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霍家厨房飘出浓郁甜香。

小禾系着围裙，哼着不成调的歌，把一箱箱红薯搬进搬出，柯闻骁下楼时，正撞见她拖箱烤地瓜穿过客厅。

“你干什么？”他皱眉。

“我给爸妈烤地瓜！多烤些，霍嘉晴那份也有，虽然她小心思多，好歹算一家人嘛。”她拍拍箱子，“烤完这些，我就回去找东南啦！”

柯闻骁脸色骤沉，一把拽住她胳膊：“回去？你下午不是哭着求我收留，要给我当保姆？”

“那会儿我怕被嫁老头嘛！”小禾眨眨眼，理直气壮：“现在不一样了，我有爸妈疼，有自由，有尊严！”

她抽回手，笑嘻嘻补充，“不用伺候你啦！”

工具。用完了就丢。

柯闻骁心头火起。他盯着她没心没肺的笑脸，一股被利用的憋闷冲顶，

最终只冷冷吐出两个字：“随你。”

他转身，“砰”地摔上门。

回到房间，那股邪火横冲直撞。他扯开睡袍领口，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南城璀璨却冰冷的夜景。

他试图用熟悉的掌控感平息情绪，却发现脑海里不受控制：

她醉醺醺钻进他车里，大放厥词说他喜欢她；她裹着他的大衬衫，捧着面碗笑得没心没肺；雪地里，她眼巴巴看着糖葫芦，转头看他时湿漉漉的眼神；

等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竟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对着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勾起极浅的弧度。

笑意瞬间冻结。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尖锐的烦躁——

她回去后，会立刻扑进那个周东南的怀里吧？

会委屈地诉说这些天的遭遇，会得到对方廉价的安慰，然后呢？破镜重圆，互诉衷肠，甚至……

不行！

绝不能让她就这么回去。

几分钟后，他换上了一身黑色丝质家居服，头发稍显凌乱，却更添几分危险的随意。他再次敲响小禾的房门。

“你不能走。”柯闻骁反手关上门。

“为什么？”小禾疑惑又带着点警惕。

柯闻骁没回答，只是径直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两秒，然后直接在她对面盘腿坐下。

“计划一下。”他打开ipad，是谈上亿生意时才有的冷静，“回去之后，具体做什么？”

“卖烤地瓜啊，”小禾被他这架势弄得有点懵，“可能再加个糖葫芦摊？”

“日收入，保守估计。”他滑动屏幕。

“现在好，烤地瓜净赚两百。加糖葫芦算一百，一天三百，月入近万。”

“周东南收入？”

“他……”小禾气势弱了点，“冬天工地活少，他主要在打零工，送外卖、搬货什么的，一个月……五六千吧。”

柯闻骁声音平稳无波：“目标，三间大瓦房，在农村老家盖起来，大概需要多少？”

“这个……我还真没细算过。”

“农村自建，普通砖混结构，中等偏上装修，不算豪华，但求牢固舒适。”柯闻骁快速列出几项，“建材成本，人工费用，地基处理，门窗水电，基本家具。按当前物价，每平米综合造价约一千二到一千五。三间正房，加一间厨房，一间杂物间，最低也要一百五十平米。”

他抬眼，目光如秤，精准衡量，“这里，二十二万五千。这还不算宅基地费用、审批可能产生的开销、运输损耗、以及未来两年内建材价格上浮的预留空间。”

他笔尖一顿，看向她：“实际准备资金，至少三十万。想盖得稍好，留有余地，四十万到五十万是合理区间。”

小禾的嘴巴微张，显然被这个数字惊到了。

“按你们目前最佳收入预估，你一月一万，他六千，家庭月收入一万六。”

他继续，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财报，“年收入十九万二。扣除基本生活开支、工具损耗、摊位租金，如果你有、交通、医保，你们很可能没有，保守年净储蓄十万。攒够三十万，需要整整三年。这三年里，不能生病，不能有意外，天气必须一直帮忙，城管永远不来，竞争对手不增加。”

他每说一句，小禾脸上的光彩就黯淡一分。

“但现实是，”柯闻骁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

“冬天过去，烤地瓜销量会下滑。糖葫芦竞争激烈。工地零工不稳定。你们可能会生病，工具会坏，会有各种预料不到的开销。五年，或许更久。而且，”

他最后一击，“五年后，你确定周东南还愿意留在村里盖房？他若想进城发展，成本更高。”

小禾揪着地毯上的绒毛，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对方逻辑严密，无从辩驳。

“你现在有个选择。”柯闻骁向后靠了靠，姿态松弛下来，“跟霍家开口，区区五十万，他们眼睛都不会眨。”

“不行！”小禾反应激烈，“我绝不会要！”

“或者，”他目光滑过镯子，“你手上这个，随便找个拍卖行，别说瓦房，别墅也够了。”

小禾捂住镯子，眼神警惕又倔强：“这是妈妈给的！我死也不卖！”

“那就下辈子再盖。”

柯闻骁语气平淡，不经意地提起：“对了，我家保姆，月薪五万，十三薪，包食宿，有独立套房，年假按劳动法。”

五万。一个月五万！

小禾的眼睛“唰”地亮了，像瞬间被点燃的小灯泡。她脑子里噼里啪啦开始算：一个月五万，一年六十万，不用一年，只要大半年……

“我干！”她几乎要跳起来，激动地抓住柯闻骁的袖子，“我跟你回去！我给你当保姆！我什么都能干！”

柯闻骁抬手，示意她冷静：“丑话说前。五万是熟手价。你，新手，底薪八千。做得好，慢慢加。”

“八千？！”小禾猛地松开手，声音拔高，

“柯闻骁！你柯氏集团市值多少亿？看在我们认识一场，看在我爸妈的面子上，你就给我八千？！你……你好意思吗？！”

“市场价。”柯闻骁微微挑眉，

“别想攀关系。你经历这些，我十六岁前就经历过。谈钱，按规矩。”

小禾哑口无言。

她瞪着他，却发现对方眼神平静无波，纯粹是在陈述商业规则。

挣扎半晌，她肩膀垮下来，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为难：“我……我得问问东南。”

“什么？”柯闻骁皱眉。

“我得征求他同意。”小禾顿了顿，“他……他有点大男子主义。夏天我穿件白T恤他都不太乐意，说太透了……我跟别的男人多说几句话，他知道了也会不开心。去给你当保姆，天天跟你住一个屋檐下……他要是不同意，我绝对不能做的。”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却异常坚定。

柯闻骁眼神一冷：“你这么怕他？他欺负你？”

“不是怕！”小禾立刻反驳，脸上甚至泛起红晕，“是我愿意的。你懂什么……他就像……就像捡到了流浪猫的好心人。给我一个家，给我戴上他选的粉色项圈和小铃铛……”

“我愿意把牵引绳交到他手里。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觉得……挺浪漫的。”

……

柯闻骁听得胃里反酸，

“打电话。现在。”他把自己手机递过去，“用我的打。”

开免提。”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小禾犹豫了一下，接过手机，

“东南？”她声音带着不自觉的撒娇和依赖。

两人又黏黏糊糊地互相问候了几句，

柯闻骁的指节捏得发白，终于忍无可忍，冷冷出声：“说正事。”

小禾这才切入主题，小心翼翼解释，语气歉疚。

我保证只干活，什么都不乱想！你同意吗？”

她说完，屏住呼吸，忐忑地等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就在小禾以为周东南要发火时，他却轻轻笑了，声音依旧温柔体贴：“傻丫头，我生什么气？这是好事啊。为了我们将来的家，短暂的分别算什么？我相信你。你去吧，好好干，注意身体。”

“你……你真的不担心？”她忍不住追问，语气有些急，“我跟一个男人，住在一个房子里！孤男寡女的！他要是……要是有什么坏心思怎么办？”

她完全没注意旁边柯闻骁瞬间黑透的脸。

电话那头，周东南轻笑：“那是柯闻骁。他什么女人没见过？你们之间，绝对纯粹。”

小禾警惕地瞥了柯闻骁一眼。

柯闻骁被她这一眼看得怔住。

她拿着手机快步走出卧室，捂嘴压低声音：“万一他喝醉回家，看我有点姿色，用强怎么办？他比你高，我挣不脱！”

周东南停顿片刻，声音依旧温和：“不会。我信他人品。”

小禾气鼓鼓挂断电话，推门进来。

柯闻骁脸黑如锅底。她却没察觉，只闷闷道：“我答应你。但有条件，晚上九点后，不提供任何服务。”

柯闻骁没接，只是盯着她，声音绷得紧紧的：“他同意了？”

“嗯。”小禾闷闷应了一声，踢了踢地毯边角，“他答应得很痛快……还说相信你的人品。”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有点别扭。

柯闻骁几乎要气笑了。

就在这时，屏幕再次亮起，来自那个刚刚结束通话的号码：

「柯总您好，我是周东南，小禾的男朋友。久仰您大名，一直非常钦佩您。小禾能有机会为您工作，是她的福气。以后您有任何吩咐，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尽管找我，我24小时待命，随时愿意为您效劳。祝您一切顺心。」

措辞卑微，谄媚之情几乎溢出屏幕。他抬眼，看着小禾脸上对未来的憧憬，到嘴边的讽刺忽然说不出口。

指尖悬在删除键上，停顿一秒，按下。