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养在外面的金丝雀怀孕了。
“签了离婚协议,等她孩子生了就复婚。”
我听话地答应了。
圈子里的人知道后,都笑我:
“陆少,是不是你让她去伺候月子,她都乖乖听话啊。”
他们赌我会乖乖等复婚。
可拿到离婚证那天,我便从陆沉舟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一年后再次见面,陆沉舟高高在上地让我去复婚:
“孩子养在外面,不会让你置气,别胡闹。”
我拨动着无名指的婚戒,笑道:“怎么,你也想被养在外面?”
1
陆沉舟并没有生气。
眼神微微略过我的婚戒,笑容依旧玩味:“俭俭,一年了,还没在外面玩够?”
又是这样。
因为年少相依为命的经历,陆沉舟笃定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他。
我没有回答,他又开口:“俭俭,在外面一年怎么不主动打电话给我?还在闹脾气?”
我不愿多言,拂了拂落在衣袖的雪,转身想走。
陆沉舟却几步上前,抓住了我的手腕,沉着声音道:“林俭,我们都不是十几岁的孩子了,你怎么还在玩欲擒故纵这套?”
“实在太幼稚,也太不像你了。”
他手掌温热,话语冰凉。
我抬眸看着他,冷言开口:“陆沉舟,我有丈夫,请放手。”
陆沉舟微微一怔,我从未这样疏离地称呼过他。
就连离婚那天,我都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平静地喊他沉舟。
陆沉舟的力道加重了些:“林俭,你在国外的这一年一直独来独往,哪里来的丈夫?”
我还未开口,一阵婴儿啼哭声便从不远处传来。
紧接着便是江夏略带委屈的声音:“沉舟哥,小屿一直哭,肯定是想见你了。”
陆沉舟放开了我,侧过身用指腹点了点孩子的眼泪:“不哭,我在这呢。”
也是陆沉舟这个侧身,江夏看见了我,笑着开口:“林姐姐好久不见,这么巧?一个人出来赏雪?”
说话的间隙,江夏也打量到我手指上带的婚戒,于是笑得更甚:“啊,我说错话了,姐姐应该是和丈夫一起来的吧?”
“本来天冷,沉舟怕我和孩子着凉不愿意带我们来,我求了他好久才答应的。”
我下意识看向陆沉舟。
曾经我也求过他陪我看雪,他每每答应,可是十几次,没有一次赴约。
而每一次爽约的理由,都是因为江夏。
江夏的生日到了,江夏父亲的忌日到了,江夏心脏病发进急诊了……
他曾解释道:“江夏是我已逝恩师的女儿,有遗传性心脏病,我不能不管她。”
于是他说什么我都答应,连江夏怀孕,不愿意生下私生子,吵着要带着孩子一尸两命时。
陆沉舟向我提出了离婚,我也只是说“好”。
我未曾和他一起看过的雪,他早已带着江夏看遍。
陆沉舟为江夏整理好围巾,又掸了掸她发丝上的雪花:“我让管家先送你回去,下次再来看。”
江夏心有不满,却也只是半撒娇半嗔怒道:“那你早点回来,我想吃你做的菜。”
话罢,她冲我招了招手:“姐姐拜拜。”
我笑了笑,等她走出几步后,我才问陆沉舟:“那个孩子叫什么?”
陆沉舟略有不解,却也如实回答:“陆屿,海屿的屿。”
我低下头,看着脚下被踩得凌乱的印迹,想到从前我们在出租屋耳鬓厮磨时。
他说我们以后要生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最好是双胞胎。
我们一起想了很多名字,最后决定女孩叫林予,男孩叫陆屿。
原来他早就不记得了。
陆沉舟接着开口:“俭俭,你是不是不喜欢小孩跟我姓?”
“一周后来民政局,复婚后我就把孩子的姓改成江。”
我没有说话。
一周后,是我飞回伦敦的日子。
2
我和陆沉舟认识了十八年,从十岁到二十八岁。
十岁的我们都是孤儿,孤儿院里,只有陆沉舟愿意和我说话。
在其他小孩欺负我时,挡在我身前。
在我被领养家庭家暴时,果断带我逃离。
十八岁的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我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
有同学打趣我们是一对。
我们心照不宣地解释:“我们是家人。”
二十二岁的我们大学毕业,我找了份工作,而他开始创业。
虽然在不同的地方努力,但我们晚上都会睡在对方的臂弯。
出租屋的空调经常坏,冬冷夏热,伴随着老鼠和蟑螂。
但我们从不抱怨,因为我们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都还有彼此。
我被迫参与酒局陪上司和客户谈生意,客户的手摸到我大腿时,我下意识给陆沉舟打了电话。
陆沉舟直接放弃好不容易谈来的合作机会,当即把我带回了家。
他将我揽在怀里细细安抚,衣服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味道。
他用指腹抹去我因受到惊吓而流出的眼泪,一遍又一遍地和我说:“都是我不好。”
后来陆沉舟的事业小有起色,他不得不陪客户喝很多酒。
也有人看他青年才俊,想把女儿介绍给他,暗示他不必如此拼命。
陆沉舟拒绝得干脆,直言不讳自己早有未婚妻。
为此他惹得很多老板不高兴,吃了很多苦。
谈合作喝酒喝到意识不清时,他曾在迷迷糊糊中问我:“俭俭,要不我们结婚吧。”
第二天他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带我去看了戒指。
他指着其中一款对我说:“俭俭,这个最适合你。”
那枚戒指上的钻石泛着光泽,我问他为什么。
他笑着说:“因为你有颗水晶般纯净的心。”
我想,大概是我被陆沉舟保护得太好了。
后来,那枚戒指确实戴在了我手上。
不是因为我有颗纯真的心,也不是因为陆沉舟的事业蓬勃发展。
那年我们二十六岁,我辞掉了第二份工作,专心帮陆沉舟打理公司。
而陆沉舟,被证实是豪门私生子。
陆家两个儿子这些年相继自杀而亡,陆沉舟就成了陆家唯一的继承人。
3
虽然生活天翻地覆,但我们还是结了婚,和当初说好的一样。
他忙于接手陆家的生意,却也记得在晚归时给我带块草莓蛋糕。
我想,要是我们真的有了孩子,还是都姓陆吧。
日子一天天过,有一回我去公司找他。
看见他与员工打成一片,脸上挂着和从前别无二致的亲和笑容。
但不一样的是,从前坐在他身边的人从我变成了江夏。
陆老爷子七十大寿时,我才真正见江夏一面。
她是个活泼却又得体的女孩,陆老爷子对她满是欣赏。
陆沉舟也笑着看向她,向众人介绍她是从前创业时,给予自己很多帮助的恩师的女儿。
恩师不幸去世,把江夏托付给了他。
而这些,都是我不知道的事。
后来,陆沉舟三天两头才回来一次,问起来只说忙。
给我带的东西从草莓蛋糕变成了名牌包。
就算回来,也是带着江夏一起回来吃饭。
他让我不要多想:“妹妹而已。”
后来,我收到了一条短信,是江夏发来的:“姐姐,我怀了沉舟哥的孩子。”
出乎意料的是,我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多么难过。
我和陆沉舟,已经在一起十七年了,太久了。
我们不是没有聊过孩子的事。
我去医院看过,医生说我自幼身体受损,很难有孩子。
没多久陆沉舟就向我坦白了这件事,无非就是“酒喝多了”“并不是自愿的”。
江夏嚷嚷着自己无名无分,要把孩子打掉。
而我比谁都清楚,陆沉舟很喜欢孩子。
我们自幼相依为命,只有彼此,但内心仍旧无比孤独。
我仍记得陆沉舟让我签离婚协议那天,下着和今天一样的雪。
他再一次失约赏雪。
而我面对他的离婚通知,只是说:“好。”
4
我在江边站了很久,临近傍晚才去的墓园。
墓园是陆沉舟帮忙找的,我父母的骨灰都放在一起。
可等我到时才发现,墓园已经变了样子。
我问了管理员才知道,半年前这片土地要整改,所有的墓早已迁走。
而我父母的骨灰,已经交给了陆沉舟。
我思忖再三,还是给陆沉舟打了个电话。
他接得很快:“俭俭,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我父母的骨灰,是不是在你那?”
陆沉舟吸了口气,收起戏谑的语气道:“一直放在公寓书房,就等你回来重新选个墓地。”
我马不停蹄赶到公寓,这间公寓是陆沉舟送我的新婚礼物之一。
可我被拦在了面容解锁这步,指纹也打不开门,我存在的痕迹都被抹去。
不得已,我只能敲门。
敲了好久才有人来开,不是陆沉舟,而是江夏。
江夏见到我并不惊讶,嘴角带着笑开口:“姐姐是来找沉舟哥的?沉舟哥现在不在,姐姐进来等会吧。”
“不用。”
我边说边跨了进去,径直往书房里走。
书房和我离开时一样,连我从前扣在书桌上的一本书都没变。
但放在架子上的骨灰盒,只有一个。
江夏的声音突然从后面响起:“沉舟哥不喜欢外人随便进书房,姐姐没有要紧事还是先出来吧。”
我转过身,她手中抱着的猫突然扑向我。
是当初我和陆沉舟一起养的可乐,一年未见,它胖了许多。
它喵喵叫着,像是认出了故人,我便放任它舔舐我的手心。
江夏埋怨道:“亏我今天刚用盒子里的骨灰给你做了猫牌,转眼就不认人了。”
我的手堪堪顿住,大脑陷入了无止境的空白。
耳朵听到的话太过超出认知,以至于我一开始都没听懂。
大脑还未反应过来,嘴巴已经先开口:“你用盒子里的骨灰做了猫牌?”
5
我的嗓音哑得厉害,说话声也控制不住地颤抖。
刚想说第二句,眼泪就自顾自掉了下来。
江夏点头:“对,我在网上看到的偏方,用去世多年人的骨灰做猫牌,可以保佑观霞平安。”
“姐姐,这是你和沉舟哥的猫,你应该也想看到观霞一直平安吧?”
观霞是我去世母亲的名字。
“你是说,你把我妈妈的骨灰做成了猫牌,还给可乐的名字改成了我妈妈的名字,是吗?”
我提着可乐一步步往江夏走去。
江夏一步没退,反而用甜美的笑容开口:“姐姐,过两天我和沉舟哥新领养的猫就到了,是只公猫呢,到时候用叔叔的骨灰给它做一个猫牌,这样叔叔阿姨也算重新在一起……”
我没让她继续说完,而是径直掐住了她的脖子。
江夏痛苦呜咽起来,我的手继续用力。
她挣扎着开口:“姐姐……有话,有话好好说……”
我是干粗活长大的,指关节全是老茧。
江夏的脖子很细,仿佛只要我再用点力,就能轻易拧断。
在意识到我可能真的想要她命时,她一脚踢中了我的腹部。
我一个吃痛,可乐从我臂弯里逃走,惊恐地叫着。
卧室里传来小孩的哭声。
江夏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
“你有病吧,都死了多少年了,骨灰还留着占地方,晦不晦气?”
“沉舟哥说你精神有问题,我还以为他开玩笑,没想到你真是疯子!”
三种声音掺杂在一起,我的大脑天旋地转。
目光晕眩间,江夏已经几步走到了书架前,拿起父亲的骨灰。
她恶狠狠地开口:“林俭,既然你这么在乎这些,那就……”
她走到窗边,打开了骨灰盒,准备往下倒的瞬间,我睁大了双眼,腿下本能地用了,直接朝她扑了过去。
江夏被我撞了一个趔趄,闷哼了几声。
她手没拿稳,骨灰被风一吹,撒了满天,就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雨。
看到此情此景,我几乎失去理智,掐住江夏的脖子带着她从窗户翻了出去。
6
这里是三楼。
失重感消失得很快,我摔得五脏六腑都在抽痛,一点都动不了。
江夏摔下来时被矮树垫了一下,她捡起一块石头,径直砸到我脑袋上。
身体动不了时,嗅觉就异常敏感。
血腥味刺激得我干咳。
意识模糊间,我听见陆沉舟大喊:“林俭。”
从前的陆沉舟也是这样,只会因为我的事失态。
他冲过来,即将扶起我的瞬间,被江夏拉住了衣袖,
江夏泪眼婆娑:“沉舟哥,姐姐精神病犯了,想带我一起死。”
“我们掉下来之前,小屿就一直在哭,哥你快去看看吧!我和姐姐没什么大事。”
听到江夏的话,陆沉舟并没有立刻走。
而是叫了救护车,对我说:“俭俭,你和江夏先去医院,我马上就来。”
救护车的长鸣声中,江夏强硬地上了第一辆。
我已经睁不开眼睛,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掺杂着围观人的唏嘘。
“明明是躺在地上的这个最严重。”
没等到第二辆救护车,我就吐了口血,彻底晕死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