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默然归家,秋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凉得刺骨。
朱达敞脚步沉重,后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方才在杨家粮店门口,被杨万山颠倒黑白、被赵奎以权势欺压的一幕幕,如同烙印一般刻在心底,每回想一分,胸腔里的怒火就翻涌一分。
他两世为人,从没受过这般窝囊气。
前世在职场摸爬滚打,见惯了勾心斗角、推诿扯皮,可好歹有规则底线、有律法约束,就算吃亏,也不至于被人堵着门口明抢、明骗,还无处申冤。
可这洪武初年的小县城,权就是理,钱就是法。
杨万山仗着有钱,买通典吏,官商勾结,一纸婚书、一场骗局,就掏空他全部身家,变卖祖产、负债累累,
最后他这个受害者,反倒成了寻衅滋事、扰乱治安的刁民。
可笑,荒唐,更让人满心憋屈!
推开破旧的木门,院内冷清萧瑟。
昨夜还是张灯结彩、红绸满院的新婚喜院,不过一夜光景,红绸褪色、灯笼歪斜,满地零碎的爆竹碎屑,乱糟糟铺在地上,像极了他此刻一塌糊涂的人生。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杨大米依旧穿着那身略显凌乱的大红嫁衣,端端正正坐在床沿,没有乱动屋内任何东西,甚至连坐姿都不曾变过。
她听见推门声,浑身轻轻一颤,立刻抬起头来。
一双湿漉漉的杏眸望过来,澄澈干净,没有半分杂念,只有浓浓的怯意与愧疚。泪痕还残留在白皙的脸颊上,未干的水勾勒出细腻的肌肤,绝美容颜配上这副卑微怯懦的模样,让人看着就心生不忍。
她不敢主动上前,也不敢开口说话,只是微微垂着肩,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像一个做错了事、等候责罚的孩子,安分又可怜。
朱达敞进门的瞬间,满腔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看着眼前这张绝色动人的脸,心里矛盾到了极致。
实话实说,他是俗人,带点好色的本性。
抛开这场骗局不谈,杨大米的容貌身段,绝对是顶级顶配,放在整个禹北县,都找不出第二个。
若是正经婚配、明媒正娶,他别说倾尽家财,就算再多付出一些,他都心甘情愿。
可偏偏,这一切美好,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前世被高价彩礼压得喘不过气的阴影,加上今生被人骗婚、掏空家底的绝境,两种憋屈叠加,让他怒火难平。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朱达敞低声怒骂一声,抬手狠狠揉了揉眉心,胸中气血翻涌,指尖都带着压抑的颤抖。
杨大米看见他脸色阴沉、怒火难消,瞬间慌了神。
她以为朱达敞是在生她的气,是怪她顶替出嫁、毁了他的人生。
柔弱的身子猛地站起,脚步踉跄上前两步,微微低头,纤细的肩膀轻抖,眼底的泪水再次蓄满。
她慌忙抬起手,对着朱达敞轻轻摇头,喉咙里发出细碎沙哑的气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她想解释,想求饶,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可她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百口莫辩,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愧疚与惶恐。
看着她这副惶恐无助、卑微讨好的模样,朱达敞心头熊熊燃烧的怒火,硬生生被浇灭了大半。
他心里清楚,这不怪她。
一个自幼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孤女,常年被杨万山拿捏打压,活得小心翼翼、逆来顺受,根本没有半点反抗的资格。
调包新娘、骗婚牟利,是杨万山的贪婪狠毒,与这个可怜的女人无关。
她也是受害者,是这场骗局里,最无辜、最无力的棋子。
朱达敞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声音沙哑低沉:
“我不怪你。”
短短三个字,像是卸下了杨大米浑身的重担。
她猛地抬头,眼眸瞬间亮了几分,水雾氤氲的眸子直直看着朱达敞,眼底的惶恐褪去不少,多了一丝微弱的希冀。
她胆子极小,不敢触碰他,只是默默转身,小心翼翼端过桌边早已凉透的粗茶,双手捧着,轻轻递到朱达敞面前。
动作轻柔、笨拙,带着极致的温顺与安抚。
没有言语,只有无声的温柔劝慰。
朱达敞看着她白皙纤细的双手,看着她满眼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底最后一点戾气彻底消散。
他伸手接过凉茶,一饮而尽。凉水入喉,冰凉刺骨,却恰好压下了心头的燥热与怒火。
他清楚,现在再愤怒、再憋屈,都毫无用处。
今日在街口,赵奎的态度已经摆明了一切:
官商勾结,一手遮天。
他一个无权无势、无钱无势的落魄秀才,但凡再敢纠缠,等待他的不是公道,而是革除功名、杖责入狱。
职场混子多年的隐忍心性告诉他,小不忍则乱大谋。眼下绝境,硬碰硬就是自取灭亡,唯有蛰伏隐忍,才能等待翻盘时机。
“我知道你也是被逼的。”
朱达敞放下茶杯,看着眼前温顺的女子,语气平和了许多,
“这事,罪不在你,在杨万山那老狗,在这颠倒黑白的世道。”
杨大米似是听懂了,轻轻点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底满是感激,默默垂立在一旁,不再乱动,安静得像一抹影子。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秋风呼啸而过。
朱达敞缓缓低头,看向空空如也的袖口,心底彻底沉了下去。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眼下的处境,到底有多绝境。
为了这场婚事,原主变卖了祖传半亩良田、毕生古籍,掏空了所有积蓄,还向邻里借了三两银子外债。
如今家底散尽、身无分文,家中粒米无存、分文不剩。
昨日大婚,耗尽了最后一点钱财,今日过后,便是坐吃山空。
别说报仇雪恨、讨要公道,再过两日,他和杨大米怕是连温饱都成问题,甚至会被债主上门逼债,彻底无立足之地。
没钱,没权,没人脉,没出路。
空有一身现代人的见识和职场谋略,在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绝境里,眼下什么都算不上。
“真是开局地狱难度。”
朱达敞低声自嘲一句,眼底闪过一丝无奈,随即迅速被坚韧取代。
抱怨无用,愤怒无用,憋屈更无用。
活下来,站稳脚跟,攒钱、攒势、攒人脉,才有机会报仇,才有机会翻盘!
他思绪飞速转动,梳理着眼下唯一的出路。
如今的他,一无产业,二无靠山,唯一的依仗,就是这身秀才学识,一手工整漂亮的毛笔字。
禹北县城不大,读书人稀少,寻常百姓、商铺、寒门子弟,大多需要抄书、誊写文案、抄录典籍的人手。
县城唯一的文墨铺子——德文书铺,常年招收抄书匠人,按字数结算工钱,虽然辛苦、利润微薄,却是眼下最稳妥、最直接的谋生路子。
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
先活下去,再谋前程。
先苟住,再翻盘!
想通这一点,朱达敞眼底的戾气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职场混子独有的冷静与务实。
他转头看向一旁默默伫立、满眼担忧的杨大米,看着她绝美却怯懦的脸庞,看着她安分温顺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
这场荒唐的骗局,让他人生尽毁、家底尽失,可偏偏塞给他一个温柔乖巧、绝色易碎的佳人。
祸福相依,大抵如此。
“你在家好好待着,不用怕。”
朱达敞语气放缓,轻声叮嘱,
“没人会再来欺负你,我也不会怪你。日子再难,总能熬过去。”
杨大米闻言,眼眸微微一亮,轻轻“嗯”了一声,细微的气音软糯轻柔,带着浓浓的依赖。
她抬起头,静静望着朱达敞的身影,眼底的惶恐渐渐褪去,多了一丝微弱的笃定。这个男人,是她如今唯一的依靠。
朱达敞不再多言,简单收拾了一下自身衣物,拍去身上的尘土。
天色已经大亮,街巷人声渐起,他没有时间沉溺于愤怒与憋屈。
当下之急,赚钱糊口,稳住脚跟。
杨家的账,赵奎的仇,今日所受的奇耻大辱,他一一记在心底。
今日我无权无势,忍你、让你、受你欺压。
来日我手握权柄,必定百倍奉还,清算所有恩怨!
朱达敞眼底闪过一丝冷厉,随即收敛所有锋芒,转身推门而出,朝着县城正街的德文书铺走去。
从今日起,寒门秀才放下傲骨,提笔谋生,隐忍蛰伏。
墨字渡朝夕,隐忍待风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