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烬,债起

作者:清沫|发布时间:2026-01-07 01:10:35|字数:2281

  他们把我炼成了一盏灯,烧了千年,如今嫌火光不够旺,想连灯座一起砸了当柴烧。 

  烛阴子说,我这盏本命灯再收百人寿元就养肥了,届时点燃飞升之途,这"破玩意儿"正好当最后一捧柴。 

  他说这话时,正与魔道三宗主把酒言欢。白骨宗主咧开漆黑的牙:「烛阴老鬼,你那灯快裂到芯了,小心别烧着手。」烛阴子冷笑:「怕什么?烧坏了再炼一盏便是。天道授命,灯灵不绝,我辈自当为天道分忧。」 

  天道授命。 

  这四个字让我灯芯猛地一颤——原来千年痛楚,不只来自他,更来自那九天之上默许的"规则"。 

  而我悬在洞府那根被酒气浸得发黑的房梁上,听着他们议论我这盏"破玩意儿",裂痕深处传来细密的疼。 

  我叫幽烬,七情宗建宗三千年来最倔强的嫡传师妹。千年前魔渊暴动,圣女师姐幽怜本应以身为祭,我却抢在她前面跃下渊口。本想要个魂飞魄散的干净,却在意识弥留之际,听见烛阴子喑哑的笑声:「好苗子,炼成本命灯,正合适。正好替天道补上这缺。」 

  再睁眼,便成了这副模样:一盏青铜命灯,在他洞府的房梁上悬了千年,看昼夜流转,看人心如晦。 

  烛阴子说,这叫"以情饲灯"。 

  灯灵需执"情劫",诱道心有隙的修士动情,灯芯便会自动汲取寿元,反哺于他。简单,高效,只是缺德。 

  我偏生做得极好——好到让他从未怀疑,这"缺德"的法门,恰是我反噬他的饵。 

  上月,烛阴子盯上天剑宗的小师弟,那是个百年难遇的"赤子心"。他命我化作其亡故的师姐,我照做了。但潜入小师弟识海的瞬间,我触碰的不是他的渴望,而是他最深的愧疚——师姐为他挡剑而死,他却连最后一炷香都来不及上。 

  于是我化作那道未散的魂魄,在他师姐坟前的月色里,轻声问:"阿弟,你为何……不来看我?" 

  小师弟果然崩溃,抱着我哭到呕血。寿元如金粉般飘入我灯芯,足有五十年。 

  烛阴子满意地眯起眼,赏我三滴灯油,却掩盖不住灯身上新添的一道裂痕。 

  裂痕。 

  是了,我这盏灯早已布满时间的伤。第一百年时,第一道裂纹出现在灯座,我听见魂魄深处漏出风声,像吹过破笛。第三百年,裂痕爬上灯壁,我的记忆开始剥落,忘记了师姐爱用的发簪式样。到第五百年,我已记不清那个在魔渊边拉着我的袖角、哭着说"师姐别死"的少年,他到底长什么模样。 

  只记得疼。 

  不是皮肉之疼,是魂魄被一缕一缕抽出,搓成灯芯,再被火苗舔舐的钝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银针反复刺入百会穴,刺完了还要我笑着谢恩。 

  我不敢停。 

  停了,烛阴子会把我扔进炼魂鼎,撕碎重铸。那种痛,是生生将三魂七魄扯开,再混着他人的怨恨缝补起来,让你求生是罪,求死无门。 

  所以我乖顺。 

  他让我往东,我的灯影绝不朝西;让我勾那将死的元婴老怪,我绝不碰初出茅庐的少年郎。 

  直到今夜。 

  他那句"破玩意儿",像一根淬毒的针,将千年麻木剜得粉碎。 

  魔渊记忆轰然涌来——千年前我纵身跃下的那一刻,心底最后的声音,不是"救苍生",而是—— 

  我想活。 

  哪怕修为尽废,哪怕千人唾骂,哪怕像蝼蚁般苟活。 

  我只想,为自己活一次。 

  这个念头在灯芯里越烧越旺,竟让命灯本身都开始发烫。我忽然想起烛阴子不知道的事——七情宗以情入道,当年我能封印魔渊,正因动了至真之情。 

  而真情,恰是命灯最致命的毒。 

  这盏灯本就是双刃剑。能夺人寿元,亦能反噬其主。 

  尤其是,当灯灵不再爱,而是恨的时候。 

  恨,是最浓烈的情。 

  第二天,烛阴子派我前往黑风岭,目标是个元婴散修。 

  此人名叫王五,寿元将尽,靠劫掠凡人续命。烛阴子说:"这种人最易上钩,给他个飞升的幻梦,他自会将命奉上。" 

  我化作妖娆女修,却没按他的剧本走。 

  我先潜入王五识海,捞起他最恐惧的记忆——他杀的第一人,是个七岁女童。女孩死前攥着他的衣角,说:"叔叔,我疼。" 

  这四个字,成了他千年的魇。 

  于是我化作那女童的模样,浑身是血,在黑风岭南的月色下,轻声喊:"叔叔,我疼。" 

  王五看见我的瞬间,瞳孔缩成针尖,转身欲逃。 

  可梦魇已缠上神魂。灯身内壁突然泛起暗金符文,一明一灭,像人垂死时的脉搏——是《问心诀》总纲自动浮现。我猛然醒悟:能饲灯的不止寿元,恶念亦可。 

  烛阴子只知我懂情,却不知千年灼烧,我早已将恨意也炼成了刀。 

  他哀嚎着倒地,修为未损,寿元未失,但神魂已废。从此每夜,他都会梦见那女孩,直至疯魔。 

  我提着灯笼,头也不回。 

  烛阴子察觉异常,传音怒斥:「幽烬!谁许你乱用功法!」 

  「主人,他欲对我用强,」我声音带颤,「我一时害怕……」 

  烛阴子沉默片刻,冷哼:「废物!七情宗《问心诀》能驭七情六欲,你只懂用来吓唬人?下不为例。」 

  他不知道。 

  我在灯笼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反抗是这种感觉。 

  返程途中,我刻意绕路,再次经过炼魂鼎所在的偏殿。囡囡的呜咽已弱不可闻,她整盏灯被压在鼎脚,灯芯只剩一丝微光。 

  我化作人形,伸手将她捧出。 

  鼎旁的守卫认得我,不敢拦。 

  囡囡在我掌心颤抖:「姐姐……我疼……」 

  「我知道。」我说,指尖在她灯罩上,轻轻烙下一道七彩火痕,「这火在,我在。火不灭,你就不灭。」 

  这丫头早慧,三岁能诗,五岁通晓音律,被炼灯后心智停滞,但灵性未失。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开放魂引。千年来,我从未让任何人听见我的心声。 

  今夜,我想让她们听见——听见一个灯灵,如何学会了恨,又如何想为这恨,点燃三千盏灯。

清沫说:

很多女孩被教育要"乖",要"懂事",要成为别人的光。可没人告诉她们,光烧久了会裂,裂到深处会疼。幽烬的觉醒不是英雄式的呐喊,而是裂痕里漏出的风声,是魂魄最软处那句"我想活"。当你觉得"乖"不下去时,请记住——恨,是最浓烈的情。而你的裂痕,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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