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六十大寿,我特意请假回家给她过生日。
席间,她对我关怀备至。
“知意啊,你一个人在外边,多不容易,回来吧。”
“一个人租房子住,你都不知道妈妈有多担心。”
我心中一热:
“妈,”忍不住炫耀,“我刚买了房子,180平的大平层呢。”
妈妈夹着排骨的手僵了一下。
排骨掉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
爸爸,妹夫和双胞胎妹妹在声音中抬起头,同时看向我。
“怎么了?是不是为我高兴?”
他们却都讪讪的,嘴里敷衍地附和。
宴席结束,妈妈、爸爸和妹妹妹夫进了卧室。
我一个人独自坐在客厅,像个外人。
妈妈出来的时候,眼圈红了。
她坐到我身边,拉起我的手,语气依旧慈祥:
“知意,你看你妹妹还没有大房子,你的房子给她吧。”
“毕竟,她得哮喘病,都是因为你。”
我看向妈妈,心里逐渐变得冰凉:
“她的哮喘,真的是因为我吗?”
1
妈妈愣了一下,慈祥的笑逐渐消失:
“你不早就知道吗?不是因为你,还能是因为谁?”
“再说,你没结婚没有孩子,你的东西迟早都要给妹妹家的孩子,早一点给怎么了?”
她的声音变得尖利。
自从上大学,我都没再听过这么尖利的声音了。
那年高考,我考上了985的公费师范生,妹妹只考上了大专。
她哭闹着不愿意去上。
最后,妈妈求到了我头上:
“知意,你也知道,你妹妹书恩,因为你才得了哮喘,也因此学习不好。”
“如果她上了大专,以后就没翻身的机会了。”
“我想,”妈妈顿了一下,整理了一下情绪,“你的985让你妹妹去上,你去上她的大专。”
“反正你们长得像,悄悄换了,谁也发现不了。”
听到这些,我愣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向妈妈:
“我高中那么努力,天天熬夜到十二点,除了春节一天也不休息,就是为了上985。”
“倒是妹妹,天天打扮,谈恋爱,周末只知道玩,才考那么一点分。”
“这样交换,对我公平吗?”
看着我流下的眼泪,妈妈轻抚了我的背:
“知意,你妹妹从小太不容易了。你上了大专,还可以专升本,还可以考研。”
“妈妈知道你学习好,你什么时候都有机会。可如果书恩去大专,是真的没有机会了。”
“大专毕业能找什么工作啊?她学习能力又不行。”
我低头,久久才开口:
“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小时候害你妹妹得了病,现在还想剥夺她读大学的权利吗?”
妈妈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
“我跟你爸已经商量好了,林知意,这件事由不得你。”
我没有说话。
妈妈开始向我保证:
“知意,你不是说,总觉得我对你妹妹更好吗?”
“这一次,只要你乖乖同意,以后,我对待你就像对待书恩一样。”
那时,每当看到妈妈疼妹妹,我心里就特别酸。
总是想着,如果妈妈也能这样对我,就好了。
听着妈妈的保证,
加上不知道怎么反抗,我只好同意了交换。
从那时起,妈妈对我确实好了起来。
再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凶过我。
已经很多年了。
现在再次听到她凶利的声音,我浑身忍不住一抖,小时候的恐惧瞬间向我袭来。
但只是片刻,我就明白了,我已经不是小时的自己了。
我没必要怕她。
也没必要迁就她。
我直直盯着妈妈的眼睛:
“我早就知道了,林书恩哮喘,根本不是因为我。”
“你们用这个理由,已经从我身上得到那么多好处了,还想继续这样骗我吗?”
我知道好久了,并没有打算拆穿。
因为妈妈这几年对我不错。
只要能维持着这份母女情,我就满意了。
但看到她依旧维护林书恩,我不得已才拆穿。
妈妈眼神明显慌乱:
“知意,你听谁说的?没有的事。”
“你和妹妹都是我女儿,我怎么可能诬陷你?”
我掏出手机,调出一个视频,伸到妈妈面前。
视频里,妹妹正在炫耀:
“我妈只需说起我的哮喘,我姐姐什么都得让给我。”
一圈羡慕的声音:
“我也想要这样的姐姐。”
“你的哮喘是怎么得的?”
“小时候受了寒,治疗不及时,就得了呗。”
“可我妈聪明啊,哼,把我的病赖到我姐身上。从小到大,她什么都得让着我。”
妈妈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看向妹妹,妹妹轻轻摇了摇头。
林书恩向前几步,想过来夺我的手机,又停住了:
“姐,谁发给你的?”
我冷笑一声,把手机放回兜里:
“林书恩有教师编制,在这里比较稳定。海城压根不适合她。”
“再说,我给她的已经够多了,你们还想抢走我的房子吗?”
“你们知道,这个房子,我是怎么挣的吗?” 2林书恩在985大学肆意洒脱。
我在大专里为专升本天天拼命。
在考研时,我终于凭着努力再次考到985.
找工作时,却因为第一学历受尽白眼。
工作上,为了不落入下风,我比高三还辛苦。
工作两年后,才拿到比较可观的工资。
“我上班七年了,不舍得吃不舍得穿,恋爱都不敢谈,好不容易存了200多万买了这个房子。”
“可是林书恩做了什么?”
我几乎中吼出来,声嘶力竭。
“她林书恩大学继续谈恋爱,毕业后就结婚,现在生了两个娃,还做着老师这份稳定的工作。”
“我为了高考,十二年的努力成果,我好好的985学历,都给她了。”
“即便我让她得了哮喘,给她这么多也够了。再说她得病跟我也没有关系。”
“现在这个房子,是我用十五年换来的。这十五年里,我专升本,考研,工作,哪样不得拼命?”
“我这么努力才得到的东西,就因为她是我妹妹,就因为一个莫须有的借口,就要免费给她吗?”
在我的嘶吼中,妈妈流下泪来,语气中有了些许愧疚:
“知意,我知道妈妈对不起你。”
“但你比妹妹聪明,比妹妹能力强。别管在什么环境中,我知道你都不会比别人差。”
“可是妹妹她已经生了两个个孩子了,你也知道,咱们这里高考特别困难,你难道忍心看着你妹妹的孩子,再像你高中时那样受罪吗?”
她擦了擦眼泪,语重心长:
“只有你把房子给你妹妹,你妹妹和孩子的户口才能迁到海城,她的孩子高考就会容易多了。”
“知意,你从小就是懂事的孩子,这次,听我的,好吗?”
我听见“懂事”一词,心里的委屈似洪水滔滔袭来。
从记事起,妹妹可以不干活。
我不干,就是不懂事。
初中时,妹妹想去海城的迪士尼。
爸爸妈妈坐火车带她去了。
我也想去,就是不懂事。
即使哭闹过,最后还是没去成。
他们去海城玩了七天,我在姥姥家住了整个暑假。
我毕业后去海城工作,就是为了弥补那个暑假的遗憾。
高中时,妹妹可以无所顾忌地谈恋爱。
我只是在生日那天收到了男生的一束花,就是不懂事。
忍着心头的酸涩,我大喊道:
“如果懂事就是把房子给妹妹,我再也不想懂事了!”
爸爸张了张嘴,想帮着妈妈数落我。
我实在受不了,没等他说出口,就拉起行李箱,离开了家。
路过给我妈买的生日礼物时,我提了起来,什么也没给她留下。
她不值得我的礼物。
妈妈在后边大声叫我,我头也没回的离开了。
如果我所渴望的家庭温情,必须以牺牲我的利益为代价。
这样的温情,我情愿不要。
反正海城跟老家离得那么远,我以后不打算再回来了。
没想到一个月后,我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知意,我生病了,医生说要去大城市检查。”
“我会你那里可以吗?” 3听到妈妈生病了,我下意识问了句:
“什么病?”
妈妈犹豫了一下:
“检查完才能确定。”
心里犯起一点疑惑。
这不会是妈妈的什么主意吧。
还没多想,妈妈的声音再次传来:
“知意,我知道上次的事情让你不开心了,我向你道歉。”
“是妈妈做的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你放心,以后这些事,不会再发生了。”
听着妈妈的话,我喉咙有些哽咽。
是感动。
妈妈从来不会在我面前示弱的。
她竟然跟我道歉了。
心里的那点疑惑再也没升起来。
“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妈妈没让我接,给我要了地址直接过来了。
我以为只有妈妈和爸爸两个人。
没曾想妹妹和妹夫也来了。
看到他们,心里再次升起不好的预感,
“我们怕你工作忙,爸妈年纪大了,特意过来陪同的。”
妹妹和妹夫陪着笑脸。
“你该上班上班。”
“我们检查完就走。”
爸妈放下行李,在大平层每个房间开始转起来。
一边看,一边啧啧的称赞。
“这房子可真好。”妈妈感叹。
“站在这个落地窗前,还能看到江景呢!”爸爸附和。
妹妹和妹夫这里摸摸,那里瞧瞧。
看着妈妈,精神奕奕,一点不像生病的样子。
“妈,我给你挂号,挂明天的吧。”
听到我说挂号,妈妈赶紧制止:
“知意,我已经让书恩从网上挂完了。”
“你忙你的就行,明天他们陪我去。”
妈妈指了指妹妹和妹夫。
“我都请完假了,你不早说?”
“你收入这么高,工作一定很忙吧,让你专门请假陪我,我心里过意不去。”
妈妈很感动的样子。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晚上公司发来通知,第二天一个大客户临时来公司。
所有部门经理必需在。
等忙完大客户的工作,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了。
这一整天,几乎脚不点地。
微信的消息震动了好几次,我都没来得及看。
等终于坐上地铁,才终于有时间拿出手机。
除了一些工作消息,还有发小红姐的消息。
“知意,你妈是不是去你那边了,你小心点。”
是上午发的。
上次妹妹说哮喘的那个视频,就是红姐发给我的。
一个月前,妈妈跟我要房子的事,我也告诉红姐了。
心里陡然一惊。
赶紧回过去:
“红姐,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你知道村东头的张淼淼吗?就是被送进精神病院的那个。”
“你爸妈向好几个人打听了,是怎么把女儿送进精神病院的,都需要什么手续。”
看着红姐的这些话,我呆了。
我妈,为什么会打听这些?
不会是……
我不敢想。
红姐看我久久没有回复,再次把消息发过来:
“知意,我也没别的意思,你小心点就是了。”
攥着手机的手,有一些控制不住的颤抖。
整个车厢的人,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开心的电话约朋友吃饭。
只有我,心里拔凉拔凉的。
但还有一丝侥幸。
不会的。
妈妈她不会的。
虽然她对待我没有对妹妹那么好,可她也不会害我啊。
我是她亲生的。
我是她亲生的,我再次安慰自己。
回到家,妈妈没提检查的事,我也没问。
所有人好像各怀心事。
我很累,早早就睡了。
但我躺下好久都睡不着。
各种各样的梦向我袭来,包裹了我。
~妈妈说我有精神病,强制把我送到精神病院了。
~妹妹指责我偷走了她的人生,偷走了她的房子。
~爸爸一遍遍诉说,妈妈生我的时候多辛苦,我应该孝顺他们。
~爸妈指着我的鼻子,说谁家的女儿每年都给父母至少十万块,我什么给的这么少。
突然间我从梦中惊醒。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起身看看。
我轻轻走到妹妹房间门口,里面传出他们两个轻微的齁声。
我推开了门,拿起了妹妹的手机。
把手机放到她的手指上,打开了锁屏。 4先是微信。
聊天记录清理很干净。
这本身就有问题。
好好的人,压根不需要清理聊天记录。
支付宝没有聊天,但有向一个人转账2万。
当天的。
没有备注,没有头像,名字是网名,叫爷青回。
正想放下手机,我鬼使神差地点天了QQ浏览器。
搜索历史里,清一色的:
【怎么把一个正常人送进精神病院】
【去精神病院需要什么手续?】
【精神病患者的财产由谁打理?】
等等……
竟然是真的……
红姐说的是真的……
他们四个人,如果真的要把我怎么样,我还真没有办法。
躺在床上,一点也睡不着。
我想不明白,爸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明明我跟妹妹是双胞胎,她却从小就偏向妹妹。
为了让我把房子给妹妹,她们竟然想把我送到精神病院。
这也太恶毒了。
我真的做过对不起她的事情吗?
接着,我就否定了。
别人对你不好,不是你的错。
是他们有问题。
夜里很寂静,好像只剩下他们四个的呼吸声。
每一声,感觉就像炸弹一样。
一呼一吸都砸在我的心头。
不知道他们已经谋划到什么地步了。
我怕他们醒来后对我不利,天不亮就出去上班了。
到公司,我才感到安全。
七点多,妈妈打来电话:
“知意,你几点去上班的?怎么那么早?”
“昨天客户的东西还没整理好,今天需要好好整理一下。”
“我还以为你……”妈妈好像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没说完的那句话,我知道。
她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八点多,正式上班之前,手机再次响了。
是红姐。
“知意,你表弟也去你的城市了,你知道吗?”
“表弟?就是刚出狱的那个表弟?跟你舅舅家前后院的那个?”
“对,就是他。我路上遇到了舅舅家女儿,聊天才知道的。”
接着,她声音里带上了点小心:
“他们怎么都去你那里啊?你,还是多注意一下。”
我打听到表弟的手机号,在支付宝里查询。
他的名字,果然叫爷青回。
原来,他们,已经决定对我下死手了。
我在明处,他们在暗。
我怎么躲避,都躲避不了。
除非,那个房子我不要了。
既然躲避不了,那我就不躲了。
干!
我带了几个同事,还有公司的几个保安,一行人,开着车,在中午的时候,直接回了家。
打开门,家里多了三个人。
一个是表弟,还有两个陌生男人。
他们看到这么多人一下子出现在门口,都惊了一下。
妈妈一下子站了起来:
“知,知意,你,你怎么回来了?”
妈妈有些惊慌。
“怎么,我的家,我不能回了,是吗?”
我没有客气,也没有叫妈。
从这一刻起,我没有亲人。
我只是一个保护自己利益的战士。
妈妈尴尬地搓了搓手:
“不是,你中午不是不回来吗?”
“就是回来,怎么还带这么多人?”
我冷笑一声:
“不带人,难道让你们把我送进精神病院吗?”
我走到桌子前,伸手就去拿桌子上的纸。
妹妹看到了,赶紧抢了过去。
我使了个眼色。
同事直接冲上来架住了我妹妹。
我从她手里拿过那些纸。
第一张,抬头的见个大字,刺向我的眼睛:
【精神鉴定书】
而被鉴定人,就是林书恩。
林书恩,是十八岁前妹妹的名字,也是十八岁后我的名字。
第二张:【财产处理约定】
是关于我的财产的。
爸妈同意放弃,全部交给妹妹处理。
他们已经签完字, 并按了手印。
妈妈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爸爸看向表弟,表弟看了看他的两个朋友。
他们三个又同时看向穿着保安服的保安。
最终没有动。
我拿出手机,拨出号码:
“喂,警察吗?我举报,林书恩冒名顶替别人身份,还要把人送进精神病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