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元年,秋。
山东禹北县的秋风带着北方旷野的肃杀,卷着街边枯黄的碎叶,扫过斑驳的青石板路。
元末战乱的疮疤还没彻底褪去,县城大半宅院依旧萧条破败,唯独城南的朱家小院,挂满崭新的红绸灯笼,刺眼的红火硬生生压过了满城萧瑟。
院里院外挤满了邻里乡亲,道贺声、说笑、爆竹余响交织在一起,热闹得有些聒噪。
朱达敞立在堂屋正中,一身全新的青布喜服浆洗得笔挺硬朗,边角熨帖,没有一丝褶皱。
今年他二十六岁,是禹北县为数不多还活着的老秀才。
前元末年兵荒马乱,读书人本就凤毛麟角,他寒窗苦读十余年,没赶上前朝科举放榜。
又逢大明开国、百废待兴,蹉跎数年,终究只是个无权无势、无财无业的白身秀才。
他生得清俊斯文,眉眼温润修长,常年握笔的手指纤细干净,唯独眼底藏着长年清贫熬出来的疲惫,还有一丝不甘平庸的活络。
若是放在太平年月,凭这长相才情,绝不缺前程,可生在乱世尾声、盛世之初,终究是熬得一身窘迫。
今日这场婚事,是他赌上全部人生的豪赌。
朱家本是小书香门第,祖上略有薄产,可连年战火、苛税盘剥,家底早被掏空。为了攀上县城粮商杨万山的亲家,迎娶他的独女杨小米,原主狠心变卖了祖传半亩良田、毕生珍藏的几箱古籍字画,又厚着脸皮挨家挨户拆借,凑足了足足二十两银子的聘礼。
二十两纹银,在洪武初年的禹北县,是普通农户省吃俭用十年都攒不下的巨款,说是天价彩礼,半点不假。
隔壁热心的王婶端着喜糖,一边分给孩童,一边笑着打趣:
“达敞啊,稳着点,别来回踱步了!
杨老板是咱们县里数一数二的粮商,家底厚实,
小米姑娘更是温柔漂亮、知书达理,你这是苦尽甘来,熬出头了!”
周遭众人纷纷附和,恭维声此起彼伏。
“朱秀才寒窗苦读这么多年,总算得偿所愿,娶个富家娇妻,往后日子不愁了!”
“可不是嘛,有杨家撑腰,往后考功名、谋差事,都有人帮衬,妥妥的青云路!”
听着众人的夸赞,朱达敞紧绷的嘴角忍不住上扬,耳根微微泛红,心底满是踏实的憧憬。
他活了二十六年,清贫孤苦、孑然一身,无妻无子、无依无靠,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成家立业、安稳度日。
如今倾尽所有重金娶妻,赌的就是岳家帮扶、往后顺遂。
可没人知道,此刻潜藏在这具身体里的,根本不是那个迂腐死板、只会死读书的老秀才,而是二十一世纪县城摸爬滚打多年的老职场混子。
昨夜他还在办公室熬夜加班,对着电脑熬得头昏脑涨,下一秒眼前一黑,再睁眼,就穿越到了这个刚被气得昏厥的古代秀才身上。
融合完原主的记忆,林辰心里五味杂陈,又酸又怒,还带着点俗人本色的期待。
他太懂这种倾尽所有付彩礼的憋屈了。
现代社会的高价彩礼就让无数普通人压得喘不过气,没想到穿越古代,原主更是狠人,掏空祖产、负债累累,砸出天价聘礼求娶娇妻。
换位思考,他极度反感这种被骗婚的套路。
花钱、耗力、赌上未来,最后换来一场骗局,换谁都得暴怒。
但与此同时,他骨子里那点俗人好色的本性,又忍不住暗自期待。
传闻杨小米貌美温柔、身段窈窕,是县城有名的美人,花这么多钱,若是真能抱得美人归,也算值回大半票价。
职场摸爬多年的阅历,让他比原主多了几分活络和隐忍,少了几分读书人的死倔,可面对这场倾尽所有的婚事,依旧满心忐忑。
“吉时到!新郎迎亲!”
高亢的司仪唱喏声划破喧闹,打断了朱达敞的思绪。
街巷尽头,锣鼓喧天,红绸摇曳,一顶精致的红漆花轿稳稳落在朱家小院门口,喜庆的红色铺满视野。
朱达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复杂心绪,收敛心神上前,抬手轻轻掀开轿帘。
花轿内,
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静静端坐,凤冠霞帔衬得身姿玲珑有致,乌发如鸦羽铺落肩头,
哪怕隔着厚重的大红盖头,也能窥见轮廓绝美,露在外边的一截皓腕白皙细腻、莹润如玉,单单一眼,就让人心生好感。
“新娘子真好身段,果然是杨家嫡女,名不虚传!”
“朱秀才这波血赚,貌美富家妻,这辈子稳了!”
围观人群的赞叹声再次响起,朱达敞眼底的期待更浓,心底那点因为高价彩礼的憋屈,也消散了大半。
拜堂、入洞房,礼数周全,流程顺遂。
送走最后一批宾客,喧闹的小院瞬间归于寂静,只剩洞房内摇曳的红烛,噼啪燃烧,暖红的光晕铺满全屋,气氛温柔。
朱达敞缓步走到床前,看着端坐床沿的红衣新娘,心脏微微加速跳动。
他活了两辈子,两世都是母胎单身,前世职场奔波无暇恋爱,今生清贫落魄无人相伴,此刻面对近在咫尺的新婚妻子,难免心生悸动。
不管怎么说,二十两银子砸出去,哪怕倾尽所有,只要人对、日子稳,这笔买卖就不算亏。
他抬手,指尖轻轻捏住红盖头的边角,缓缓向上掀起。
红绸滑落,一张惊艳绝伦的脸庞骤然撞入眼底,让朱达敞瞬间呼吸一滞,眼底瞬间灌满惊艳。
这张脸,完全长在审美顶点。
柳叶弯眉精致如画,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灵动妩媚,一双杏眸清澈通透,宛若秋水浸星,澄澈又温柔。
琼鼻挺翘精致,唇形饱满完美,肌肤白得近乎透光,细腻无瑕。
五官组合在一起,兼具少女的清甜软糯与温婉端庄,一颦一笑皆动人,安静端坐时更是楚楚动人。
身形纤细匀称、骨肉相宜,哪怕厚重的嫁衣束缚身姿,也难掩绝佳身段,身姿窈窕,气质脱俗。
说实话,这一刻,朱达敞彻底心动了。
他前世在现代见惯了网红美女、精致妆容,却从未见过这般纯天然、眉眼干净、气质绝佳的绝色美人。
心底因为天价彩礼的憋屈、对未来的忐忑,在此刻烟消云散,甚至暗自窃喜。
值!
太值了!
哪怕倾尽家财,娶到这样的绝色佳人,血赚不亏!
“娘子,一路劳累,辛苦了。”
朱达敞压下心底的躁动,温声开口,语气带着成年人的温和克制,
“往后你我夫妻一体,我定好好待你,不负今日良缘。”
按照他的预想,哪怕是羞涩应答、低头颔首,都是正常新婚模样。
可床上的红衣新娘,一动不动。
她只是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动,澄澈的眼眸里没有新婚的娇羞,没有初见的欢喜,
只剩浓浓的怯懦、惶恐与无措,单薄的身子微微紧绷,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没有声音,没有回应,死寂一般安静。
温馨的洞房氛围,瞬间变得诡异僵硬。
朱达敞脸上的笑意缓缓僵住,心底的雀跃一点点冷却,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蔓延。
他以为是姑娘生性羞涩、怕生腼腆,又轻声唤了一句:
“娘子?怎的不说话?”
新娘依旧沉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水雾缓缓凝聚,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看着她这副懦弱胆怯、手足无措的模样,朱达敞脑海中骤然炸开一段邻里碎语——杨家已故大房留有一侄女,容貌绝世,却是个天生哑巴,寄人篱下,生性懦弱,半点不敢反抗。
轰!
念头落下,朱达敞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他瞳孔骤缩,语气陡然紧绷,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你……你不是杨小米?
你是谁?!”
新娘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他的语气吓到,泪水瞬间滚落白皙的脸颊,密密麻麻,无声哭泣,只能拼命摇头,双手慌乱地攥紧衣角,指尖泛白,浑身都透着卑微怯懦。
不会说话,不敢辩解,不敢对视,懦弱无助,全然没有半点杨家嫡女的娇贵底气。
答案,昭然若揭。
朱达敞脑子里轰然炸响,又怒又懵,极致的落差感狠狠砸在心头。
他倾尽全部身家,变卖祖产、借遍亲友,扛着天价彩礼的压力,赌上半生前程,要娶的是杨家嫡女杨小米!
不是眼前这个无名无分、寄人篱下的哑巴孤女杨大米!
杨家这是明晃晃的骗婚!
是谋财!
前世被高价彩礼裹挟的憋屈,今生被人当众戏耍的羞辱,两种情绪叠加在一起,瞬间点燃了他的怒火。
可看着眼前这张绝美落泪、怯懦无助的脸庞,看着她瑟瑟发抖、不敢反抗的模样,他心底的怒火又硬生生被压住大半。
太漂亮了,也太可怜了。
懦弱、卑微、无依无靠,全程被动顶替,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说到底,她也是杨家的棋子,也是受害者。
可理解归理解,愤怒丝毫不减。
好看是真的好看,被骗是真的被骗!
他半辈子积蓄、祖产家业,全都砸进去了,换来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极致的憋屈、愤怒、羞辱交织在一起,冲击着这具本就气急攻心、虚弱不堪的身体。原主残存的气血彻底崩塌,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
朱达敞身躯一软,直直向后栽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彻底失去意识。
红烛摇曳,红妆刺眼。
杨大米呆呆看着倒地不起的新郎,泪水流得更凶,单薄的身子不停颤抖,依旧是那副怯懦无助的模样,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