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中,她的思绪飘回三年前。
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身影,就是那个笑容阳光、露出一口大白牙的年轻男人,他说他叫周东南。
是他把她这个来历不明的麻烦捡回家,不嫌弃她一无所知,照顾她。
慢慢的,相依为命中生了情愫。
她愿意为了他,去学那些从未碰过的家务,愿意和他一起顶着烈日寒风暴土飞扬地卖烤地瓜,只为了攒钱,构筑一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小的、温暖的未来。
不知在黑暗中漂浮了多久,小禾的眼睫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
视线微转,她看到了守在床边的柯闻骁。
他眼下一片青黑,下巴冒出胡茬,身上的西装还是仪式那天的,此刻皱巴巴的。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
小禾眼皮颤动,刚睁开,一个黑影就笼罩下来。柯闻骁猛地将她捞起,死死摁进怀里。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
“你他妈怎么这么傻!”他声音嘶哑,带着失控。
小禾懵了,抬手推他:“疼…… 你骨头硌着我了。
柯闻骁僵了半秒,力道稍松,却没放她离开。
小禾趁机仰起头,撞进他紧绷的下颌线。
青色胡茬冒了点,平时精致的下颌此刻绷得发紧。
她咬咬唇,还是把话说出口:“我吃了蛋糕了。你说过,吃了就放我走。”
这句话像点燃了引线。
柯闻骁猛地松开她,霍然起身。他背对她,胸口剧烈起伏,猛地转身,猩红的眼睛死死钉在她脸上。
“你他妈有完没完!”他低吼,每个字都带着狠劲,“先装失忆,又找男人气我!看在你吃过苦的份上,我陪你演!”
他逼近,俊美得极具攻击性的脸上满是戾气,“你觉得不过瘾,现在跟我玩苦肉计?拿命赌?赌我看到你这样会不会着急,会不会破防,嗯?!”
“行!算你赌赢了!”他喘着粗气,“醒了还要走?霍嘉汶,你他妈懂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他像是积压了太多的不满,一股脑倾泻出来,“我这几天故意对霍嘉晴好,带你回霍家住,你呢?你眼里只有你那破烤地瓜和你那个‘男人’!你看过我一眼吗?!”
小禾被他的气势逼得缩了缩肩,却还是犟着嘴:“我没装……”
“没装?” 柯闻骁笑了,抬脚踹向病房大门。“砰” 的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震得屋顶的灰都掉了点。
“你想走是吗?那就滚!” 他盯着小禾,眼底发红,“我他妈再挽留你一次,我就不姓柯!”
尖锐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撕裂空气。
柯闻骁充耳不闻,目光仍死死锁着她,里面有怒,还有些别的。
铃声顽固,断了又响。
他不耐烦地掏出手机,指尖划过,焦急的声音传出,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柯总,查清了!小姐三年前在城西铁路边被发现,头部受重击,昏迷三天。醒来确认失忆,身份全无。后来……确实跟一个叫周东南的男人谈恋爱。那男人现在打零工……”
时间凝固。
柯闻骁举着手机,手开始抖。他下意识摸口袋里的烟,指尖在烟盒上滑了好几次,都没打开。烟盒掉在地上,烟滚了一地。
“我只不过把你赶出去三年…… 就三年。” 他蹲下来,盯着地上的烟,声音轻得像呢喃,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你怎么就能不认识我了呢?”
小禾第一次见他这样。没了狠戾,只剩满眼的疼,她心里发慌,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双眼睛,警惕地打量着他。
第二天一早,柯闻骁把小禾塞进车里。
黑色轿车平稳地开向全市最好的私立医院,他没说话,只在红灯时侧头看她。
她正盯着窗外的烤地瓜摊,眼神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
她被推进冰冷的核磁共振仪,圆形的机器发出嗡嗡怪响。恐惧攥住心脏,她无助地望向观察窗后的男人。柯闻骁正和医生低声交谈,侧脸线条紧绷。
抽血,做心理测试,几百道题看得她头晕眼花。
医生最终拿着所有报告,对等在外面的柯闻骁下了结论:
“脑部受创非常严重,海马体有明显损伤。失忆并非短期应激,很可能是永久性的。而且,”医生顿了顿,翻看着化验单,“病人看似精力旺盛,实则气血严重亏虚,以前应该熬过一段非常艰难、缺乏基本营养的日子,现在看着活蹦乱跳,不过是年轻硬撑,需要长期调养”
柯闻骁站在空旷的走廊里,看着那些冰冷的数据和诊断说明,许久。他转过头,
看向不远处坐在蓝色长椅上,正低着头,无聊地晃着腿,研究自己鞋带的小禾。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慢慢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身,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与她持平。他有些僵硬地揉揉她有些毛躁的短发:“……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关于……关于我,关于过去……”
小禾看着他那双随时会碎裂开的眼睛,没有任何犹豫,认真地摇了摇头。
柯闻骁深吸一口气,重复了好几遍:“没关系,没关系……”
他不死心,几乎是偏执地,又带着她连续跑了几家在国内享有盛誉的权威医院和脑科专家那里。得到的答案,冰冷而一致。
最后,他几乎是被一种无处宣泄的、近乎绝望的执念驱使,将车开进了一条偏僻破旧的巷子,带她走进了一个烟雾缭绕的神婆家。
昏暗的房间里充斥着香烛和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光线晦暗。
穿着色彩斑斓怪异服饰的神婆,围着他们又唱又跳,枯瘦的手指在小禾头顶上方胡乱抓挠。
小禾觉得荒谬又新奇,她凑近柯闻骁调侃:“喂,你看起来不像会信这种的人啊?”
她甚至拿出手机,假装要拍照,“这要是发网上,标题就叫南城柯少沉迷封建迷信,肯定火!”
若是往常,他早就冷着脸斥责她胡闹。可今天,也只是漠然地别过脸去,在烟雾里显得格外孤寂。
小禾觉得无趣,讪讪地收起手机。
半晌,那神婆猛地停下动作,紧闭双眼,煞有介事地开口,声音尖利:“这女娃,元神没了!三年前就没了!受了天大的背叛和委屈,心死了,打击太重,元神不再留恋这污浊人间,早就飘走啦!现在这就是个空壳子!回不来,永远想不起以前的事了!”
小禾听得云里雾里,忽然听到身旁传来极力压抑的、短促的抽泣。
她抬眼,看到柯闻骁迅速别过头,手背狠狠地擦过眼角,留下清晰红痕。
“你怎么哭了?”她下小声问。
“被烟呛的。”他声音粗嘎难听,依旧没有看她。
小禾看着他紧绷的侧脸,那双总是盛气凌人的眼睛此刻低垂着,眼睫湿漉漉的。
她本来想戳穿他“明明就是哭了”,可那句话终究咽了回去。
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好像,她忘了的那些事,对柯闻骁来说,很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