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间里,凌霏拉开柜门,熟练地拿出一个白瓷蔷薇花汤碗,又小心地拧开保温桶盖子,准备把还冒着热气的丝瓜排骨汤倒进碗里。
“姐姐,这样的活还是我来干吧。”
洛沅沅的声音还是细声细气的轻柔,但是动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白皙的手直接用力抓住凌霏纤细的手腕,凌霏捧汤的手失去平衡,沉重的保温桶立马倾斜。
可是在滚烫的汤水即将落在凌霏手背的刹那,洛沅沅的手却牢牢覆盖在了凌霏手上。
“啊!”
洛沅沅被汤烫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小猫一般,不算凄厉,但是穿透性极强的痛呼。
下一刻,刚刚还在办公室里休息的温淮年就如同一只敏捷的猎豹般冲了过去,毫不犹豫地用力拨开挡在门口的凌霏,直奔洛沅沅而去。
凌霏穿着高跟鞋,被突然这么大力一推,踉跄着后退好几步才勉强扶住桌子稳住了身形。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一股凉意渐渐从脚底弥漫开来。
温淮年应该是昨晚通宵了,此刻双眼还带着血丝,头发凌乱,身上的衬衫皱巴巴地挂着,能看得出来,是从休息室的床上冲出来的,甚至脚上只穿着一双拖鞋。
可是他全都顾不得了,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捧着洛沅沅被烫红一大片的手背,心疼地吹气。
凌霏一直都知道,温淮年的教养和体面是刻在骨子里的,哪怕是生病去医院,他也坚持要换上整齐的衣服,打理好头发才能出门。
在他的世界里,唯一的例外是凌霏。
有一年凌霏半夜发了高烧,家庭医生打过退烧针以后,就守在凌霏床边照顾了一宿。后来发现凌霏还是反复发烧,温淮年急得不行,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只是草草裹了一件大衣,就抱起凌霏送医院。
凌霏在医院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胡子拉碴,略显狼狈,大衣之下只穿着睡衣的温淮年。
他说世界上只有凌霏才能让他乱了方寸。
那时凌霏把这慌乱当成是偏爱。
但是现在,他的慌乱再度上演,只是被偏爱的对象却不是她。
“淮年哥哥,我没关系,一点都不疼,姐姐应该也不是故意烫我的。”
洛沅沅一双大眼睛里盈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咬着唇,红肿的手背轻颤,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凌霏的眼神冷了下来。
原来是个绿茶小白花,有点段位,刚才差点看走眼了。
这种手段并不高明,甚至很拙劣,但是配上她楚楚可怜的柔弱外表对男人来说就十分具有杀伤力。
洛沅沅似乎是被凌霏的目光吓到了,单薄的身子轻颤,受惊的小兔子一般缩进了温淮年怀里,埋头在他胸前抽泣。
温淮年极为自然地搂住洛沅沅,看向凌霏,说了她出差半个月归来以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凌霏,你不该针对沅沅。”
凌霏的心中一刺,酸涩到了嗓子眼,又被她狠狠咽下,眼神更冷了。
“她说是我就是我?”
温淮年的眼神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但是怀里洛沅沅的抽泣,让他下意识地将她揽得更紧些。
“沅沅年纪小,又单纯,她不会说谎。”
凌霏几乎要被气笑,指甲刺进掌心的痛提醒她冷静,刚想说看监控就猛地想起,总裁专用的茶水间里没有监控。
洛沅沅缩在温淮年怀里,朝她隐秘地挑了挑眉。
凌霏快速反应过来,所以洛沅沅才会用不知道用什么碗盛汤为借口,故意把她引到茶水间里。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心思歹毒会说谎?我说了,我没烫她。”
凌霏的声音异常平静,冷硬,连一丝颤音都没有,脊背挺得笔直。
但是温淮年知道,这是凌霏真正动怒的表现。
她向来如此,越是生气,就越是平静。
温淮年的声音缓和了几分,看向洛沅沅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凌霏,沅沅是洛瑾的亲妹妹。”
洛瑾这个名字落进凌霏耳中,凌霏微微皱眉。
她自然是记得这个人的,温淮年的大学同学,也是当时很要好的朋友。
后来有一次温淮年和洛瑾一起出去玩,温淮年开车的时候走神,发生了车祸,车子侧翻。
洛瑾用尽全力将受了轻伤的温淮年先推出去,可惜温淮年脱困后还没来得及找人救洛瑾,车子就着起了火。
最终导致洛瑾全身大面积烧伤,这几年一直在国外治疗,不愿意再见任何人。
“凌霏,沅沅今年刚刚大学毕业,我答应过洛瑾会好好照顾她,所以让她做了我的秘书。”
“你不该这么针对她,你跟沅沅道个歉,这个事就过去了。”
凌霏几乎要被气笑,她好像是第一次认识面前的这个男人一般,认认真真地打量他。
“温淮年,你是不是通宵以后智商骤降,还是她的眼泪直接流进你脑子里了?我说了我没有就是没有,我会用这种手段针对一个小姑娘?你用脚趾头想想可能吗?她说是我烫的她,我说我没烫,谁主张谁举证,就算是报警也得讲证据。所以她有证据吗?法院定罪还得有个呈堂证供呢,她一张嘴几滴眼泪就能定我的罪?”
“要不咱们就报警,不然这个罪我不认,我不会为自己没做过的事道歉。”
温淮年有些怔愣,记忆里,凌霏鲜少这么刻薄又尖利地跟他说话,尤其是那陌生的眼神,让他感受到近乎心慌的失控感。
几乎下意识地,他就想上前一步,走到凌霏身边。
可是怀里的洛沅沅小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红着眼睛抽噎着开口:“淮年哥哥,没关系的,我真的不需要姐姐给我道歉,我也相信姐姐不是故意的,就这么算了吧,你们别为了吵架。”
“姐姐,淮年哥哥因为项目的事已经连续加班好几个通宵了,你就别再跟她闹脾气了,他真的很辛苦。”
洛沅沅说这话的时候,眼里蓄着的泪再次夺眶而出,滴落在温淮年的衣袖上,落下一个深色的水印。
温淮年听到洛沅沅带着哭腔的话,眼中的一丝慌乱瞬间被心疼所取代,声音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沅沅,有我在,你不用这么懂事。”
说完,又转头看向凌霏,语气不容置疑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
“凌霏,给沅沅道个歉。”
凌霏看着面前这个以退为进的绿茶小白花,几句话就自己温柔懂事的人设立住,把凌霏变成一个胡搅蛮缠不体谅温淮年的泼妇。
以及自己这个像是家里死了妈,坚持把这朵哭丧小白花护在身侧的男人。
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正牌妻子像个局外人。
凌霏自嘲地笑了,“道歉?不可能。”
说完,她转身就走。
任凭温淮年在身后如何呼喊,脚步都丝毫未停。
温淮年看到凌霏离开的背影,那么单薄又挺拔,心里没来由地一慌,几乎本能地就想追上去。
但是又被身旁的洛沅沅痛呼声绊住。
“淮年哥,我的手背好疼……”
温淮年终究还是停住脚步,捧起洛沅沅的手,“我去拿药箱给你上药,很快就不疼了。”
他的目光落在凌霏消失的走廊尽头,眼神晦暗不明。
曾经的凌霏,从不会这么跟他说话,也不会强硬地拒绝他。
只会可怜巴巴地红着眼眶,拉着他的袖子,哭着求他相信自己。
就像……现在的洛沅沅这样。
凌霏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从那个永远都乖巧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变成了耀眼利落的凌总监。
甚至刚才她看着他的眼神里,都不再有依赖和崇拜,只有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嫌弃。
她变了。
温淮年心不在焉地给洛沅沅上完了药膏,随即脱力一般,向后仰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给他优越的骨相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沅沅你先出去吧,手受伤了就回家好好休息,这几天不用上班了。”
他闭着眼睛,声音里透着疲惫,喉结随着说话滚动。
洛沅沅的眼神里是冰冷的嘲弄和不屑,嘴上甜美乖巧地回应,“知道了淮年哥哥,那我就先走了,你注意身体呀。”
临近中午,凌霏和铁杆闺蜜兼自己的设计助理花珍珍坐在了公司附近的餐厅里。
花珍珍听完凌霏的话,气得一张都涨红了,拳头狠狠砸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清晰的闷响。
“他们也太过分了吧!渣男贱女!温淮年还是不是人?自己老婆不相信,去信一个外人?这么拙劣的绿茶伎俩看不懂?脑子里装的都是温家祖坟里进的水吧?”
“还有那个洛沅沅,死绿茶,敢我们玩这套,我要是在那,当时就撕烂她的嘴!”
花珍珍越说越气,大有一副随时要冲出去手撕了温淮年和洛沅沅的架势。
凌霏看着面前为自己义愤填膺的花珍珍,心里一暖,那点被强压的委屈就开始上涌,鼻子有点泛酸。
父母死了以后,就只有花珍珍会真心实意地为她高兴,为她难过,为她愤怒了。
这是她给自己选的亲人。
凌霏强压下心里的委屈,“好了,你再这么生气,不怕一会儿服务员把我们赶出去呀。”
花珍珍意识到自己的动静太大,却还是气呼呼地冷哼一声。
同时,服务员开始上菜,花珍珍给凌霏夹了一块糖醋小排,踌躇了半晌,还是问了出来:
“霏霏,你这次怎么忽然这么……硬?”
花珍珍和凌霏认识很多年了,凌霏家里的变故,以及在家道中落以后,她是如何收敛骄傲和锋芒来抓住温淮年的,她比谁都清楚。
正常来说,凌霏要是受了委屈,一定会委屈巴巴地红了眼眶,比绿茶还绿茶地求温淮年相信他,说妹妹一定是嫉妒他们的关系亲密才会陷害她的,只是一时糊涂。她愿意道歉,就当是她的错好了。
用委屈懂事的姿态勾起温淮年的心疼和愧疚,总不会落了下风。
以退为进,撒娇示弱这一套,凌霏用得一直都炉火纯青。
让看似强势的婆婆沈晚琴吃了数不清的哑巴亏,让温淮年为了她对抗家族,成功把自己嫁进温家。
现在凌霏的事业还没有完全发展起来,自身的成长还需要依靠温氏的资源铺路,她明知道温淮年最吃哪一套,今天怎么就选择和温淮年硬刚了呢?
凌霏的筷子停在那块糖醋小排上,她的头微微低垂,浓密的睫毛轻颤。
是啊,怎么就突然跟他硬刚了呢?
或许是今天心情不好,或许是他们的亲密太刺眼,或许是结婚以后他给她的安全感太足,对她太好,让她变得矫情了,变得受不得委屈了。
让她想试试不用手段,他会不会依旧坚定地选择她。
凌霏咬了一口糖醋小排,眼睛发热。
可能是这排骨有点辣。
人啊,还是不能太自作多情。
她慢慢地吃完了那块排骨,才回答花珍珍的话:
“可能是……我想多了。”
……
别墅的纯黑色真皮沙发上,霍寒夜的蛇尾慵懒地在地毯上轻甩,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夹着一支燃烧的香烟,薄唇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后的俊朗更显神秘邪魅。
洛沅沅的白裙子胡乱堆叠在一旁,常默快步走了进来,对着霍寒夜微微颔首。
“霍总,事情都办妥了,真正的洛沅沅短时间内不会出现。”
霍寒夜懒懒地点头,手背上红肿的烫伤在冷白的肤色上十分清晰骇人。
常默看着那片烫伤,有些不解,“霍总,安排人去做就是了,您何必亲自去呢?”
而且明明是去欺负人,还把自己搞伤了,常默在心中腹诽。
是的,现在温淮年身边的“洛沅沅”就是霍寒夜化为女体时的样子。
霍寒夜把烟头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姿态强势又从容。
“你懂什么,只有男人才最懂男人,破坏他们的婚姻才有效率。”
“而且,我要亲自欺负她才解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