信得来的钱,全都变成甜甜的红枣汤。
许是因为我太能吃,花光了他准备买炭火的银钱。
不多久他就病了。
脸色煞白,浑身发冷,感觉要死。
我太懂这种感觉了。
就像几年前我被猎户的兽夹捕住,血流了一地,绝望地躺在陷阱里。
天是冷的,地也是冷的,只有冒着风雪靠近我的陆晏是热的。
我翻遍屋子,只有三文钱。
请不起大夫,更抓不起药。
码头上扛大包,一包十文。
我踉踉跄跄走了几步,便摔了几回,膝盖磕破了皮。
力工头子看不下去,丢给我五文钱:“下次别来了,这不是你干的活儿。”
五文钱够干嘛的?
只能买一碗红枣汤。
书院下课时,后巷挤满了学生,我举着刚搓好的毛笔钻进人群。
有人认出来了:
“这是狐毫?新鲜玩意儿,还有没有更多的了?”
“有啊!”
我急忙高声应下,保证要多少有多少。
半个月后,陆晏的病终于一点点好起来,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瘦削的脸:
“哪儿来的钱?”
我“嘭”地炸出秃了半边的狐狸尾巴,眼泪比回答先落下来:
“卖尾巴卖的!太疼了!”
陆晏这下知道了,我是只狐狸精。
还是一只除了化形什么都不会的狐狸精。
“陆晏,我们狐狸精向来是有恩必报的。”
“你不记得救过我,可我记得,我会满足你三个要求。”
他眼眶发红,摸了摸我的尾巴:“那我要你的尾巴好起来。”
我着急捂住他的嘴:“不开玩笑,真的很灵的,赶紧重说。”
“好。”他认真点头,声音很轻:“那我要带阿禾过上好日子。”
他那时候应当是真心的。
事实证明,狐狸一族的报恩真的很灵验。
他的两个愿望都成真了。
我的尾巴好了。
而陆晏一年中举,三年蟾宫折桂。
接我去京都的船走了七天,我七个晚上都睡不着。
撑船的老汉问我笑什么。
我趴在船舷上看江水:“开心啊,要过好日子了。”
我也确实过上了好日子。
每日除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还有雷打不动闻京柔的问候……
她与我四分相像,眉眼更加柔和。
我忽然想到禹州的房子里,有张藏在书中的画像。
细细的眉,弯弯的眼。
那时我还笑他画得不好。
原来画的根本不是我。
3
陆晏过来时已经是深夜了。
我侧卧在榻上不去看他。
如今已经高高在上的首辅大人蹲下身子,轻轻扯住被角。
“阿禾,白日里是我不好。”
“对不住了。”
语气温和,就像在禹州时一般。
我瞬间红了眼睛:“那不给她生孩子好不好。”
陆晏叹了口气,把我拎起来抱进怀里。
“她等了我许多年,如今又是处境堪忧,我不能负她。”
闻京柔是闻家不受宠的庶女,本来是要替嫡女入宫争宠的。
她不愿。
恰巧青梅竹马的陆晏回了京都,中了状元。
提亲下娉一气呵成,竟先于嫡女嫁了出去。
只是到如今一直无所出。
一边是京中流言,一边是娘家压力,闻京柔苦不堪言。
她需要有个孩子。
“阿禾,你要大气一些。”
他近来似乎常常同我说这句话。
就像我摸着亮晶晶的珠宝,问他这些是不是只有我有的时候,他会抿口茶,笑我小气鬼。
“等生了孩子,我就跟你去禹州过一段日子,好不好?”
他声音很低,双手灵巧地解着衣服,细密的吻落在我的脸上、身上。
我顺势捧住他的脸,拉开距离:“陆晏,我觉得你在骗我。”
身前的人僵了一瞬,眼底的情yù散去,涌上侵略。
以前我总以为陆晏在禹州替人写书信挣不到钱。
可闻京柔跟我说,陆晏在禹州给她寄了上千封书信。
我就说嘛,掏光家底怎么会只存三文。
原来都花在寄信上了。
他一直没忘了闻京柔,而我大概只能算个替身。
……
我很不喜欢闻京柔日日来找我。
狐狸的嗅觉很灵敏,她身上有陆晏的味道。
阿桃告诉我,那是因为夫妻会睡在一起。
我嫉妒她。
可如今我也有了。
我像只苍蝇绕着她走来走去,不知道她能不能闻见。
闻京柔同陆晏一样,做什么事都慢慢的、轻轻的。
她尝了口桃花酪,缓缓开口:“阿禾,谢谢你啊。”
我愣住:“谢我什么?”
她笑得无害:“谢谢你愿意为我和阿晏生孩子啊。”
我咬着唇辩解,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觉得可笑:“可他说孩子依旧是我的孩子,只不过唤你娘亲而已。”
闻京柔抬头,半是吃惊半是怜惜愧疚:
“放心吧阿禾妹妹,即便他只把你当作养在院子里的消遣,我也不会亏待你的。”
她看着我,像是在安慰小猫小狗。
我承认被刺激到了,摔了房里的后土娘娘像,把陆晏从宫里寻来的补药倒进茅房,闹得很难看。
下朝回来的男人连官服都没换,一身怒气闯进来。
我丢着茶壶让他滚,却被捏着脸灌下汤药。
床榻上一片狼藉。
阿桃在外头磕破了脑袋:“大人,姑娘她就是转不过弯来,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是啊,谁又能跟一只笨狐狸计较什么呢。
陆晏停了手,看着我狼狈的模样,眼底泛出丝不忍和疼惜。
“好了,乖乖养着身子。生完孩子便给你个名分,孩子一样能唤你娘亲。”
“非要这样吗?”我觉得屈辱。
他低头看我,欺身而上。
我忽然想着,生完这个孩子,是不是就同他两清了。
4
一个月后我怀孕了。
陆晏很高兴。
按理来说生个小狐狸该是个手拿把掐的事。
可我孕吐得厉害,连汤药也喝不进去。
陆晏成宿守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
我趴在床头犯呕:“万一我给你生孩子死了怎么办?”
他拧了拧好看的眉毛:
“不准胡说。”
“我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他好像无比深情。
闻京柔说,许是因为我打碎了后土娘娘,神佛生气了。
我是个狐狸精,最信鬼神一说,即刻启程去了天安观。
倒不是求孩子平安,只求神佛能饶我一条狐狸小命。
大殿里,修行的国公世子睁开眼,就看到我板板正正跪着,顿时脸色煞白。
“真他么又见鬼了。”
“大白天居然能见着狐狸弯腿!”
他猛地闭上眼,手里的佛珠搓得要冒火星子。
国公府世子宋扶止,少年张扬肆意,本来是个金尊玉贵的命格。
可前些年开始不知为何总受惊吓,常常晕厥。
算命的说,他这是撞了邪,要送到道观清修到二十岁。
我觉得他不对劲,他也觉得我不对劲。
从鼓楼跟到后殿,再从法堂跟到放生池。
“你到底要干嘛?”我皱着鼻子朝他发狠。
“哼!小爷我收你来了。”
原来国公府的世子爷不是撞邪,是阴差阳错开了天眼,总被千奇百怪的妖怪吓到。
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把劳什子茅山道士剑,围着我又跳又唱。
我噗哧一声笑出来,抿着嘴看他。
他顿住,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我发呆:“说实话,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下山时,我悄悄回头。
空灵郁葱的道观门前,宋扶止就站在台阶上静静看我。
树影斑驳,他好像林中的一棵松柏。
我一个人下了山。
可我不该一个人下山。
陆晏皱眉:“京柔呢?”
我愣住:“她没回来吗?”
外头刮起大风,响起一声惊雷。
门被摔得砰砰响。
陆晏抱着人回来时,浑身都湿透了。
闻京柔虚弱地靠在他怀里,白皙的脸上没了血色。
据说是在下山的官道上找到的,鞋子磨出破洞,一个人走了二十里路。
“阿晏,别怪她。”
“是我抄经书晚了,没追得上马车。”
陆晏小心吻着她的湿发,满眼心疼。
闻京柔发了高烧,他守了一夜。
“阿禾,你这样是不对的。”他疲惫地扶额。
“我真不知道她还在山上,观里的师傅说,她往日午时便会下山,我看马车也少了一辆……”
陆晏打断我:“她是想同你多亲近,才想着只留下一辆马车与你同坐。”
我似乎莫名其妙间犯了大错:“谁知道她在抄经书啊?”
“那是她替你和孩子抄的!”
“可凭什么要我给她生孩子?”
“就凭你害死了她的孩子!”
他背对着烛火拍案而起,周身压抑。
我愣住,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又说出那句辩解了无数次的话:“撞她小产的那只狐狸,真不是我放进去的。”
“对,当然不是你放的。”陆晏笑了笑,语气发冷:“那只狐狸就是你吧!”
原来他从来没信过我。
5
陆晏说做了人,总要上上规矩的。
庄子上清净,正好磨磨性子。
出城那天下着大雨,车轱辘陷在泥里。
阿桃披着蓑衣刚要下去帮忙,外头就响起错杂的脚步声,马车一瞬脱了困。
“喂,你们没事吧?”
年轻男人的声音爽朗轻快,混着雨声有些不真切。
我掀帘道谢,却发现是宋扶止。
国公府的世子不清修了,要回京都去了。
“是你?”他扬起脸靠近,有些激动,“别怕,我不收你了。”
宋扶止一只手攀上车辕,一只手帮忙掀着轿帘。
“你是哪家的姑娘啊?叫什么名字?”
“雨太大了,出城不安……”
他的眼神落到我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话突然停了,直愣愣站在雨里淋着。
分别时,他垂眸祝我安好。
庄子上全是粗使婆子和劳工汉子,阿桃不放心,打地铺睡在了我房里。
她是我刚到京都时买下的丫头。
那时候她被主家夫人打得头破血流,跪在西市口发卖,说是勾引了自家主子。
可我瞧着那家老爷大腹便便、满嘴黄牙的模样,总觉得不信。
阿桃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气鼓鼓爬起来灌了口茶水:
“不瞒姑娘,阿桃见过许多官家夫人,姑娘是最笨的一个。”
“闻夫人只是挖个坑,你就迫不及待跳进去把自己埋了。”
是啊,连阿桃都看出来了,混迹朝堂中许久的陆晏是真的看不出来吗?
再见到陆晏和闻京柔是半个月后了。
闻京柔气色好了许多,举手投足间像个娇憨的少女,噘着嘴轻轻踢了陆晏一下。
陆晏便心领神会抱着她下了马车,又用手遮在轿缘,生怕磕着自己的小夫人。
我远远地站着,心里好像缺了一块,空落落的。
闻京柔带了许多补品,吩咐厨房按时足量做好给我。
“阿禾妹妹要多吃些,你太瘦了。”
我不想同他们二人多话:“画本里说了,不能吃太多补品,会难产死人。”
陆晏脸瞬间冷下来,巴掌下意识落下,像是今天一定要为她出口气。
“道歉!”
“如今京柔已经有孕,你还不消停些吗?”
她有孕了……
我被打得有些懵,捂着脸反问:“她有孕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皱着眉:“如今她有孕了,你们就不用争抢孩子了,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
我忍不住冷笑,求了他这么久,原来破局的办法竟然是他的小夫人有孕。
陆晏看着我的神情,愈发笃定我是在吃醋。
“自古男子三妻四妾,你不要总是异想天开,妄想我只爱你一个。”
“做了人,便要遵守人的礼法。”
他说着,伸手抚上我的脸颊,神情软下来:
“这次送你到庄子上只是个小小的教训,以后听话便好。”
我抬头静静看着,轻轻嗯了一声。
我忽然意识到,不管陆晏还是我,或许都不想要这个孩子了……
6
月份大了小产是要命的事。
但我是狐狸精,即使没什
么通天的本事,活命还是可以的。阿桃叉着腰对外头闲逛的婆子骂:“你们好大的胆子,这是大人的孩子,还不快去请大夫!”
满院的下人视若无睹,只有阿桃一个人在喊叫,像个疯子。
他们都知道,我是大人嘱托了要好好教教“规矩”的人。
更何况,这个庄子是闻家的。
阿桃摔碎了茶壶,我适时尖叫一声,准备断气,回头让阿桃一裹草席带我出去。
可宋扶止却这时候携风带雨地闯进来了,几乎是滑跪在地上。
国公府世子是个强盗,将我从庄子上抢了出来。
“我感觉你快死了。”
我朝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您真多虑了。
宋扶止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我愿意再给你吸一次精气。”
“什么?”我恍惚回过神看他。
他耳朵微红,好看的眉眼凑上来,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鼻尖:
“干嘛!又不是没亲过!”
没人知道,国公府世子十六岁那年在禹州,被轻薄了……那年国公爷从边疆带回来个私生子,直接气死了体弱多病的国公夫人。
宋扶止与那小子打了一架,被送到禹州祖宅反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