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侯府九年,我怀过九次,又九次看着腹中骨肉化作血水。
第十次有孕,大夫说这一胎若再保不住,恐再无可能。
好在,我与陆景行小心翼翼,终于挨到了临盆前夕。
大夫说母子俱安,我兴奋的去书房找他。
“主子,这回若还要强行落掉,那可真是在活生生杀一条命了!”
“我答应过如烟,这辈子,只能和她有孩子。”
“能让孩子活到今日,已经是我给沈清辞的天大恩惠。”
我只觉小腹一阵剧烈的抽搐,整个人瘫倒在地。
这些年受的每一分苦,流的每一滴血,原来从不是什么天命难违。
九个,九条命,九次他笑着看我痛不欲生。
既然他不把我腹中孩子当命,那他自己的命,也不必再留了。
1
我几乎用了半条命,才撑着走回自己的院子。
“听兰。”
我将信递过去。
“如意糕点铺,交掌柜手上,亲自去。”
她见我脸上白得没一点血色,哪里还敢多问半个字,接了信,转身便没影。
世人只知我是京城第一皇商。
却无人知晓,在嫁进陆家之前,我还是塞外血梅阁阁主,血玫瑰这三个字,曾在江湖上让多少人夜不能寐。
自打跨进这道门槛,我便亲手把自己从前的一切都埋了。
可那些曾把命交给我的人,我一个念头便能召来。
不到一个时辰,听兰悄悄摸了回来,凑到我耳边,“掌柜说了,九个时辰,人到。”
话一落,我心头那根弦,总算松了松。
听兰前脚刚走,后脚陆景行大步跨进来,目光往门外看了眼,便将我整个抱进怀里:
“清辞,听兰那丫头跑得那样急,出什么事了?”
我早把话在心理默念千百遍,此刻说出来,竟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让她去护国寺,给腹中的孩儿点一盏平安灯,求菩萨保佑,这一回能顺顺当当生下来。”
他眼底那一点狐疑,果然慢慢化开了。
那张脸上又浮现出我看了九年的温柔笑意。
“夫人。”
“你就是太紧张了……你放心,这一次咱们步步小心,安胎药还是我亲手来配,孩子定会平安的。”
他的气息缠在我脖颈间,曾经我觉得那是世上最心安的暖意。
此刻却像一条蛇,恶心得我想吐。
我抬头直直盯着他那双漆黑的眼,“孩子,这次真能活着生下来吗?”
他声音柔得不像话:“乖,当然能。”
我望着眼前这张脸,那眼底的坚定几乎能骗过世上任何人。
若不是恰好亲耳听见那些话,此刻又会一头栽进这温柔乡里,继续做我的春秋大梦。
这些年九次剜心剜肝的痛,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将我整个人淹没。
我缓缓抬眼,望着他:“夫君,我想换个接生嬷嬷。”
他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随即从榻上猛地弹起来。
“夫人,你这是什么话?你这么说,是不信我么?”
“我可是孩子的亲爹,这种节骨眼上你连我都不信?”
急了。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凉透了。
他还是九年前那个跪在我面前、红着眼求我拿银子给他填窟窿的男人,一点都没变。
“没有不信。”
“只是夫君,自从我怀上这一胎,你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我是心疼你,怕你太熬。”
这话说出去,他拧着的眉头果然松开了。
“是我多心了,夫人,对不起。”
他握住我的手,“你说得对,咱们换。”
“我这就去给你寻京城最好的接生嬷嬷来。”
“你放心,咱们的孩子,定能平平安安来这世上。”
一阵叩门声截断了他的话。
陆景行往门外瞥了一眼,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情绪。
我看清了,那是窃喜。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清辞,应该是铺子里有些急事,我先去处置。”
“你若是心里不踏实,随时让人来找我。”
他往门外走,又回头冲我笑了一下:“我永远都会陪着你。”
门轻轻合上。
门外旋即响起来福压得极低的声音:“姑爷,真要换嬷嬷?那可不方便动手脚了。”
“做梦吧!”
陆景行的声音陡然变得冷厉,与方才判若两人,“不过是哄那蠢货两句罢了。”
“到时候一碗安神汤灌下去,她连谁接的生都分不清!”
“你怎么跟里面那傻女人一样,蠢得无可救药!”
谄媚的笑声随着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攥紧掌心,血从指缝间慢慢渗出来。
我恨他。
更恨我自己。
恨我用了整整九年,亲手把身上的铠甲卸下来,又为他铸了一把刀,再由着他一刀一刀剜我的骨、放我的血。
可那又怎样。
我既能把这头恶狼养成,便照样能亲手剥了他的皮。
2
陆景行前脚刚跨出门槛,听兰便贴着门缝滑了进来:
“夫人,奴婢方才在书房外头听了个真切,姑爷跟来福说,‘她既然要换接生嬷嬷,那就待会儿先找个生面孔来。’”
我死死攥住被角,指尖陷进布料深处。
“姑爷还说……‘再备一副落胎药,这一胎我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来福回他说‘底下的人盯得紧,没发现什么苗头’。”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团火硬生生按下去。
这九年,他每一次端来安胎药时那温柔的眼神,此刻都变成一刀一刀剜着我的喉咙。
约莫两个时辰,一个从未见过的嬷嬷和陆景行并肩走了进来。
冷风从窗户钻进来,茉莉香,柳如烟身上的味道。
我抬眼扫过去。
他衣领深处,几枚吻痕半遮半掩地露在外面。
想到刚才听见那些话。
他口口声声说的正事,大约从来都是温柔乡里的勾当。
胃里猛地一阵翻搅,我呕得眼泪都呛了出来。
“夫人!!!”
陆景行一脸焦急地扑过来。
人一靠近,那股茉莉香也传过来,我拼尽全力将他推开。
嬷嬷立刻上前一步搀住陆景行,“公子莫慌,夫人这是临盆前的症状,心神不宁引的干呕,不打紧的。”
她从袖中摸出一颗药丸,“把这安神丸给夫人服下,便能安稳了。”
陆景行与那嬷嬷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嬷嬷便退了出去。
他冲我笑得温和,“夫人,我方才出去这两个时辰,就是去请周嬷嬷了。”
“这位可是京城里响当当的接生圣手,经她手接的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你放心,有她在,你和孩子都会好好的。”
“把这药吃了,生产前这几天就不会再难受了。”
“乖,咽下去。”
我张嘴含住药丸,就着他递来的水,仰头一饮而尽。
陆景行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畅快,替我掖了掖被角,转身走了。
门刚合上,我便将压在舌下的药丸吐了出来,递给听兰,“别被人发现。”
不管这东西是什么。
陆景行,你给我的每一口毒,我都要你拿命来还。
“景行!”
门外一声娇滴滴的嗔唤。
是柳如烟。
“我怎么瞧着你这次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不会是心软了吧,真让那个贱人把孩子生下来?”
“如烟放心,不会的。”
陆景行的声音温柔而低沉,顺着门缝进来,“我心里装着谁,你还不知道么?怎么可能让她把孩子生下来。”
“快了。”
“她那些家产,我已经转得差不多了。田庄、铺面、钱庄里的银子,全都攥在咱们手里。”
“只等这一胎落掉,我就用无子这条罪名把她休了,带着你和孩子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夫君,这些年苦了你了,为了我和孩子,硬生生在那贱人跟前装了九年的孙子,还搭上了一根手指。”
“那算什么,若不是那根手指,她也不会对我死心塌地。”
“为了你,为了咱们的孩子,别说一根手指,就是搭上这条命,我也心甘情愿。”
后面的话,像被风吹散,再也听不清了。
我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九年。
那场坠崖,他舍命救我,断了一根手指。
我以为那是天意,是命中注定遇见这个人。
万万没想到,那竟也是一个局。
后背上冒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冷得我浑身发抖。
听兰悄然走近,俯身在我耳畔,“夫人,九个时辰快到了,估摸着,塞外的兄弟已经到了京城外头。”
听到这消息,我安心了些许。
3
我还没来得及继续吩咐听兰,门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陆景行带着周嬷嬷闯了进来,攥住我的手:
“清辞!周嬷嬷方才仔细瞧了你的脉案,说孩子的情况不对劲,拖不得了,得立刻催产!”
我心猛地一沉。
方才门外柳如烟那几声啜泣还在脑子里回响。
一定是她不放心,逼着他把动手的日子提前了!
这府上上下下,哪一个大夫、哪一个接生嬷嬷不是听他摆布??
周嬷嬷更是他一手安排的,自然是他说什么,她便做什么。
倘若现在被拖进产房,我和腹中孩子,便真的是砧板上的鱼肉了。
想到这里,我死死抓住他手腕,眼泪像断了线:
“夫君!”
“前几日请脉,大夫们都说得清清楚楚,胎像稳固得很,你也亲眼看过脉案的,样样都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不好了?”
“再说孩子在我肚子里,若是真有不妥,也该是我最先知道。可我此刻分明觉得他好好的。”
我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隆起的腹部上。
“夫君,你摸摸看,咱们的孩子在里面动呢。”
掌心下,肚皮忽然鼓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陆景行的手指明显颤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该想起的事。
原本粗暴拖拽我的那只手,竟不知不觉松了力道。
我抓住这一线生机,几乎是哀求着开口:
“景行,就等几日吧。或者你若实在不放心,再多等几个时辰,请别的大夫来瞧瞧。”
“到时候若真是我错了,我便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好。”
“景行!”
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柳如烟一双眼睛死死钉在陆景行脸上,“你方才亲口答应我什么,转头就忘了?”
陆景行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触电般抽回放在我腹部的手,朝着来福厉声吼道:
“快,把夫人抬进产房!”
我死命扣住门框,“陆景行,这是我的孩子,我自己的身子我做主!我不去!”
陆景行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夫人,我这都是为了孩子好,乖,听话!”
他一根一根掰开我手指,每掰一根,骨头都像要被折断一样疼。
掰到最后两根时,他朝一旁的来福怒喝:“还愣着干什么!抬进去!”
话音未落,十来个护院从门外冲进来,不由分说地将我往产房的方向拖。
为首的婆子劈头盖脸地捂上我的口鼻。
刺鼻的蒙汗药瞬间灌满整个喉咙。
眼前的一切开始重影。
我拼尽最后一丝清明,看见柳如烟俯下身。
“沈清辞,京城第一皇商的嫡女又怎样?”
“还不是乖乖替本姑娘养了九年的男人?”
“九个孩子啊!他为了我,亲手杀了你九个孩子。”
“今天是第十个,你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等今天过去了,你的商铺,你的夫君,统统都是我……柳如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