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烟雾缭绕的屋子的。
“受了天大的背叛和委屈,心死了,元神不再留恋人间。”
像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柯闻骁心里最疑虑的地方。
他想起那晚在车上,小禾醉意朦胧间带着哭腔的抱怨:“……那个霍嘉晴,见面就甩我耳光,警告我别勾引柯闻骁,说能赶我出去第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画面一闪,又是霍嘉晴在他面前泫然欲泣、言辞闪烁的模样。
一个模糊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三年前的事,恐怕远不是他当时看到的那样。
记忆猛地拽着他坠回三年前那个闷雷滚滚的午后。
核心数据泄露,对手精准狙击,柯氏股价断崖式下跌。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眼底布满血丝,像一头困兽。
霍家来电说霍嘉汶陪着父母过来,想看看他。
他心烦意乱,只“嗯”了一声便挂断。
消息很快变成噩耗,他们来的路上,出了严重车祸。
医院走廊消毒水味刺鼻。霍太太受惊啜泣,霍先生手臂打着石膏。而霍嘉汶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急需输血。
然后,那个足以颠覆一切的血型报告被递到他面前。霍嘉汶的血型,与霍氏夫妇完全不符!
“这……这怎么可能……”当时的霍嘉汶挣扎着想坐起来,看着报告单,眼里全是茫然与无措。
混乱里,霍嘉晴突然站出来,手里攥着皱巴巴的体检单:“叔、阿姨…… 我是A型血,
我老家就是你们早年发迹的县城,当年我妈也在县医院生的我…… 会不会是抱错了?”
“抱错了”
这三个字,像最终的审判,瞬间砸懵了霍嘉汶。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叫了二十年的父母,又看向身边这个一直以好友自居的霍嘉晴,对方却在她看过去时,怯生生地低下头。
柯闻骁当时正被商业危机和这突如其来的家庭秘辛搅得焦头烂额,
看着霍嘉汶那副备受打击的样子,心底那点因身份巨变产生的隔阂与不耐,被放到了最大。
紧接着,匿名举报信和几段模糊监控直指霍嘉汶因身份被揭穿、心生怨恨,窃取柯氏机密卖给对手。
“不是我……闻骁,你信我,真的不是我!”在他那间冰冷的办公室里,霍嘉汶抓着他的衣袖,脸色惨白,眼泪滚落,试图解释。
“证据确凿!”他当时被背叛的怒火和事业受挫的暴戾冲昏了头,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霍嘉汶,我真是看错了你!滚!滚出南城,别让我再看到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他记得她最后那个眼神,像是整个世界在眼前崩塌,碎裂成灰,带着一种他至今才读懂的巨大冤屈和绝望。
然后,她真的走了,消失在那个雨夜,再无踪迹。
“柯闻骁!你看雪!”
小禾的喊声拉回柯闻骁的思绪。
抬头时,雪花正簌簌往下落,沾在她发梢,她蹦着踩雪印,鞋尖沾了白,眼睛弯成月牙。
柯闻骁跟在后面,心里五味杂陈。三年前的霍嘉汶,连踩雪都要小心翼翼,怕弄脏昂贵的靴子,哪有现在这般鲜活。
这是南城今冬的第一场雪。
走到街角,插满晶莹糖葫芦的草靶子车,正准备收摊。
小禾的脚步黏住了,眼巴巴地看着那红艳艳、裹着亮晶晶糖衣的山楂,挪不动道。
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
卖糖葫芦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用的是老式现金盒,旁边立着个手写牌子:
“只收现金,谢绝扫码。”
小禾扭头,委屈巴巴地看向柯闻骁,眼神湿漉漉的,像讨食的小动物。
柯闻骁有点蒙。他记忆里的霍嘉汶,对甜食敬而远之,说是影响皮肤管理和身材。而他柯大少爷出门,从来不需要自己带钱。
他拧眉走过去,习惯性用商业谈判的语气:“这车糖葫芦,我买了。”说着去掏支票本。
老头打量着他昂贵的大衣,摇头:“支票?那玩意儿俺可不认。”
“我让人送现金。”
“等不了咯,收摊了,天冷。”
柯闻骁僵在那里,看看一脸想吃又没钱的小禾,再看看油盐不进的老头,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有钱使不上劲的局促。
老头乐了:
“唉,现在经济是真不行了哈,穿得人模狗样的,都开始组团骗糖葫芦吃?”
柯闻骁耳根瞬间烧起来,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他推小禾:“你解释!”
小禾看着他那副吃瘪的样子,反而嘿嘿一乐,露出一口小白牙,半点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周围有零星行人放缓脚步,目光投过来,
不知道是看热闹,还是单纯被柯闻骁那张即使在窘迫下依旧过分出色的脸吸引。
柯闻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
他指了指坡顶说:“这样,前面是上坡,你推车不方便。我帮你把车推上去,你送我一根糖葫芦,行吧?”
老头瞅了瞅他,又看看自己的三轮车,想了想:“俺家就在坡那边不远,你给俺推到家吧。”
“……”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但看着小禾那期待的眼神,他咬了咬牙,认命般地脱下昂贵的大衣扔回车里,仅着修身黑色衬衫,走到车后。
“你给我等着!”
他对小禾扔下这句话,便推起那辆沉甸甸的三轮车。
布料瞬间绷紧,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和绷起的背肌。
雪花落在他黑发、宽肩,他一步步推车前行,呼吸结成白雾。小禾跟在一旁,偷偷看他绷紧的下颌和滚动的喉结。
足足二十分钟,才到老头说的不远的家。
柯闻骁额角已经渗出细汗,呼吸带喘。
老头终于满意,对小禾豪爽挥手:“闺女,随便挑!”
小禾踮起脚尖,睁大眼睛认真去够顶端那串最大最红的。
柯闻骁看着她专注雀跃的侧影,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带着无奈和宠溺的弧度。
回到温暖的车里,小禾迫不及待地嗷呜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腮帮子鼓鼓。
柯闻骁没有立刻发动车子,点燃一支烟,落寞地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侧影孤寂。
小禾啃着糖葫芦,看看他,把啃了一半的果子递过去,声音含糊:“喏,甜的,吃了心情好。”
柯闻骁瞥了一眼那沾着她口水的糖葫芦,嫌弃地别开脸:“不吃。”
小禾缩回手,自己啃。
车厢里沉默片刻,只有她咀嚼的声响。
许久,柯闻骁掐灭了烟,声音低沉:“你再也记不起从前的事了……不难过吗?你以前……可是豪门千金。” 他把“虽然是假的”这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小禾鼓着腮帮子,望向窗外雪景,语气轻松:“按理说该难过。我还特地深夜emo过,想应景哭一下。”
她转回头,耸耸肩,“结果,一滴泪都没有。”
“可能像神婆说的,失忆前太惨了,”她咬一口糖葫芦,嘎嘣脆,“失忆反而是奖赏,让我重获新生。卖烤地瓜挺好,豪门千金……有啥好?网上不都说心脉受损嘛!要是记得那些糟心事,心早碎了,哪能像现在这么开心?我觉得我挺幸运!”
柯闻骁看着她毫不作伪的轻松,紧绷的心弦微松。他最怕她痛苦。既然她觉得现在更好……
他忽然伸手,指腹轻柔擦过她唇角,拈下一点亮晶晶的糖渍。
动作自然,带着未察的温柔。
小禾看着他缓和下来的神色,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上讨好的笑容:“柯闻骁,我感觉……你肯定是想让我开心快乐的,对吧?你肯定对我以前的事,特别内疚,对吧?”
柯闻骁一怔。
小禾趁热打铁,语气更加诚恳:“所以,你现在能放我回家,我就是全世界最开心最快乐的人!”
柯闻骁瞬间回神。
眼底刚泛起的柔和顷刻结冰。锁死车门。
“门都没有。”声音冷硬,“死了这条心。回家。”
“啊!你这个王八蛋!说话不算话!放我下去!”小禾瞬间炸毛,扑腾来扑腾去,像头待宰的年猪按都按不住!伸手就去够中控锁!
柯闻骁面无表情启动车子,声音依旧冷漠威慑:“再闹一声,明天全南城的糖葫芦摊,我让城管一锅端。”
小禾的动作停住,狠狠瞪了他一眼,把剩下的糖葫芦塞进嘴里,没再说话。
她知道,柯闻骁说到做到,犯不着跟糖葫芦过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