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长老的魂印压迫如泰山压顶而来时,我正握着顾寻的手腕,数着他脉搏的跳动。
一下,两下。
每一下,都像在倒数他的寿元。
「幽烬,顾寻,」墨长老的声音裹着风雪砸下来,「命灯阁的债,该清算了。」
「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我想抽手,却被他反扣得更紧。
「别动。」顾寻的声音贴着我耳廓传来,带着温热的气息,「你的灯身还没长好。」
他是说,三日前我以本源之血重塑三千灯灵魂印时,自己的灯身已裂到只剩最后一道纹路。如今那道纹路,正随着墨长老的威压,发出濒临崩溃的嗡鸣。
「可你……」我抬头看他,白发下的眉眼依旧清俊,却掩不住眉心那道灰败的死气。
同心灯在疯狂汲取他的寿元,反哺给我。
他快油尽灯枯了。
月升时,我曾拉着他躲进山隙,想让他歇一歇。他解开外袍铺在地上,示意我坐下——即使我无需坐。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剑穗,是千年前我遗落在桃林的那枚。
「我修忘情道,修的是忘了天下,唯独不敢忘你。」他笨拙地编着穗子,想把断了的线接上,却越编越乱。
我化作人形,接过穗子,指尖一绕,便接好了。
「傻子,」我说,「忘情道若真忘了情,你的剑早断了。」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那你的灯,也早灭了。」
那一刻,我们都明白——所谓的"忘情"与"饲灯",不过是两个胆小鬼,用极端的方式,把最珍贵的东西藏起来,藏到敌人看不见的地方。
藏了千年。
「墨长老,」我从回忆中抽身,化作灯灵形态悬于半空,「你来得正好。」
「哦?」墨长老挑眉,紫色魂印在他掌心闪烁,像一张催命符,「想通了?愿意跟我回去受罚?」
「不,」我说,烛火在风中拉成笔直的一线,「我是想让你听听——」
「她们的声音。」
我缓缓闭上眼,将最后一缕本源沉入魂印深处。
那里不是死寂的黑暗,而是三千个哭泣的灵魂。她们有的刚被炼化,有的在炼魂鼎中嘶喊,有的已麻木如石,却仍记得生前最后的温度——那是一双孩子的手,一根娘亲的发簪,或是一壶未喝完的桃花酿。
原来这千年,我不是唯一受苦的。
原来我们都一样,被剥夺,被践踏,被遗忘。
「姐妹们,」我的声音很轻,却通过魂印,传遍每一个灯灵的识海,「你们听见了吗?」
「听见主人的笑声了吗?听见他们说『破玩意儿该换了』吗?」
「听见……自己魂魄碎裂的声音了吗?」
魂印深处,传来第一个回应。
很微弱,像风中残烛:「我……我想回家……」
然后是第二个:「我不想再吸寿元了……我疼……」
接着是十个、百个、千个……
最后汇成一声轰鸣:「我们反了吧!」
墨长老脸色大变:「你敢!」
可已经晚了。
命灯阁总坛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碎裂声。
那是灯灵们,用最后的力气,集体捏碎了自己的魂印。一道道流光冲天而起,三千灯灵,化作三千道火光,穿透风雪,直奔黑风岭。
「你……你疯了!」墨长老怒吼,「它们会魂飞魄散的!」
「不会。」我睁开眼,割开手腕,本源之血洒向长空,「因为我给她们找了个新主人。」
「以我幽烬之名,七情宗嫡传之血,为所有叛逃灯灵,重塑魂印!」
「从今往后,我们再不为主人燃灯,我们只为自己而活!」
血光化作无数丝线,缠绕住那些飞来的灯灵。
它们的本体在我周围凝聚,化作三千盏小灯,灯芯都跳动着同样的七彩光。
微弱,却自由。
但,不是所有灯灵都毫不犹豫。
一盏锈蚀的铜灯在边缘徘徊,灯灵的声音苍老而恐惧:「圣女殿下……我们若叛逃,会死的……会魂飞魄散……」
那是被炼化最久的灯灵,她的恐惧已刻入骨髓。
另一盏琉璃灯却飞上前,与她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姐姐,你看看我的灯身!全是裂痕!与其这样不死不活地裂下去,不如燃一次!」
那是囡囡。
她灯罩上的七彩火痕,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铜灯婆婆仍在犹豫:「可这火痕……我们凭什么信她?千年了,我们信过多少主人,哪个不是……」
「我信她!」囡囡打断,灯芯的光亮得刺眼,「姐姐救过我!她本可以不管我,但她管了!」
「她留这火痕时,渡了我一缕本源!那缕火,让我撑过了炼魂鼎最冷的一夜!」
她转向我,声音带着哭腔:「姐姐,我帮你说话,不是要你渡我更多……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火,真的有人收到了!」
我灯身嗡鸣,几乎泪下。
原来千年广播,不是无人听见。
是听见的人,不敢回应。
直到今天。
我看向那盏铜灯,声音放轻:「婆婆,我知你怕。我亦怕过千年。但你看——」
我指向顾寻,他掌心灯印灼热,「他与我共生,同伤同痛。你若怕,我也可与你共生。」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灯灵,我们是……」
「族人。」
铜灯沉默良久,终于飞入阵中,灯芯燃起微弱的光。
那是她千年未见的,自由的颜色。
「顾寻,」我回头看他,灯火映得他白发如雪,「你的情,够分吗?」
他笑了,割开自己的手腕。
金色的血流淌下来,与本源交融。
「够,」他说,「永生永世,都够。」
血与血交融,情与情相连。
三千盏灯,同时燃起,照亮半边夜空。
墨长老被这景象震得连连后退,却未如我想象中仓皇逃走。
他抹去嘴角血痕,忽然笑了:「你以为,命灯阁只有三千灯灵?」
他掌心浮现一枚黑色令牌,令牌上,无数光点闪烁。
「这是分舵令。总坛之外,七十二分舵,每舵三百灯灵。你们今日反了三千,明日还有两万余众……」
话音未落,令牌忽然在他掌心碎裂。
碎得无声无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爆。
「你……」墨长老脸色煞白。
虚空中,传来幽怜的声音,冰冷得不似活人:
「两万余众?」
「你猜,她们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青色烛阴灯在沈清秋手中疯狂旋转,每转一圈,便有一道裂痕出现在令牌碎片上。
那是幽怜在反向侵蚀命灯阁的魂印体系——千年间,她看似沉睡,实则将意识渗入了每一盏灯的底层印记。
墨长老终于露出恐惧之色。
他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可那缕烟,在半空被七彩火痕点燃,烧得他惨叫连连,丢下一句凄厉的诅咒:
「……你们斗不过的!阁主已突破……化神之上……」
火痕燃尽,余音消散。
我落地,灯身因本源透支而滚烫,最后一道裂痕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
顾寻扶住我,渡来一缕温润情意。
沈清秋走过来,本命剑已断,断口处剑气不散,反而凝成一枚青色剑印,悬于罪灯之上。
「师姐说,」她轻声道,「这剑印,可镇罪灯千年。」
「她想看的雪,」她看向我,「等她醒时,你再带她去看。」
远处,三千灯灵悬于天际,像一片会呼吸的星海。
为首的囡囡飞到我肩头,灯芯蹭了蹭我的脸颊:「姐姐,你的灯身……」
「裂了,」我说,「但还能燃。」
「那便燃吧。」沈清秋捧着罪灯,断剑上的剑印落入灯芯,「从今往后,心灯阁的规矩,由三千盏灯共同书写。」
「谁想点灯,」她嗓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先问问这罪灯里的魂,答不答应。」
我看向顾寻:「现在……」
「现在,」他打断我,白发已落尽半数,墨发与银丝交错,像一场未完的冬雪,「先活下去。」
「活到明天太阳升起,等她们来找我们。」
「找一盏……能为自己点灯的灯。」
话音落,天道降下最后一道印记。
不是枷锁,是见证。
从此,修真界的夜空,多了一片会呼吸的星海。
每盏灯,都是一个为自己而活的灵魂。而星海中央,那盏七彩琉璃心灯,灯芯处两道魂印交缠,一道白发,一道墨发,像太极,像宿命,也像——
永不熄灭的陪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