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儿子回国的飞机上。
邻座奶奶一直拉着我儿子说话。
“你儿子长得和我孙子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怀疑这是我遗落在外的重孙子。”
我笑话奶奶这是想抱重孙子了,让她赶紧回家催婚去。
可转头就看到了奶奶的手机屏保上的照片,分明就是我记忆中的男人。
1
“阿宴!你快来看,和我邻座这姑娘的儿子,跟你长得一样呢!”
奶奶步履生风,朝那辆车走去。
可到了车门前,她又遗憾叹息。
“小姑娘可能赶时间,一转眼就不见了,可惜刚刚没留下照片。”
“不过阿宴,放着家里的好车不用,这么几年了,你怎么还开这辆两万的二手车?”
奶奶絮絮叨叨上车,锁了车门。
我拉着儿子,躲在方形立柱后。
透过那隙开的车窗,驾驶位上男人清隽的侧脸撞入眼帘。
他一如我想象的那样,褪去青涩,只剩下沉稳。
漫漫岁月,似乎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
楚宴。
好久不见。
可是,这一声问候,我此生只能在梦中和你说了。
“妈咪,我们在这里站着干嘛呀?你不舒服吗?”
三岁大的儿子见我不动,关切的看着我。
他一着急,肉嘟嘟的小脸憋红,小手笨拙地扒拉着我的衣角,想安慰我。
看着这张和那人如出一辙的小脸,我笑了笑。
“妈咪没事,我们去找你干妈。”
我刚说完,一只手猛的拍上我的肩,将我给吓一跳。
一回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她叫沈媛,是我大学在外兼职时,认识的好友。
这次,也是因为她接我,我才会来机场停车场。
“躲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我和楚宴的爱情,沈媛全程旁观。
就连我怀孕,她都清楚。
我还没想好借口,沈媛已经注意到身前的小不点。
她的思维跳脱,瞬间被吸引。
“哇,这就是我的干儿子吗?”沈媛抱起乐乐,猛猛亲吻他的脸颊,“长得像个小男模,以后肯定又是女孩们的梦中情人。”
乐乐很乖,趴在沈媛的怀中,软软的喊着干妈。
沈媛被哄的心花怒放,直呼自己也要生个漂亮的娃娃。
乐乐不怎么遗传我,主要像楚宴。
像楚宴的孩子,只会漂亮。
“走,上车。我请你和我干儿子去吃饭!四年没回来,对这儿都陌生了吧。”
沈媛揽着乐乐往前走,我紧随其后。
不过,听见身后有电梯的开关声,我鬼使神差的回了头。
一个穿着时尚又亮眼的女人赫然出现。
四年不见,我发现白菀菀更漂亮了。
她似乎是和楚宴一起成长的,褪去青涩,颇为成熟。
白菀菀径直上车。
随后,那辆车离开停车场。
我也在这个时候,开始反问自己。
他都已经迈步新生活了,我为什么不呢?
当四年前那件事情发生,楚宴和我绝无可能。
他和白菀菀有婚约,如今,生个孩子怕是都可以打酱油了。
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2
上车后,我望着窗外街景,陷入回忆。
认识楚宴那年,我刚满十八岁,是深山中第一个逃出来的女大学生。
可步入校园,我面临第一个难题:生存。
父亲收了老头的彩礼钱,坐着八十块的火车,颠簸四天来到学校。
他逢人便问:“认识许念吗?”
很快,我在学校出名了。
但,是以一种别样的方式。
全校的人都知道,大一的新生许念,是一个要嫁老头的可怜人。
辅导员让我和父亲好好聊。
可是父亲掉进钱眼,只想着他收到的一万块彩礼钱。
一万块,买被他打骂长大的豆芽菜,多划算啊。
我不想被抓,躲着父亲。
在外兼职时,父亲跟个鬼一样出现。
夜色茫茫,京市的雪大的可怕。
父亲抓住我,将我按在墙角狠狠走了一顿。
他满身的酒气,声音粗粝。
“赔钱货!你给老子回去,彩礼都收了,你躲什么?那死老头几年就能下土,你就等个几年再来念书不行?”
我被打的头晕眼花,但我心中清楚。
不能回去!
回去了,就不是几年能逃出来的,而是一辈子都逃不出来。
可我从小就吃不饱,发育不良不说,体力还差劲。
面对正值壮年的父亲,我哪儿打得过。
在快要被他扯上黑车时,一道低沉淡漠的声音响起。
“放开她。”
父亲喝了酒,一见有人阻止,气的扭头挥拳。
年轻的男人三下五除二的,就把我父亲制服。
“在学校闹了几天,还不够?你要多少钱,我给你,放过她。”
父亲要两万,男人给了,还要父亲立字据,保证不来骚扰我。
父亲得瑟着离开后,男人脱下身上的外套,罩在我身上。
他看我胆怯,微微挑眉,主动朝我伸手。
“你好,我叫楚宴,是你的学长。”
“我这人爱多管闲事,在学校里,我罩着你,如何?”
从没有人关注过我,楚宴是第一个,也是我黑暗的世界中唯一一束光。
和他握手的那一刻,屋檐上的积雪似乎融化,一朝暖春。
后来,我才知道,楚宴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他有钱有颜,风趣幽默,是很多女同学的白马王子。
偏偏,这样耀眼的存在,被我给碰到了。
我自知和楚宴是两个世界的人。
即便他是我的救赎,我也不敢越界。
父亲不骚扰我,我便照例上课,兼职。
毕竟,我还想要攒钱,将那两万还给楚宴。
没课时,我都在外打工,在校零社交。
自那晚后,我和楚宴没再见过。
元旦这天,我在奶茶店工作。
眼瞅着快到下班时间,我开始清理台面。
不过,楚宴来了。
他的身边,跟着一个女孩,我们学校的校花,白菀菀。
学校有传言,说本该出国留学的白菀菀,为了楚宴留下。
面对打扮时髦的白菀菀,身穿员工服的我,不可避免地感到自卑。
“阿宴,我想喝这个。”
白菀菀伸出纤纤玉手,轻点菜单。
楚宴立马替她下单。
那一瞬间,我感觉我的世界又恢复黑暗。
我想,那份悸动,该埋葬起来了。
“客人,您想喝点什么?”我强颜欢笑,机械式的询问楚宴。
楚宴微微挑眉,薄唇轻翘。
“客人?真生疏。”
他对奶茶不感兴趣,也没点单。
在我眼中,他是陪白菀菀来的。
两人在店里坐下。
我严格按照要求完成奶茶的制作。
可是,当白菀菀品尝第一口后,她秀气的眉头紧皱。
“好难喝,你手艺不行啊。”
3
我还是第一次碰见客人不满意,有点无措。
楚宴瞥她一眼,随即说道:“同样方式,给我做一杯。”
几分钟后,楚宴晃着奶茶,平静开口。
“这不是挺好喝的么?别为难人了,我找她有事,你别跟着。”
我没想到,楚宴是来找我的。
白菀菀的脸发红,她剐了我一眼,和楚宴撒娇几声,没得到男人的回应,白菀菀这才傲气的离开。
楚宴一口一口喝着奶茶,而我收拾卫生。
我能感受到,楚宴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
我越来越紧张,收拾储物桶时,一不小心,划破手指。
其实,这点伤对我而言,算不得什么。
可身后响起脚步声,楚宴来到我身边。
不等我说话,他就已经抓起我的手,左右端详。
看着眼前这张帅气的脸,我的心几乎跳出胸腔。
“我没事。”我声音发颤。
楚宴低低笑了声。
他打趣似的看我一眼:“小学妹,你很害怕我吗?”
我该怎么回答楚宴呢。
我不是害怕他。
我是……不敢靠近他。
处理好伤口后,楚宴又替我完成收尾工作。
其实,他的动作挺生涩的。
能够看出来,楚宴也是个含着金汤勺长大的公子哥。
我每次想上手,他都说:“我来。”
其实,楚宴的行为,我挺不能理解的。
他完全可以不管我的。
等楚宴收拾好,他又说:“今天元旦,有什么安排?”
元旦啊。
难怪今天的客人这么多。
我被生活压弯了脊柱,哪儿还记得这些象征团圆的节日。
可楚宴记得。
他开车,带我去爬山。
深夜爬山,生长在深山里的我,太熟悉了。
可楚宴不太适应。
楚宴被我远远甩在身后。
他体力不错,但爬山到底是差我一点。
我后知后觉,该等他。
夜路漫长,就连我都觉得过于安静了。
这时,楚宴问我:“看不出来,小身板,爬山这么厉害。”
“嗯,我家在很深的山里,念书需要翻山去县里才行,那条山路,我走了近十八年。”
我随意回答,并不觉得有什么。
可楚宴却沉默了。
我只记得,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后来的路,我们又陷入沉默。
来到山顶,我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能够俯瞰整个京城。
繁华的城市在夜色中泛着流光,我被这副光景深深吸引。
我想,我要努力留在这里。
“念念!”
突然,沈媛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她朝我挤眉弄眼,示意我看向身后。
沈媛不忘小声提醒我。
“是他来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身后响起一道低沉喑哑的男声。
“许念,好久不见。”
4
我在心中重复了上万次的话,如今被楚宴说出来。
我的心,到底起了一阵波澜。
不知道为什么,我下意识的拿过帽子,盖住乐乐的脑袋。
我不想让他看见乐乐。
“没什么好见的。”
我淡淡回应楚宴。
眼看他没有离开的意思,我直接抱起乐乐,把孩子的脸按在我的怀中。
“媛媛,我们换地方。”
沈媛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选择听我的。
我和楚宴的第一次见面,就这么草草结束。
我想,这应该是最后一次见。
又换了一家餐厅后,沈媛刻意避开楚宴。
四年未见,即便我们每天保持线上联系,可线下也能聊不少。
沈媛喝了点酒,上头后,抓住我的手,满眼心疼。
她问我:“念念,后悔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我再一次沉入回忆。
我想,即便这段感情无疾而终,可楚宴带给我的美好,是无人能及的。
那一夜,和楚宴一起在山上吹风看夜晚的京城时,他冷不丁问我:“想看烟花吗?”
和他单独相处后,我的紧张情绪得到舒缓,我老实的点头。
“闭眼。”楚宴又说。
我虽不理解,却还是乖乖等着。
一分钟后,我听见不远处响起的烟花声。
我没听他吩咐,先一步睁开眼睛,看着夜空。
今夜夜色很好,下了半月的雪终于停了。
我头顶的这片天,被烟花点亮。
长达五分钟的烟花盛宴,却在我的心中留存多年。
我惊喜的询问楚宴:“你怎么知道有人会放烟花?”
过去,我想要看烟花,也要去县上。
楚宴屈指,轻轻敲打我的脑袋。
“因为,是我放的。”
那场烟花,是楚宴送给我的新年礼物。
我看着眼前人,忽的就红了眼睛。
楚宴面对我的眼泪,也露出无措的反应。
“我没事。”我哭着和他说。
楚宴抿了抿唇,似乎拿我没办法。
当他的手指接住我的眼泪时,我浑身一颤。
男人好听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许念,今晚后,就不要再轻易落泪,有任何事随时找我。”
那晚,我疯了似的哭,发泄情绪,楚宴也没嫌我脏,就在旁边替我擦脸。
楚宴送我回到宿舍。
宿舍楼下,他看我红肿的双眼,轻笑。
“明天见。”
我头脑发昏,还不懂楚宴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直到第二天选修课,楚宴出现。
就连老师都问他早修满分,来做什么。
楚宴只是迈步来到我身边。
他漫不经心的回答老师:“陪人。”
在女同学们嫉妒和羡慕的眼神中,我恨不得钻到地底。
下课后,我提起包,甚至来不及和楚宴打招呼,直接冲出教室。
不跑快点,兼职就要迟到。
可我紧赶慢赶到了奶茶店,才得知一个天塌的消息。
有客人投诉我做的奶茶难喝,我被开了。
楚宴追着我来时,我正茫然的站在奶茶店外。
其实,我有其他的兼职工作,可这家奶茶店,是时薪最高的。
楚宴得知原委,神色骤然变冷。
他只说:“我去找她。”
5
当天晚上,我在另外一家餐饮店结束工作。
回学校需要路过一条巷子。
上一次,就是在这条巷子被我父亲抓住。
我走这儿都会非常小心。
可是,我再小心,也有麻烦找上门。
三五个混混堵住巷子,他们将我压在墙上,想要侵犯我。
拉扯间,我听见其中一人说:“拍照发给白小姐。”
我的衣服被撕开,寒风吹拂过我的肌肤,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意外将要发生前,我生命中的那一束光,再次出现。
楚宴和混混们扭打在一起,他赢了,却也受伤。
他脱下外套,将狼狈的我盖住,又轻轻将我的头托到他的胸膛前。
“傻子。”
“你这样,我怎么能放心。”
我没吭声,还没从刚刚的混乱回神。
楚宴没有送我回学校,带我去了他家。
我替他处理伤口,急的团团转。
楚宴笑我胆小。
那是我第一次反驳楚宴。
“楚宴,我不是胆小,我是担心你,你不要为我拼命,我不值得。”
楚宴愣住,不再开玩笑,而是安静的看我。
前半夜,我噩梦连连,楚宴便在床边守着我。
半梦半醒中,有一只手握住我的手,让后半夜的我一夜无梦。
再去学校时,我从同学口中得知,白菀菀被楚宴当众骂了一番。
一向对人不露怒色的楚宴,第一次那么凶,把白菀菀给气哭跑了。
有人问,和我有关吗?
我一直沉默,努力让生活回到正轨。
可我知道,一切不一样了。
楚宴开始追我。
他为我制造不少惊喜,让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在五月二十号这天,楚宴又为我燃放烟花。
浪漫的光彩下,男人轻捧起我的脸。
“念念,快六个月了,你还不愿意相信我对你的真心吗?”
“念念,我最后一次问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原来,他单追我都快有六个月了。
也许是浪漫使然,也许是时间原因,又或者是他说的“最后一次”。
我答应了楚宴的告白,贪心又害怕的,开启这段完全不对等的恋爱。
我和楚宴感情稳定。
毕业那天,是我人生的转折点。
我怀孕了。
可我联系不上楚宴了,他像是人间蒸发。
在我感到不安时,许久未见的白菀菀出现。
她向我展示订婚戒指,洋洋得意。
“许念,你不过是阿宴年轻时的玩物。一个山村来的小村姑,哪儿比得上我?看见我手中这枚戒指了吗?阿宴送我的订婚戒指。”
“阿宴还没告诉你吧,我和他从小就有娃娃亲,我们之间的婚事,是受到双方家人认可的。”
白菀菀的话,把我内心深处的恐惧唤醒。
是的。
我最怕的,是我和楚宴,家世不对等。
即便楚宴好好爱了我四年,可我一直知道,我配不上他。
立于云端的人,我怎么舍得拽他下凡。
回忆骤然被打断。
沈媛又往嘴巴里面灌了一大杯酒,她忽然红了眼眶。
“念念,值得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