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阴子要我勾引的人,叫顾寻。
星陨阁千年难遇的剑道天才,修的是"忘情道"。据说他三岁自斩情丝,七岁勘破红尘,二十载便金丹圆满,剑下从不留活人。
"这种人最难啃,"烛阴子摩挲着下巴,眼神却像盯着猎物的狼,"但也最补。他寿元绵长如海,若能抽他百年修为,我可直接突破化神。"
他斜睨我,带着试探:"幽烬,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搞不定他,炼魂鼎伺候。"
灯身微颤,我垂首应是,却在心底冷笑。
顾寻。
我默念这个名字。
烛阴子不知道,我等这个名字,已经等了十年——从他第一次路过黑风岭,我的灯芯便感知到一股熟悉得令人心悸的剑意。
还有他腰间断剑上,那道我再熟悉不过的穗子。
那晚,烛阴子喝得酩酊大醉。我化作灯形,听见他醉醺醺地与魔道妖人炫耀:"星陨阁那个顾寻,真是个妙人。我派去三个灯灵,全被他一剑劈了幻术,连衣角都没蹭到。"
"不过无妨,"他打了个酒嗝,冷笑,"当年我亲手逐出师门的那个外门小子,怕是还惦念着旧情。我让幽烬去,她不一样——她可是七情宗嫡传,最懂如何利用人心。"
正因为懂,我才不会任他摆布。
这次期限是七日。
七日内,必须让顾寻动情,否则炼魂鼎的鬼火便会攀上我的灯身,寸寸焚至神魂俱灭。
我化作他师姐的模样,一袭白衣,眉眼温婉,在葬剑谷最高的那株桃树下,背对着山路,哼着那首《长相思》。
脚步声近了。
我掐准他驻足的间隙,转身,泪光盈盈:"阿寻,是你吗?"
顾寻站在十步之外,一身玄衣,腰间悬剑,眼神古井无波。
他看着我,像在打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我挤出眼泪,声线发颤:"师姐回来了,你不高兴吗?"
他一言不发,缓缓拔剑。
我心底一沉——果然,又是这样。
十年间,我试过三次,每次都未到近身,便被他的剑意逼退。
可这一次,剑光却未落在我身上。
他手腕微转,剑尖轻轻一点,我身后的虚空中,隐匿的命灯气息被一剑劈散。
"幻术太低级。"他收剑,转身欲走,连多看我一眼都欠奉。
我僵在原地。
不对。
这不正常。
我能读取目标心底最深的渴望,从未失手。除非……
除非他识海里,根本没有"渴望"这种东西。
可若没有,他每三年来此祭奠的,又是什么?
我不甘心,再度潜入他的识海。这次不是用幻术,而是用本体——化作一片落叶,被他的剑风拂过时,我听见他低声说了句:"师姐,今夜霜重,你该多添件衣裳。"
那声音轻得像梦呓,却让我的灯芯无端烫了一下。
原来不是无情,是藏得太深。
更深层的记忆随之涌来——
我看见十六岁的顾寻,缩在七情宗桃林里,指尖攥着我的剑穗,呼吸轻得像怕惊动蝴蝶。他低声说:"师姐,别去。"可我回头时,只看见他遁入林间的玄色衣角。
我看见魔渊崩塌那日,他抱着一盏破碎的命灯,跪在地上哭喊"师姐",泪水混着血,流进灯身的裂痕里。那血竟带着时间灵泉的气息——是烛阴子逐他出师门前,强行灌入的补偿。
我看见他第四百三十一次化作飞蛾,停在我灯罩上。烛阴子伸手摸我裂痕时,他险些暴露。那一刻他想,若被发现,便自爆金丹,拉他同归于尽。可我灯芯闪了一下,像在喊"阿寻,别"。他忍住了。忍着,忍着,就忍了千年。
我回到洞府,烛阴子正在暴躁地摔东西:"废物!连金丹期都搞不定!"
我垂首立在一旁,等他骂累了,才轻声说:"主人,他修的是忘情道,寻常幻术无用。"
"那你说,什么有用?"他阴恻恻地盯着我。
"需以心换心。"我抬起头,眼神怯懦却坚定,"让我潜入他身边,不施幻术,只以灯灵之体跟随。时日一久,他道心自会松动。"
烛阴子眯起眼:"你当我是傻子?放你自由?"
"不是自由。"我跪地,灯身微微颤抖,"是诱饵。我会在灯心刻下主人的魂印,若我叛逃,您随时可催动,让我魂飞魄散。"
他沉默良久,终于笑了:"好。够狠,也够聪明。"
"记住,七日为期。不成,炼魂鼎等着你。"
我叩首,掩去眼底寒芒。
我要的,从来不是自由。
是与他联手,掀翻这命灯阁的机会。
三日后,我以受伤白猫的形态,闯入了顾寻暂住的破庙。
他果然在。
烛火下,他正在擦拭那柄断剑——剑身黯淡,却刻满了古老符文。
我浑身湿透,脏兮兮地冲进他怀里,用脑袋蹭他的靴面。猫毛里藏着惑心香,元婴修士闻了都会恍惚三息。
顾寻低头看我。
我仰起头,用那双刻意模仿出来的琥珀色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他。
他面无表情,抬脚。
我以为又要被踢开,却见他脱下外袍,将湿漉漉的我裹住,抱进怀里。
他的体温隔着布料传来,干燥,温暖。可抱我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愣住。
那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克制——克制着千年未见的渴望,克制着将我揉进骨血的冲动。
惑心香缭绕在他鼻尖,他却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只是用指尖轻轻拨弄我被打湿的耳尖,低声说:"脏猫。"
那语气,竟有些无奈。
灯芯在这一刻,无端端地亮了几分。
更诡异的是,当他指尖触到我眉心时,一股吸力传来,我来不及反抗,就被拖进了他的识海。
这里不是我想象中的冰天雪地,而是一片荒芜的废墟。
废墟中央,悬浮着一盏命灯。
古旧,残破,灯身上刻满了裂纹——竟与我的本体,一模一样。
灯芯处,跳动的不是火焰,是七情六欲的流光。
「看够了?」顾寻的声音在识海响起。
我猛地退出,化作人形跌坐在地。
「你……」我声音发颤,「你到底是谁?」
他没回答,只是缓缓抬手,指尖点在自己眉心,低喝一声:「解!」
千年封存,一朝释放。
无数记忆洪流从他识海涌出,像决堤的江河。最后一幅画面,定格在他被逐出师门那日——烛阴子将时间灵泉灌入他体内,说:「废物,既然你舍不得那盏灯,那就活着看它被烧千年罢。」
灵泉入体的瞬间,他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被冻结在那一刻。千年时光流转,他的寿元未增未减,只是每十年需耗散40年寿元作为代价。如今千年过去,金丹期五百年的寿元早已透支成负三千五百年,只剩百年负债。
「顾寻……」我喃喃,「原来,是你。」
「是我。」他轻声说,「我来接你了。」
我灯身嗡鸣,一滴灯油滑落。
那是泪。
我以为早已干涸的泪。
烛阴子的怒吼在此时炸响:「幽烬!你在干什么!」
他现身,化神威压如山崩,一掌拍向我:「废物,连个金丹都搞不定!」
掌风及体,我来不及躲。
可顾寻挡在我面前时,我分明看见他唇角溢血——化神一击,即便他千年剑意,也受了内伤。
「动她,」他声音平静,「你试试。」
烛阴子瞳孔骤缩:「你……你是……」
「千年不见,」顾寻侧头,余光落在我身上,唇角血痕刺眼,「师尊,你认不出我了?」
师尊?
我彻底懵了。
烛阴子却像见了鬼,猛地后退:「你……你没死?」
「托您的福,」顾寻白发在风中划出冷冽的弧度,「当年您抽干师姐寿元,封入命灯时,可曾想过那个被您斥为『废物』的外门弟子,会记仇千年?」
他抬手,虚空中浮现一柄剑,剑身透明,由纯粹的情感凝结而成。
「幽烬,」他唤我的名字,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千年了,我来接你回家。」
话音未落,我掌心忽然一烫。
低头看去,一道七彩火痕无声燃起——那是我刚才退出他识海时,留下的印记。这火痕,是七情宗圣女一脉的「魂引」,被烙者可在梦中听见烙火者的心声,但需对方主动开放。
千年来,我从未开放过。
今夜,我第一次解开封印。
远处,沈清秋踏月而来。
她白衣染血,显然刚经历一场恶战。
可更让我心惊的,是她手中那盏青色小灯里,幽怜虚弱的声音:
「阿烬……别怕……师姐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