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夫君顾长安是个穿越者。
娶我的时候,他说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才短短一年他就厌烦了和我的这场古代情缘。
“沈昭宁,你真是冷漠又乏味。”
“没有爱情的浇灌,我就如同行尸走肉。”
直到我们搬了新宅,阴气冲天,他却如获至宝。
美艳女鬼跪在地上,我见犹怜。
他上前搀扶,满眼心疼。
好一个人鬼情未了。
他怕是忘了,我是捉鬼师。
1
我握紧袖中的桃木剑,指向那女鬼。
她生得一张极美的脸,泪水挂在腮边。
“夫人饶命,奴婢是前东家留下的丫鬟,无处可去,求夫人收留。”
我盯着她看了片刻,冷笑一声。
“你死了几年了?”
她脸色一变,一旁的顾长安拦住我。
“你做什么?姑娘如此可怜,你竟拿剑对着她?”
“她是鬼,让开。”
他挡在那女子身前。
“她无依无靠,你就不能有点同情心?”
“我看你就是职业病,看谁都像鬼!”
那女子躲在他身后,哭得更厉害了。
“是奴婢不好,奴婢这就走。”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顾长安一把拉住她。
“你一个弱女子能去哪?这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就住下。”
那女子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可是夫人她……”
“不用管她,我看谁敢赶你走。”
她这才抬起头,朝我福了福身,嘴角微微翘起。
“多谢夫人,多谢老爷。奴婢一定好好伺候,报答两位的大恩大德。”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把那女鬼扶进厢房。
她回头看我一眼,眼底全是得意。
顾长安从厢房出来时天都黑了。
他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说那女子叫婉娘,可怜得很。
“她从小被卖来卖去,前头的主家搬走也不带上她。一个人在这空宅子里住了半个月,差点饿死。”
看着他发青的眼眶,我笑了。
“她确实是饿死的。”
他皱眉,“你现在怎么变得如此不可理喻!”
“她是人,活生生的人,有体温有心跳。”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
他脸一红,看向自己的手出神,没再言语。
我了然,摸到的。
“你脸上有死气,再跟她待下去活不过三个月。”
他甩开我的手,说我又来了。
他说他是现代人,不信这些封建迷信。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当初哄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时候,讲过不少故事。
其中就有《倩女幽魂》。
“我劝你别犯傻。宁采臣的故事是编的,我的桃木剑是真的。”
他冷笑一声,“你们驱鬼师就这水平?”
“看见漂亮的就说是鬼,容不下人就拿剑砍。”
“你就承认吧,你就是嫉妒她比你好看。”
我懒得跟他争。
既然他非要留,那就留。
那夜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厢房传来笑声。
婉娘在给他讲自己的故事,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
“老爷真好,奴婢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人。”
“你受苦了,往后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有老爷这句话,奴婢死也值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手段高明的女鬼,碰上穿越来的傻子。
顾长安你以为自己是宁采臣遇到聂小倩,我看是唐僧碰见白骨精。
窗外传来一声轻笑,很轻,但我听见了。
她在笑他蠢。
2
那夜我从外面回来,刚进院子就听见厢房传来动静。
顾长安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几分醉意。
“婉娘,你过来,让我看看你。”
婉娘轻轻嗯了一声,脚步软绵绵地走过去。
“老爷喝多了,该回去歇着了。”
他一把拽住她的手。
“不回去。你在这儿,我哪都不去。”
我站在窗边,透过缝隙往里看。
婉娘被他拉进怀里,半推半就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她靠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衣襟上画圈。
“老爷对奴婢这么好,奴婢拿什么报答?”
顾长安低头看她,眼神迷离。
“你叫我什么?”
“长安……长安,你醉了。”
他捧起她的脸。
“我没醉。”
“你真好看。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人。”
婉娘轻轻笑了,手指从他衣襟滑到领口。
“长安不嫌弃奴婢出身低贱就好。”
“嫌弃什么?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他搂紧她,低头去亲她的脸。
婉娘闭上眼睛,也一脸沉醉。
好一副才子佳人的画面。
可我站在窗外,看见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具白骨依偎在顾长安怀里,骨节分明的手指抠进他的肩膀。
她张开嘴,露出两排森森白牙,朝他脖子上凑过去。
他浑然不觉,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身上好香。”
“用的什么脂粉?”
婉娘搂着他的脖子,声音又软又糯。
“奴婢哪有钱买脂粉,是天生就有的。”
“那你可真是天生yóu物。”
他把她按在床沿上,婉娘不再挣扎了。
她靠在他怀里,任他解开她的衣襟。
白骨从袖口露出来一截,蛆虫从眼眶里爬出来,钻进他的衣领里。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推开门。
顾长安衣衫不整地坐在床上,婉娘缩在他怀里,头发散着,脸埋在他胸口。
看见我进来,他脸色一变。
“你又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婉娘从他怀里抬起头,眼圈红红的。
“夫人是不是误会了?奴婢跟老爷什么都没做。”
“不用跟她解释。她整天疑神疑鬼,见不得别人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具白骨搂着他。
“你看看你搂着的是谁。”
夫妻一场,我给他最后一次机会,施了个术法。
婉娘在顾长安眼中的模样瞬间变了。
美人皮一寸寸剥落,露出底下的腐肉和白骨。
顾长安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
婉娘尖叫一声,从他怀里弹开。
她伸手摸自己的脸,摸到的是骨头。
“不!不是这样的!”
她哭起来,声音又尖又厉。
顾长安从床上滚下来,连退了好几步。
他盯着婉娘,浑身发抖。
“你……你真的是鬼?”
婉娘跪在地上,捡起掉落的人皮,手忙脚乱地往脸上贴。
可越急越贴不上,人皮皱成一团,露出底下腐烂的脸。
顾长安捂住了嘴。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出好戏。
“现在信了?”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婉娘。
婉娘终于把人皮贴好了,重新变成那副绝美的模样。
她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长安,你听我说……”
“别过来!”
他又退了一步,婉娘哭得更凶了。
“我骗了你,我不是人。可我对你的心是真的。”
我冷眼看着,心想这傻子该清醒了。
没想到他沉默半晌,忽然开口。
“你不该骗我的,你是鬼又怎么样?”
我愣住了。婉娘也愣住了。
他站直身子,声音发颤却带着几分倔强。
“你是鬼,可你对我的心是真的。”
“爱是不分高低贵贱的,我不在乎你是人是鬼。”
他走过去,伸手扶她。
“我是穿越来的,思想境界跟这里的人不一样。”
“在我原来的世界,人鬼情未了的故事多了去了。”
我一把拽住他,他却甩开我的手。
“你疯了?她是鬼!她要吸你的精气!”
“不会的,她是真心待我的。”
“真心?”我笑了,“她要你的命,这也叫真心?”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不懂。你们驱鬼师只会喊打喊杀,根本不懂什么是感情。”
“好,我不懂。你懂,你继续。”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听见婉娘在他怀里哭。
我关上门,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好笑。
他说我不懂感情,可他搂着一具白骨说爱,这就叫懂感情了?
3
那天之后,顾长安和婉娘变本加厉地日夜缠绵。
眼不见心不烦,我搬去偏院。
本来只想金屋藏娇的顾长安,又耐不住想炫耀的性子。
小厮来报,顾长安要为婉娘大摆宴席。
“夫人,老爷说三日后要在府里设宴,请全城的文人雅士来赏花。”
“老爷说……说夫人若是不想去,可以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
我正坐在窗前擦桃木剑,头都没抬。
“老爷还说,那日婉娘姑娘要献舞,怕夫人看了不高兴。”
“我高兴得很。”
不日,院子里张灯结彩,摆了十几桌席面,来的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文人。
顾长安站在廊下迎客,脸上带着笑。
他瘦了不少,新袍子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婉娘站在他身边,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客人们一进门就盯着她看,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顾兄好福气啊!这等绝色,怕是宫里都找不出第二个。”
顾长安搂着婉娘的腰,笑得志得意满。
“哪里哪里,不过是前头主家留下的丫鬟,可怜她无依无靠,收留了她。”
那客人凑近了看,啧啧称奇。
“这容貌,这气质,哪里像丫鬟?分明是仙女下凡。”
“顾兄,你这是捡到宝了。”
婉娘低着头,脸红得像擦了胭脂。
顾长安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我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酒,慢慢喝着。
旁边坐着几个女眷,正凑在一起咬耳朵。
“那就是顾夫人?怎么一个人坐在那儿?”
“听说是跟夫君闹翻了,被赶到偏院去了。”
“啧啧,正妻被赶到偏院,倒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丫鬟占了正房。”
“那丫鬟也不知道什么来路,一看就是个狐媚子。”
我听着,没说话。
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不错,可不是顾长安以前爱喝的那种了。
宴席开始了。
顾长安站起来,端着酒杯,红光满面。
“诸位,今日请大家来,一是赏花,二是看舞。”
“我新得一位美人,舞姿出众,请大家品鉴。”
众人起哄,让快请出来。
丝竹声起,婉娘从屏风后转出来。
她换了一身白衣,袖口宽大,裙摆拖地,像一片云飘进来。
她开始跳舞,动作很柔,手指翻飞,像蝴蝶扑翅。
满座宾客看呆了,筷子掉在桌上都没人捡。
而我却只看到一具白骨在月光下翩翩起舞。
婉娘跳完了,满座叫好。
顾长安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
“诸位,今日我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很大,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我决定,抬婉娘为平妻。择日不如撞日,还请诸位做个见证!”
满座哗然。
几个夫人转头看我,眼神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站起来,端着酒杯,朝顾长安举了举。
“恭喜。”
他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说这两个字。
婉娘也愣住了,靠在他怀里,眼睛瞪得老大。
“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说完,我把酒干了。
杯子放下,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声。
“这顾夫人是不是气傻了?”
“谁知道呢,换了我早就闹起来了。”
我笑了笑,没回头。
那夜宴席散了,客人走尽,院子里只剩下满地的狼藉。
我坐在屋顶上,手里拎着一壶酒,看着月亮。
正房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当初,我们也曾这般恩爱的。
只是人心易变,真心转瞬即逝。
我坐在屋顶上,喝了一口酒。
月光照下来,照在那扇窗纸上。
我看见婉娘的影子从顾长安怀里站起来,站在窗前。
她披着红盖头,是新娘子的那种红。
白骨的手指攥着红绸子,骨头关节咔咔响。
她在对着月亮笑。
我举起酒壶,朝她敬了敬。
我倒是想看看,一个负心汉,对鬼能爱到几时。
4
没几日,那边又添了新热闹。
顾长安说要给她立坟。
“你不是说死了二十年没人收尸吗?我给你立个坟,往后你就不是孤魂野鬼了。”
婉娘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你对我太好了,我怕折寿。”
“折什么寿?你又不是活人,哪来的寿可折?”
她轻轻捶了他一下,说讨厌。
他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
我路过正房去取东西,看见这一幕。
婉娘瞥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又迅速收回去。
“夫人。”
她怯生生叫了一声,从我身边缩了缩。
“夫人,奴婢真的没有抢老爷的意思。是老爷非要我留下,奴婢也没办法。”
我回头看她。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副受气包的模样。
“你不用跟我演。”
“夫人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你听得懂。”
又过了几日,顾长安请了先生来写墓志铭。
先生问墓主何人,他说是爱妻婉娘。
先生看了看婉娘,活生生一个人站在跟前,愣住了。
“这位是……”
“就是她。”顾长安搂着婉娘。
“她死了二十年了,我给她立个坟。”
先生脸色发白,收了银子就走了。
顾长安骂人家没见识,自己铺开纸来写。
他写了一整夜,最后定稿是爱妻婉娘之墓。
第二天他请了和尚来做法事,在老槐树下挖坑立碑。
和尚念经念到一半,忽然扔了木鱼就跑,说这树下埋的东西不对。
顾长安骂人家是骗子,自己挽起袖子挖。
挖到三尺深,挖出一整具骸骨。
那具骸骨的姿势很奇怪,双手交叉在胸前,像是被人摆成那样的。
脖子上缠着一截红绳,绳头系着一枚铜钱。
我认得那东西,是镇魂用的。
有人把婉娘埋在这里,还用镇魂钉钉住了她。
她不是自己留在这宅子里的,是被人困住的。
“这骸骨怎么办?”
婉娘拉着顾长安的袖子,声音发抖。
“烧了。烧了干净。”
我开口,“烧了你就再也拦不住她了。”
他瞪我,说我又在胡说八道。
我懒得解释,转身走了。
那夜院子里火光冲天,顾长安亲手把那具骸骨扔进火堆里。
婉娘站在他身边,火光映在她脸上。
我看见她的影子在火光中晃动,越来越大。
她自由了。
他烧了她的骨头,她就自由了。
往后她想去哪就去哪,想吸多少精气就吸多少。
这个傻子以为那是别人的骨头,其实那就是婉娘的。
远处正房传来他们的交谈声,真是郎情妾意。
“长安,你对我真好。我不会离开你的。”
我笑了,直到吸干他才去换下一个是吗?
窗外月光很亮,照得满院通明。
老槐树下的坑还没填上,黑漆漆一个洞,像张开的嘴。
那傻子以为自己在积阴德,却不知道亲手放出来的,是要他命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