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北县城正街,杨家粮店独占最核心的黄金地段,宽敞气派的铺面崭新整洁,高高悬挂的金字牌匾格外醒目。
店内粮缸林立、米面堆积如山,伙计往来穿梭、忙忙碌碌,往来买粮的百姓络绎不绝,一派富贵红火的景象。
这般财源滚滚的商户,却偏偏贪心不足,靠着骗婚坑害清贫秀才,属实卑劣至极。
朱达敞一身陈旧喜服,孤身立在粮店门口,清冷落魄的模样,与店内的富贵喧嚣形成了极致的反差,格外扎眼。
门口两名守门伙计一眼就认出了他,对视一眼,眼底瞬间堆满戏谑与轻蔑,毫无半分敬畏。
左边的伙计抱着双臂,挑眉嗤笑,故意抬高声调嘲讽:
“哟,这不是咱们倾尽家财娶哑巴的朱秀才吗?
大喜的日子不在家疼媳妇,跑来我们粮店蹭热闹?
怎么,哑巴娘子不够好看,想来开开眼?”
右边的伙计跟着起哄:
“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我家老爷好心施舍一个绝色美人给你,你不知感恩,反倒上门找茬,穷酸就是穷酸,永远不知足!”
两人一唱一和,言语刻薄、极尽羞辱,瞬间吸引了街边所有路人的目光,围观人群迅速聚拢,指指点点、哄笑不断。
若是寻常读书人,此刻早已羞愤欲绝、落荒而逃。
但朱达敞职场混子的性子尽显,脸皮极厚,心性沉稳,任凭旁人嘲讽哄笑,依旧神色冰冷、不动分毫。
他懒得跟两个狗腿伙计废话,沉声冷喝:
“让杨万山出来见我!
我与他有要事对峙,事关婚聘大事,耽误不起!”
“我家老爷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伙计嗤笑不止,满脸不屑,
“穷酸秀才,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身份!
赶紧滚,别在这挡着我们做生意,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我身份?”
朱达敞怒极反笑,声音陡然拔高,朗朗声线传遍整条街巷,压住所有嘈杂,
“我是你家老爷三媒六聘、白纸黑字定下的女婿!
我花二十两天价聘银,变卖祖产,聘娶的是杨家嫡女杨小米!
你们家老爷偷梁换柱、以哑换娇,用孤女顶替嫡女,明目张胆骗婚谋财!
今日我上门讨要公道,你们也敢拦我?”
他条理清晰、字字铿锵,句句戳中要害。
围观百姓瞬间安静下来,原本戏谑的目光纷纷变得微妙。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事根本不是朱秀才不知足,是杨家做事太绝、太黑!
二十两银子,倾尽人家全部家底,最后换一个哑巴孤女,这不是婚配,这是明抢!
眼见围观人群议论声偏向朱达敞,两名伙计脸色瞬间涨青,恼羞成怒,正要上前驱赶,一道肥胖傲慢的声音从店内缓缓传出。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杨万山挺着大腹便便的身子,慢悠悠走出铺面,一身锦缎长袍光鲜亮丽,油光满面、眉眼刻薄,浑身透着富商的傲慢与市侩。
他扫了朱达敞一眼,眼底满是鄙夷与轻视,仿佛看着一个跳梁小丑。
“朱达敞,你一个落魄穷秀才,不在家安分守己,反倒跑到我店前聚众闹事、造谣生事,你还要不要脸面?”
杨万山居高临下,语气傲慢至极。
“我不要脸面?”
朱达敞直视他,眼神冰冷锐利,
“杨万山,你摸着良心说话!
我三媒六聘、重金纳采,聘书白纸黑字,写明迎娶杨小米!
你私自调包,让哑巴侄女顶替嫡女,骗我祖产、吞我聘银,今日到底是谁不要脸面、不讲道义?”
原主的迂腐傲骨,加上自己前世的处事底线,让他绝不接受这种欺诈套路。
尤其是经历过高价彩礼的内卷,他最痛恨这种拿婚姻当骗局、榨干普通人血汗的行径。
可杨万山早已利欲熏心,压根不在乎道义脸面,反倒咧嘴冷笑,满脸蛮横不讲理:“聘书写的是杨家女,大米是杨家女,小米也是杨家女,有何不同?
婚姻嫁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杨家嫁谁,轮得到你一个穷秀才指指点点?”
他顿了顿,眼神阴狠,带着拿捏:
“再者说,大米容貌绝色、温顺乖巧,不吵不闹、安分守己,比起娇生惯养、脾气骄纵的小米,不知好上多少!
你得了绝色娇妻,一分钱不花白娶美人,还敢上门索要赔偿?
我看你是贪心不足、痴心妄想!”
此言一出,围观众人哗然。
这番颠倒黑白的诡辩,简直无耻至极!
朱达敞胸口剧烈起伏,怒火翻涌:
“白娶?
我变卖祖产、倾尽身家、负债累累,二十两纹银砸进去,这叫白娶?
杨万山,你欺人太甚!
今日要么退我聘银,要么我便持聘书告到县衙,让官府评理,看看大明律法,认不认你这强取豪夺、骗婚欺民的歪理!”
他手握凭证、占尽法理,底气十足。
大明初立,律法严明,骗婚谋财、欺辱斯文乃是重罪,他就不信,朗朗乾坤没有公道可言!
可杨万山听完,不仅不惧,反而仰头哈哈大笑,笑声满是嘲讽与戏谑,眼底的轻蔑更浓。
“告县衙?”
杨万山俯身凑近,压低声音,语气阴恻刺骨,带着绝对的掌控自信,
“朱达敞,你真以为读书就能讲道理?
在这禹北县,律法是官家定的,公道是有权有势之人说了算!
你一个无权无势的穷酸秀才,也敢跟我杨家叫板?”
话音刚落,一阵整齐急促的脚步声从街口传来。
四名身着皂衣、腰佩短刀的县衙差役快步赶来,步伐凌厉、气势汹汹,簇拥着一名面色阴鸷、留着八字胡的中年官吏。
正是禹北县衙典吏赵奎,手握县城刑罚实权,平日里偏袒乡绅、鱼肉百姓,是杨万山常年花钱打点的靠山。
赵奎一到场,全场瞬间安静,无人敢出声。
杨万山脸上瞬间换上谄媚恭敬的笑意,拱手迎上:
“赵典吏,劳烦大人亲自跑一趟。
这朱达敞心胸狭隘、不知好歹,大婚过后无端寻衅,在我商铺门前造谣闹事、扰乱市井,还请大人秉公处置,以正风气!”
颠倒黑白、恶人先告状,一套的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愧疚。
赵奎微微颔首,目光冰冷如刀,直直落在朱达敞身上,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根本不问前因后果,直接厉声呵斥:
“朱达敞!你身为本县在册秀才,当知礼守法、安分守己!
新婚大喜不知惜福,反倒当街寻衅、骚扰商户、造谣诽谤,狂妄放肆、目无公序!”
朱达敞瞳孔骤缩,心底瞬间沉至谷底。
果然!杨家敢明目张胆骗婚,根本不是肆无忌惮,而是早已打通关节、官商勾结,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他钻!
有钱能使鬼推磨,杨万山的银子,买通了县衙的公道!
哪怕他手握铁证、占尽法理,在权势偏袒面前,依旧渺小如蝼蚁。
心底怒火滔天,可职场多年的阅历让他瞬间清醒,冲动无用、硬刚必死。
他强压怒火,拱手沉声道:
“大人明察!学生绝非无端闹事,实为杨家骗婚调包,以哑女顶替嫡女,骗取学生全部身家祖产!
学生有聘书、媒证为凭,句句属实,还请大人查验凭证,秉公断案!”
“放肆!”
赵奎陡然厉声断喝,蛮横打断他的辩解,语气霸道至极,
“婚姻已成、拜堂已成、婚配既定,木已成舟,何来骗婚之说?
杨家自愿嫁女于你,是成人之美!
你反复纠缠、无理取闹,便是藐视乡绅、扰乱治安!”
“本官念你寒窗苦读多年,初犯不究,即刻退去闭门思过!
若再敢在此闹事、寻衅滋事,休怪本官无情,革除你秀才功名,当庭杖责、严惩不贷!”
字字偏袒,句句强权!
完全无视律法、无视证据、无视是非,纯粹以权势压人,一手遮天!
围观百姓人人面露愤慨,却无人敢出声辩驳。
赵奎在禹北县一手遮天、手段狠辣,寻常百姓根本不敢招惹,只能敢怒不敢言。
杨万山站在一旁,满脸得意嚣张,挑眉挑衅地看着朱达敞,眼神极尽嘲讽:穷酸秀才,跟我斗,你不配!
朱达敞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指尖渗出血丝,刺骨的屈辱与愤怒堵在胸口,几乎窒息。
他两世为人,第一次见识到这般的黑暗不公。
现代社会尚有律法底线,可这洪武初年的小县城,权大于法、钱通鬼神,底层之人受尽欺压,无处申冤!
闹下去,革除功名、杖责入狱,一身债务无人偿还,彻底万劫不复。
退一步,忍下奇耻大辱,人财两空、背负骂名,被全城人嘲讽,默默咽下所有苦果。
开局绝境,进退维谷!
赵奎见他伫立不动,面色陡然阴冷,厉声喝斥:
“怎么?本官的话,你听不懂?
还要顽抗到底,藐视官威?!”
四名皂衣差役立刻上前一步,手握刀柄、虎视眈眈,周身煞气逼人,随时准备上前锁拿人犯。
寒风凛冽,吹得朱达敞衣衫猎猎作响,冰冷的风灌入袖口,刺骨寒凉。
职场多年的隐忍心性在此刻发挥到极致。
硬刚无用,只会自取灭亡。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眼下隐忍,方能来日翻盘!
朱达敞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平复翻涌的气血,眼底的怒火与不甘被层层压下,只剩下冰冷的沉静。
他抬眼,淡淡扫过得意张狂的杨万山、徇私枉法的赵奎,声音沙哑却字字刺骨:“好一个官商勾结,好一个公道!”
“今日之辱,今日之骗,我朱达敞记下了。”
“咱们,来日方长。”
话音落下,他不再争辩、不再纠缠,挺直脊背,转身默然离去。
背影孤寂单薄,却从未垮塌。
今日忍下万丈屈辱,只为他日扶摇直上,手握权柄,将今日欺他、辱他、坑他之人,一一清算、百倍奉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