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肉相触的脆响让温淮年急切的，略带颤音的声音戛然而止。

凌霏的掌心先是发麻，然后开始发烫，整只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一巴掌，她用了全部的力气。

还他昨天打她的那一下，也打他这张不会说人话的嘴。

“清醒点了吗？不清醒我就继续帮你清醒。温淮年我告诉你，推荐函的名额本来就是我有求于你，是你弄来的，你想给谁不给谁都是你的事，你给她不给我只能说明我这些年瞎了眼，我认了。但是你想让她剽窃我的作品，那就绝不可能。”

“温淮年，你死了这条心吧，你想捧洛沅沅是你的事，但别想踩着我捧她，我凌霏不会做任何人的垫脚石。”

温淮年的脸颊上浮现出清晰的巴掌印，肉眼可见地红肿，唇角甚至渗出一丝血沫。

他低垂着头，掩去眉眼中晦暗不明的痛苦神色，缓缓伸出手，用指腹按压唇角，开口的时候声音嘶哑干涩得吓人：

“霏霏，你想怎么打我都行，只要你能消气。”

“但作品的事，我不是跟你商量，《蜕变》必须给沅沅。”

温淮年半跪在地上，向来挺拔的身子微微有些佝偻，颤抖。

他人生中第一次动手打人，打的是他的妻子。

他人生中第一次被打，也是被他的妻子。

他们明明是最相爱，最亲近的人啊，怎么就走到了互相伤害这一步。

温淮年深吸一口气，心口剧痛。

仿佛凌霏那一巴掌不是落在他的脸上，而是落在他的心里。

凌霏几乎要被气笑，“温淮年，听不懂人话吗？我说了，我不同意，我的作品，我有创作痕迹，你敢硬拿给洛沅沅用，我就会让她在设计圈身败名裂！你知道的，我说到做到。”

凌霏的目光，比刀子更加锋利雪亮。

温淮年身躯一震，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用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猩红双眼看着凌霏，眼里的哀求几乎要溢出来，但是说出话却足以把凌霏推进地狱：

“霏霏，听话好吗？你没得选。”

“你家祖坟那块地，还在我名下。”

霎时间，凌霏的全身血液在瞬间凝固，冻结，像是被人迎面重重打了一拳，眼前发黑。

她的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苍白的唇颤抖得像是马上就要凋零的花瓣。

温淮年看到这样的凌霏就再也顾不了别的，猛地倾身抱住凌霏，把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双臂用力环住她。

“霏霏，别怕，别怕，只要你听话，只要你别再倔了，那块地就永远都不会动。”

凌霏只觉寒意浸透了全身每一个毛孔，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不认识面前这个抱着她的男人了。

她怎么就忘了呢，当初凌家破产，祖坟的那块地即将被法拍，是她求着温淮年买下了那块地，保住了凌家祖坟，给了爸妈一个长眠之处。

之后那块地就一直在温淮年名下，平时也是温淮年安排人维护，逢年过节陪她去祭拜。

曾经她感动温淮年的这份用心，但是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这块地竟然会成为他为了另一个女人来威胁她的筹码。

果然，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对方的软肋，知道怎么拿捏人才最致命。

凌霏忽然笑了，笑出了眼泪。

单薄的身子像是一朵随时会折断的花，轻轻颤抖。

她至今仍然相信温淮年真切地爱过她，她感受过少年温淮年炽热而真挚的爱意。

他爱上洛沅沅，凌霏伤心，但是能接受，毕竟爱是个极为主观且不可控的事，她从不相信永远，但她会永远感激温淮年曾在她最难的时候帮过她。

曾经凌霏以为爱情没了还有青梅竹马的旧情，但现实却狠狠地抽了凌霏一耳光。

原来当爱情褪去，当年所有让她感受过温暖的一切，都可以化为利刃狠狠刺破她的血肉。

“霏霏，别笑了，别笑了，求你别笑了……”

温淮年把她抱得更紧，好像稍微松懈一点，凌霏就会永远消失。

他紧紧咬着牙，口中的铁锈味越发浓郁。

他知道自己很过分，但是他实在是没有办法。

天知道他看到洛沅沅检查单上呈阳性的时候有多慌。

他和洛沅沅那错误的一夜，以及那个本不该出现的孩子，绝不能让凌霏知道，他不能失去凌霏。

都怪他那天太慌了，竟然忘记让洛沅沅吃事后药。

洛沅沅年纪小也不懂，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意外。

温淮年知道ANN高级珠宝大奖赛是凌霏的梦想，但是只要答应了洛沅沅这个要求，洛沅沅就会打掉孩子出国，他们的生活就会回到正轨了。

凌霏只需要委屈这一次就好。

她还年轻，可以参加下一届。

而且温淮年已经在暗中筹备为凌霏成立个人珠宝品牌和独立工作室了。

他会把最好的一切都捧给凌霏，给她一个惊喜，祈求她的原谅。

“霏霏，你放心，我会为你……”

“好，我答应你，《蜕变》是洛沅沅的了。”

温淮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凌霏冷硬的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打断。

她的眼神，是温淮年从未见过的冰冷和疏离，就像是在看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一阵心慌和恐惧呼啸而来，瞬间就把温淮年淹没，他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从自己心里流失。

“霏霏……”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凌霏那双带着勾人弧度的桃花眼。

曾经里面盛满了对他的爱意和依赖，可是现在决绝得没有一丝情绪，像是要把一切都彻底剥离。

“你先出去吧，我累了，想一个人待会儿。”

凌霏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疲惫，睫毛轻颤，眼睛干涸，里面的失望和伤心显而易见，仿佛刚才的决绝只是一闪而过的幻觉。

温淮年看着眼前失落的凌霏，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幸好凌霏还会伤心，还会怨他，那他就还有弥补的机会。

温淮年起身，“好，霏霏，你先好好休息，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走到门口时，温淮年回头看了一眼凌霏。

昏暗的房间里，她呆坐在床边，周身几乎要被萧瑟和冷意淹没。

那种熟悉的，即将要失去凌霏的恐惧再次袭来，温淮年几乎控制不住地要冲回去跟凌霏把一切都坦白。

他握住门把手的指节用力到泛白，最终还是离开。

关上卧室门的一刹那，温淮年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把头埋在掌心。

他到底都做了什么啊！

他以后一定会好好补偿凌霏，他们是夫妻，还有一辈子要过，来日方长。

温淮年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那股失控感和恐惧压下去。

凌霏不会离开他的，他们青梅竹马的感情，她爱了他这么多年，为他煲汤烫得满手是泡，为他答应不公开夫妻关系隐婚，为他忍受他妈妈的苛责……

而且，凌霏没有娘家，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她只有他。

所以，无论他做了什么，只要诚心道歉，她都会原谅他的。

……

夜腾集团，总裁办公室。

霍寒夜的蛇类竖瞳定格在监控屏幕中凌霏呆坐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